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4章 債券

薛琰陪着郭太太回了寒芳院,就看見良嫂子守在門外,估摸着是新思跟新想回來了,“良嫂子,她們回來了?”

良嫂子點點頭,“回來了,在屋裏等着呢。”

“二太太,小姐,”

新思跟新想看到薛琰她們進來,忙站了起來,新思不等薛琰問,把手裏攢着一個小紙包遞給薛琰,“小姐,大太太裏屋啥都有啊,我以前見過的,就是抽大煙用的,這是我從她床頭匣子裏的煙膏子上摳下來的,您看!”

薛琰看着指甲蓋兒大的黑黑的東西,又遞給郭太太,“娘。”

郭太太擺擺手,“你們回去吧,今天的事跟誰也不許提,知道沒?”

新思新想點點頭,良嫂子便帶着她們出去了。

“走吧,”郭太太攢緊手裏的紙包,“咱們去見老太太。”

“然後呢?”薛琰站着沒動,她并不贊成這會兒就去找姜老太太。然後?讓老太太作主啊,”

郭太太奇怪的看着女兒,“不然怎麽辦?靜昭,你想怎麽做?”

“現在咱們只知道大伯娘沾了這個,大嫂跟大哥呢?大伯娘的事大哥知不知道呢?”

“我看你大哥跟大嫂氣色挺好的,至于他們知不知道,肯定是知道了,”郭太太不明白薛琰問的意思,“你還怕他們不承認?”

薛琰點點頭,“大哥跟大嫂沾沒沾,咱們還不确定,就算是大哥知道,但人家如果硬說不知道呢?還有,奶奶會怎麽處置他們?咱們盯着大伯娘的人也說了,大哥跟徐家人現在走的很近……”

“娘,我看,不如這樣……”薛琰附在郭太太耳邊,把自己的計劃小聲告訴她了,既然要收拾長房,不如一次了結了,不然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郭太太遲疑了一下,“好吧,不過這個終是許家的醜事,到時候我替你舅舅他們編個理由,就不請郭家人了。”

郭太太什麽時候都是與人為善,“好吧,就照您說的。”

……

許家的汽車已經李氏洋行給送到了,還是李老板親自送過來了,順道向姜老太太解釋了,前兩天他過來實非所願。

姜老太太原本挺佩服李老板的,畢竟他做的是姜老太太完全不懂的生意,但因為知道了李少謙跟三姨太的事,姜老太太對他就有些看不上了,“李老板太客氣了,這汽車來了,您只管叫人來報個信兒,我們自己過去開回來就行了,哪能勞您親自過來一趟。”

你道歉我就原諒你?我那麽好說話?如果不是馬維铮親自登門,你恐怕也未必來登門解釋吧?

李老板多精明啊,怎麽會看不出來姜老太太心裏的怨氣,要說兩家這麽多年井水不犯河水的,各做各的生意,對姜老太太這樣的女中豪傑他還是挺尊重的,也想好了表達歉意的方法。

他一指負責把汽車開過來的洋行夥計,“這是我洋行的夥計,叫喜明,這幾天就留在貴府給老太太開車吧,順道再為老太太培養一位司機,”

他又指了指後頭洋車上拉着大鐵桶,“這汽車它是燒油的,這桶油算是晚輩附贈的,以後……”

他話還沒說完呢,就看見那輛黑色小轎車已經緩緩前進了,“哎,”誰膽子這麽大,亂動呢?

姜老太太一笑,“我這個孫女兒啊,比個小子還淘呢,貴行的夥計您帶回去吧,我孫女兒會開車的,不然我也不會買輛車玩了,至于那油,”

李老板既然拿油來說項,估計這東西一是不好買,二怕就是貴了,“您別說,除了你們洋行,恐怕我們還真的沒地兒買去,以後就有勞貴行了。”

“應該的應該的,”李老板的目光完全在那輛車身上呢,洛平可沒有正經修車的師傅,真撞了,還得拉回鄭原找洋師傅修去,“原來大小姐還會開車啊!”

許靜安看着薛琰已經把車一直開到了街口,沒多大功夫她又把車穩穩的停在了家門口,他忍不住走過去,“你什麽時候學的開車?”

