第56章 準備
薛琰生怕姜老太太氣狠了,過去悄悄撫了她的脈相,“我跟他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其實馬維铮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今天我還聽顧樂棠說,開春就要打仗了,”
這個才是薛琰最關心的事。
“要打仗?”姜老太太身子晃了晃,這是要幹什麽啊,能不能叫人安生日子了?“顧公子說的?”
薛琰點點頭,這次戰争歷史教材上有,以國民政府的勝利告終,但由此開始,新一輪的争權奪利又開始了。
而平南也不如這幾年太平,“樂棠說馬維铮會被國民政府委任為第三集 團軍司令,率部往湘南去,恐怕以後也顧不上咱們了。”
見姜老太太緩過神兒,薛琰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以來,姜老太太其實是她最堅實的後盾,有了她,才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道有了底氣,“對不起奶奶,我不應該一回來就跟您說這些的,都怪我……”
姜老太太撫着薛琰的頭發,“傻丫頭,這種事你不跟我和你娘說,還能跟誰說?自己壓在心裏難過?那奶奶能不心疼?還有打仗的事,這知道的越早,咱們才越好做準備不是?”
她看着薛琰,“你是怎麽打算的?”
薛琰在火車上把有限的記憶捋了幾遍了,又詳細了問了問顧樂棠,“我聽說這次主要針對的湘南湘北的軍閥,還有金陵,跟咱們平南關系不大,不過既然是開始打了,誰知道會打到什麽時候呢?”
姜老太太長嘆一聲,“可不是麽,你也說了,馬家要出兵,這一出兵,”要糧要饷的,洛平是整個平南最富庶的地方,能饒得過?
她心裏默算家裏現有的錢糧,“這次咱們還是躲不過啊!”
這次戰争大概持續了兩年,之後就沒有消停過了,薛琰狠了狠心,“這半年咱們許家也敗的差不多了,不如趁着年關,看看能不能再出些店鋪出去,”
姜老太太颔首,“咱們洛平屯着兵呢,如果樂棠說的不錯的話,那恐怕等不到翻過年,就得來點兵了,”
薛琰坐直身子,“是,馬維铮這陣子特別忙,前些天在新陽,”
新陽也出糧啊!
“咱們得抓緊了,出脫一批,然後麽,”她一拍巴掌,就當是為了不讓馬維铮打自己孫女兒的主意,“等他們來征糧的時候,咱們當衆把家裏的田地跟店鋪賣了!”
“娘!?”
郭太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您一輩子的心血啊!”
“就因為是我的心血,所以才得這麽着,”姜老太太笑着擺擺手,拿起桌上的小算盤跟薛琰一筆筆算賬,“其實辦義校,花不了多少錢,從開始到現在,五百大洋都沒用了,”
房子是自己,老師的薪資也有限,加上其他的支出,根本沒出去多少,“倒是修路花了不老少,這不農閑了,各莊子上的人都調過去了,原打算趕在春種前把水泉前頭那段路給修完了,”
“可惜想再修路,得等以後了,”
姜老太太有些黯然,頭些年她太糊塗,掙的都被馬家挖走了,還不如拿出來給鄉親們辦實事兒呢,“形勢不由人啊!如果姓馬的來,咱們這個‘世交’肯定又是首當其沖的,那奶奶就給他唱一出好戲!”
“不管修多少,修一段就能方便一段當地的百姓不是?咱們水泉莊子離城裏遠,先留着吧,後頭有山,真出什麽事,莊子上的人往山上躲躲也行,”薛琰也心疼啊,誰家也不會嫌錢多,她們許家又不是軍*火商,要發戰争財,打起仗來,損失最大的就是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了,許家有錢還好些,那些百姓,日子更難過。
至于姜老太太說的給馬維铮唱出戲,估計又是帶頭捐獻,甚至幹脆扔出許家明面兒上的大半家私了。
薛琰對姜老太太壯士斷腕的果決佩服的五體投地,但也心疼姜老太太,畢竟就如郭太太所說,這些都是她跟老太爺一生的心血。
“其實也不急的,既然他們是往南邊打,咱們平南頂多是日子過的艱難一些,總不會太亂的,而且我覺得這一仗怕是一年半載打不完,咱們有的是時間,而且一次給的太痛快,人家未必會相信咱們許家已經河幹海盡了,沒準兒還會想着只是九牛一毛呢!”
人心這東西最是難以估測,你全部拿出來,說不定他們還想親自搜了搜呢!
姜老太太嗯了一聲,“靜昭說的對,不能頭一回就這麽着,反而叫人懷疑咱們裝窮呢!得一次兩次之後,再擺出傾家的架勢來,”等許家敗了,馬維铮未必就會對孫女再下手了吧?
想到這個,姜老太太又擔心起薛琰的未來來了,“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怎麽着都行,只是你們,你大哥在京都也不知道到底怎麽樣了,我拍了電報過去,他們小夫妻今年是第一年,得回來過年祭祖才成,明天再叫人催催,”
什麽地方亂,京都總不會打仗吧?“等開了年,我叫梁掌櫃往京都去一趟,買處宅子,洛平要是呆不住的話,你跟你娘去京都投奔你大哥去!”
哎呀可別,許靜安能把她們娘倆兒給賣了,“奶奶,我明年夏天就畢業了,之後還想到京都去讀醫學院,你這兒先別急,等我在京都穩定了,咱們再買宅子,然後把您跟娘都接過去,”她們都走了,只留下姜老太太怎麽行?
“我就不相信馬家會派人看着咱們,可着咱們許家一只羊身上薅羊毛,瞅個機會咱們一家老小跑路了,難不成他們還追到京都要糧要饷?”
薛琰夏天的時候也看姜老太太算過賬,對許家的家業知道個大概,只要能保住一半兒,他們就能依然吃喝不愁,何況她将來也不是會能掙,看現在的工資水平,就算是許家全沒了,她當醫生也養得起姜老太太跟郭太太。
離開自己活了一輩子的洛平?姜老太太想想都覺得疼,但這都是後話了,“行,真到了那一天,奶奶就跟你們走。”
郭太太已經是目瞪口呆了,“那我,我呢?我要不要把嫁妝田也賣了?還有你舅家?”
薛琰噗嗤一笑,“娘您別急,真的不用急,等再過個小半年兒的看看局勢,真不行就賣了,說是給我辦嫁妝呢!”
郭太太點點頭,沒有女兒,她要那麽東西也沒什麽用,外甥已經去京都了,真不行叫哥哥他們也到京都去,“我聽你的,明天我就開始把我的嫁妝都盤一遍。”
其實自己有一幢樓,許家的浮財都搬進去也是綽綽有餘,但這事真沒辦法跟兩位長輩講,倒不是怕她們出賣自己,而是怕吓着她們啊!
“顧樂棠沒跟顧三公子打招呼就跟着我跑了,我估計顧三公子用不了幾天就會過來的,畢竟洛平也有好幾家存仁堂呢,”薛琰敲着桌子,一笑,又把顧三的話跟姜老太太講了,“他說要我做顧家的媳婦,咱們跟他打聽消息,他應該不會瞞咱們的。”
真是花香蝶自來啊,姜老太太都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了,如果擱太平盛世,孫女招人喜歡當然是好事,“看你的意思,對顧小公子沒什麽意思啊。”
還是自己奶奶,說話好直接,薛琰笑道,“您也說是‘小’公子了,嫁到顧家去,吃喝不愁無憂無慮,顧樂棠心思單純人還良善,可我不喜歡他啊,跟自己不喜歡的人朝夕相處,我覺得自己會跑的。”
郭太太原本聽了女兒的話,覺得顧樂棠挺好的,尤其那還是京都顧家,女兒真嫁到那邊去,她就徹底放心了,“可顧家能保護你啊,顧公子那個人看着也沒多少心眼,顧家更不會做出貪你嫁妝的事……”
薛琰聳聳肩,“我自己也可以保護自己,而且咱們不能指望別人保護,得自己強起來才行。”
她抱住姜老太太的胳膊,“奶奶,這在汴城的時候,專門跟馬維铮學了槍法,每天還去西北軍的靶場練呢,雖然現在還談不上百步穿楊,但也不是花架子了,我還跟着他的兵學拳腳呢!”
薛琰沒說完呢,郭太太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是什麽世道啊,她原本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卻得學那些粗人才學的東西。
姜老太太沒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她看來,自己會才最靠得住,“嗯,明天把咱們保安隊的隊長給叫過來,過年都不許回家了,給我好好練本事!”就算是将來孫女去京都,也得有可靠的人跟着才成。
晚上郭太太幹脆沒讓薛琰離開自己,而是把她帶回自己的寒芳院,跟自己睡在一張床上。
薛琰已經多年沒有跟母親睡在一起了,好在郭太太的床夠大,而且她也能理解郭太太焦慮的心情,“娘,事情沒有您想的那麽糟糕,我跟奶奶也是做個最壞的打算,沒事的。”
“希望吧,”郭太太也不想再給女兒添負擔了,“我懂的沒你跟你奶奶多,靜昭,有什麽事你可別瞞娘,娘都聽你的安排。”
薛琰想了想,“這樣吧,不管以後戰火會不會波及到洛平,咱們家裏有些用不着的東西留着都是占地方呢,娘不如趁着過年的功夫清理一遍,能處理的就開始處理吧,像什麽布料,皮貨這些,留着家裏夠用的,剩下的趁着打仗的信兒沒傳開呢,都處理了,如果洛平沒事,咱們将來慢慢再置辦,如果有事,咱們去京都,也帶不走不是?”