薛琰把鑰匙遞給許靜安,示意他試試,“我在汴城跟馬維铮部隊裏的人學的,你試下,這車不錯的。”

許靜安沒接車鑰匙,而是狠狠的瞪了薛琰一眼,“就你能!姑娘家沒有一點兒姑娘的樣子!”

說完也不理李老板跟姜老太太,直接轉身進了大門兒。

“這,大公子對車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李老板訝然的看着佛袖而去的許靜安,他以為許靜安過去也是要試車呢!

薛琰走過去,“謝謝李老板了,車很好,等開了春兒我就帶着奶奶下去走走。”

李老板點點頭,不去計較許靜安的失禮,“大少爺學業有成,大小姐又如此孝順,老太太好福氣啊!”

姜老太太滿臉的笑,“我如今也就指着我們靜昭活着喽!不像李老板,膝下兒女成行,人丁興旺。”

聽姜老太太提起自己的子女,李老板臉上閃過一絲晦暗,“我那幾個犬子,一個比一個不争氣,前幾天賤內終于想通了,肯放手叫少謙出去上學了,希望他出去之後,能有大小姐萬一啊!”

比起本事不大脾氣不小的許靜安,李老板發現,好像許家大小姐更順眼一點。

看來是真的要送李少謙出去了,姜老太太發自內心的贊同,“老婆子沒讀過書,但也聽人說過,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貴府大少爺書讀的不少,是該出去看看長長見識了,不怕你小瞧老婆子,要不是早年跟着我家那個死老頭子跑賣買,他不在了,我也沒本事撐起這個家不是?”

省得在家裏好的不學,學你玩女人,還搞上了你的姨太太,喪倫敗德的!

李老板贊同點點頭,他也是行商出身,沒發達的時候各處奔波倒騰,後來認識了滬市的洋買辦,才在洛平創下李氏洋行,但自己的幾個孩子,跟自己一比,就差的太遠了,“老太太說的太對了,少謙想去京都,我着滬市有熟人,準備讓他去滬市讀書,将來再到海外走走,趁我還能再活些年,怎麽也得把幾個孩子給扶起來。”

他還想李家的家業輩輩兒傳呢!

聽李老板這麽一說,姜老太太反而有些同情他了,由人推己,她提着口氣一直不能倒下去,還不是因為家裏這兩個小的?“你說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不過這錢再掙也掙不完,你也不能光想着往外跑,家裏也得多操些心,孩子們争氣,比什麽都強。”

她也只能提醒到這裏了。薛琰沒想到姜老太太跟李老板大冷天兒的居然在大門口聊上了,她拉了拉身邊的郭太太,“娘,一會兒我載着您在城裏轉轉?咱們去舅舅家一趟?”

“那不成,你奶奶還沒坐過呢,我不能先坐了,等你帶着奶奶坐過了,再來載我,”

李老板跟姜老太太聊着家長,正聽見郭太太跟女兒說話,不由心裏暗嘆,許家雖然沒人了,但論起守禮還是他們府上不能比的,這要是換了自己府上,不說子女,兩個姨太太都得先打起來。

想到這兒李老板也沒有聊性,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拱手跟姜老太太道別。

等李老板走了,薛琰攬着姜老太太的胳膊不讓她回去,“奶奶,我帶着您跟娘在城裏轉一圈兒?”

“行啊,”自己沒坐過,兒媳就不肯先上車,那她就先在城裏轉轉好了,等初二就叫孫女開着洋汽車帶着媳婦回娘家好了。

薛琰車技不錯,雖然洛平城裏的路況并不十分好,她還是力争把車開的盡量平穩,好在姜老太太跟郭太太都沒有暈車的毛病,大家一路上說說笑笑,從車窗裏看外頭的景致,自覺又有一份不同,臨到小北門兒,姜老太太還叫薛琰下去買了只燒雞回來。

“唉,你不知道啊,我懷着你大伯的時候,家裏還不富裕,想吃燒吃雞啊,饞的,你爺爺就跑到這兒來老楊家給我買了幾只雞爪,”

姜老太太笑容裏帶着淡淡的傷感,“我吃的那個香啊,五個雞爪子啃了一晚上,滋味也記了一輩子。”

她指指有黃油紙包着的燒雞,“後來有錢了,再吃,愣是覺得沒有當年香了。”

薛琰感覺到姜老太太語氣裏的傷感,不只是她,怕是郭太太想起丈夫,也會難過吧,薛琰正想勸,就聽姜老太太道,“唉,一晃這麽多年了,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想不起你爺爺到底長啥樣了?”