倒時候還不知道便宜了誰呢。
郭太太點點頭,這些東西庫房裏真的存了不少,之所以存着,大都是因為東西太好,老太太跟她都沒舍得出手,“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倒不如換成硬通貨,咱家還收着不少好藥材呢,我明天就送你表舅那兒,”
“這可不行,您忘了我是幹什麽的啦?”
薛琰也不睡了,直接坐起來靠着床闌,“還有字畫,書籍,瓷器,這些您都交給我,等開了春,我去鄭原外國人開的銀行裏開個保險箱,存到那裏去。”
這只是薛琰哄郭太太的說法,其實她想把這些東西搬到空間裏去,許家書畫不算多,也就郭太太陪嫁的那些,珍不珍貴她不知道,但是郭太太的念想,留下來比毀了強。
至于瓷器,許家名下有專門燒瓷的窯,每年出的精品,除了在自己家的鋪子裏賣,姜老太太還會留下自己喜歡的,薛琰在正院兒就見過許多,這種東西,易碎難保存,還是弄進她的空間裏,等到将來再出世的好。
郭太太愣了一下,“你這孩子,還跟我說沒大事呢,你看看你,什麽都想到了,”這簡直就是在為離開洛平做準備嘛!
好吧,她又把郭太太吓着了,“娘,您不是說信我嘛,那就聽我的話就好啦,我也是以防萬一不是?咱們許家不管真有錢還是假有錢,都是頂着洛平首富的名頭呢,不管哪支隊伍來,頭一個要找的就是咱家啊!”
這個郭太太哪會不懂?她難過的是自己女兒小小年紀就得操心這些事,“你放心吧,明天我就開始收拾,你也跟着吧,怎麽安排,娘都聽你的,”
她想了想,“你舅舅那裏……”
“把舅舅也請來吧,要是他願意,就把家裏的細軟清一清,交給我也行,或者趁顧樂棠回京,帶過去交到表哥也成!”
“還有,娘,我再說一件事你可不許吓着,但這真的是為你好,”薛琰靈光一閃,一個新點子又出來了。
自從女兒去了汴城開了眼界長了本事,自己這顆心啊,就沒有落下來過。郭太太有些忐忑的看着薛琰,“你又要做什麽?”
薛琰從床上下來,找到自己的小包,從裏頭拿出來馬維铮送她的那支勃郎寧,“您看這個?”
“幹,幹什麽?”
“世事無常,娘,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抽空教你打槍好不好?”薛琰把槍放到郭太太手裏,郭太太才三十多歲,以後的路長着呢,誰知道會遇到什麽事?“奶奶不常說,藝多不壓身,要不是她年紀大了眼力不好,我還想教她呢!”
見郭太太抿着嘴不吭聲,薛琰又下了劑猛藥,“您想想啊,咱們家有錢,還都是女人看家,萬一哪天遇到壞人,你跟奶奶一點兒反抗之力都沒有,可怎麽行?真到了那一天,沒人會想到你身上有槍,還會開槍,”
薛琰眨眨眼,“您有了這個,不但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奶奶不是?”
“可咱們才招了家丁,”
“那些人哪有自己靠得住啊,萬一到最後一步呢?”
郭太太沉吟片刻,牙一咬,顫抖着手接過薛琰手裏的勃郎寧,“成,你奶奶年紀大了,你還小,我不能啥也不會!”
女兒反複跟她說不會有事,可又不停的安排後路,郭太太鼻子一酸,裝作看不出來事态的嚴重,她得會開槍,真的有個不測,就算是保護不了別人,也能殺了自己!
……
家裏頭商量好了,第二天就行動起來,薛琰沒功夫招呼顧樂棠,幹脆就請他去許家的義校裏當個代課老師,具體課程沒有,就是閑了給孩子們講講京都的事情,讓從來沒有出過洛平城的孩子們知道外頭更大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顧樂棠也不是沒眼色的人,他跟着薛琰到許家的第二天,家裏的氣氛就一次了,幾個主人就開始忙碌起來,想想也知道是因為自己跟薛琰說的西北軍要出征的事,他幫不上什麽忙,幹脆就聽薛琰的安排,老實在義校裏當了個代課老師。
不過他才去了一天,就喜歡上這個地方了,孩子們單純可愛,求知欲也強,不管顧樂棠跟他們講什麽,哪怕是他看過的外國小說跟電影兒呢,他們都喜歡聽。
“你要請所有的孩子看電影兒?”薛琰還不知道洛平有沒有電影院呢,這人才來了兩天,就要請義校的孩子們看電影?
顧樂棠認真的點點頭,“是啊,反正也沒什麽事,我去電影院問好了,包場就行了,總不能我跟他們講電影如何如何,孩子們卻想像不到,就看《苦兒弱女》還有《小朋友》,你看過沒?咱們一起去?”
這些電影別說看過,就是聽薛琰都沒有聽說過,但名字似乎還挺适合小孩子看的,“算了,我這些天有些忙,你帶孩子們去吧,不過要跟學校的先生們組織好,得考慮好安全問題。”
顧樂棠其實是想變相請薛琰看電影的,但薛琰不肯去,他也沒有辦法,想想還有那麽多小孩子,真的去了兩個人也沒有辦法單獨說話,“那好吧,等将來有新電影兒了,咱們再一起看。”
“好吧,”雖然對這兩部沒多少興趣,但這個時候的黑白電影薛琰還是很想見識一下的,“等将來有好看的話,咱們一起去。”
……
顧紀棠沒兩天就趕到洛平了,在別人家裏他也不好教訓弟弟,只能裝作自己知道并且贊同弟弟送薛琰回來的樣子,誠懇地向姜老太太表達了感謝,感謝她們夏天時對弟弟的照顧。
姜老太太也不揭穿,更不跟顧紀棠虛與委蛇,直接問了薛琰走後馬維铮的事,等知道馬維铮當天就乘了專列送秋雅頌回京都,不由一笑,“倒是個爽快人兒!”
顧紀棠跟着笑了,“确實,軍人嘛,歷來是雷厲風行的,其實維铮兄也不願意委屈了靜昭小姐,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哼,顧三公子,違心的話就別說了,我孫女是受了委屈,但老婆子卻沒看出來馬維師長有什麽不得已,”而且這顧紀棠還嫩着呢,替人說好話也說的沒多少誠意,“我倒是聽小公子說了個消息,還請顧三公子實言相告,”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頓道,“咱們京都的政府,是真的要打仗了麽?”
顧紀棠還有許靜安的消息要跟姜老太太說呢,沒想到人家居然問了這麽個問題,他暗罵弟弟嘴長,這事兒如今還是機密好不好?
“老太太說的沒錯,确實是要打仗了,不過咱們洛平應該只算是後方,除非是國民軍敗了,不然波及不到的,”顧紀棠給姜老太太開安心丸,如果真的打到洛平來,那西北軍等于是潰敗的差不多了。
被姜老太太滿是精光的眼睛盯着,顧紀棠下意識道,“我這次過來,也是準備從三省存仁堂裏給西北軍,呃,也就是未來的第三集 團軍籌藥材,”
他有些不意思地看了看薛琰,他在薛琰面前沒少說馬維铮的壞話,結果還跟馬維铮站在一起了,“等第三集 團軍正式成立之後,我會出任後勤供給部的副主任,”
薛琰差點兒沒笑出來,顧家一點兒也不傻啊,大批藥材拿出來,可是要給兒孫謀軍功的,“奶奶,這一點您可真得跟顧神醫好好學學了,不然大哥現在怎麽也得是個校官了吧?”
姜老太太也有些傻眼,她真的沒想到啊,原來軍隊裏的官還能這麽來啊!
在她淳樸的思想裏,捐糧獻饷的給馬家,已經得到了馬家的庇護做為補償了,哪裏還能再問人家要官兒啊,而且前朝買官賣官的她知道,原來這民國部隊裏的官兒也可以買來啊!
怔了怔她才讷讷道,“是啊,要不是你大哥當年年紀小,真得叫他也去西北軍裏長長見識才行。”
饒是她活了大半輩子,今天才明白原來這高門大戶辦起事來,比她這些小老百姓無恥的多!
而且那些當兵的想問這些人家要東西,是得出血的!
薛琰一臉戲谑的看着顧紀棠,“顧三公子還得管着三省的存仁堂呢,前線定然是不會去的。”
我又不傻,上什麽前線啊,“後方支援也很重要的,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說起來許家确實是太實在了,“其實叫我說,許大少爺真不如去西北軍呆上一陣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