薛琰能理解姜老太太的心情,這人走的太久了,有時候覺得往事歷歷,有時候又會覺得許多記憶都随時間淡去了,但她不能讓姜老太太沿着這個路子傷感下去,“爺爺長的多精神啊,您才不會忘了呢,我可見過爺爺的畫像!”

“唉,你還不知道那些畫炭精兒畫的人?當然是怎麽排場怎麽畫了,就因為這個,我成天看啊看啊的,都鬧不清你爺爺是不是真長成畫上那樣子了,”姜老太太很快就收拾好情緒,笑着跟薛琰解釋。

“原來是這樣,那簡單了,剛才我看見東大街那邊有間照像館呢,明天叫人把攝像師請到咱們家裏,過年了,咱們也照一張全家福,順便給每個人都照上幾張,以後啊,咱們每年都照,今年看看去年前年的樣子,也挺有意思的。”

可惜這會兒沒有數碼相機,就算是黑白照清晰度也有限,但能留下影像已經是一種極大的進步了,“奶奶說好不好?”

照相?這個她聽說過,但沒照過,不過孫女說照全家福,姜老太太有些動心了,“行,明天把人請來,回去跟你大伯娘他們也說一聲,都打扮起來,咱們漂漂亮亮的照相,我聽說前朝的時候,宮裏的老佛爺都照呢!”

……

馬維铮除夕之前就離開了洛平,他叫韓靖過來打了個招呼,但人并沒有親自來,姜老太太倒是松了口氣,跟這些拿槍的人打交道,她不管面上表現的再輕松,其實都是提着一顆心的。

薛琰沒有太大的感覺,不是她太無情,而是這個時候,實在不适合兒女情長,而且照她的風格,分手了,分的越清,斷的越淨,才是對對方的尊重。

洛平的風俗,年前是最忙的時候,從臘月二十三,一直到除夕夜吃團圓餃子,家裏的女人們其實每天的安排都是滿當當的,直到年初一,大家才能真的松一口氣,安心的享受年前準備的美食,享受下天倫之樂。

初二長房跟二房都要回娘家,因為汽車歸誰開,還鬧了場小小的不愉快,按徐雲俏的意思,家裏買了汽車,自然得他們長房先用,但家裏除了薛琰會開之外,再找不來司機,那也簡單,要麽薛琰開車把他們送回徐家,再回來接上郭太太回娘家,晚上再去徐家接了她們回來,

要麽,這車就幹脆停在家裏,誰也別想使!

徐雲俏的話還沒落地呢,就被姜老太太一口給啐回去了,“這家裏且論不是你指使這個那個呢!我孫女誰也不伺候!”

膽子不小,叫自己孫女兒給她當司機?孫媳婦也不行!

徐氏正得意自己侄女兒聰明呢,結果還沒張嘴就被老太太給怼了,“雲俏也沒有別的意思,咱家不是買了大汽車?我嫂子都問了好幾回了,想什麽時候也坐坐……”

“呸,”家裏就薛琰一個人會開,敢情真當自己孫女是司機了,“你給我閉嘴,有本事你們把車給推走,不然都少給我喳喳,反正我也不出去,你們兩房我一視同仁,誰能開走,誰開!”

這就是你的“一視同仁”?

你再沒讀過書也不能亂用成語好不好?徐雲俏氣的狠狠擰了許靜安一把,“我說了多少回了,叫你學開車學開車,你就不學!”

許靜安的臉已經黑成炭了,“不就是輛汽車嘛?在京都多少你沒坐過?跑這兒争竟這個來了?沒出息,走吧,再不回家舅舅該急了。”

姜老太太看着連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了許靜安,輕輕的哼了一聲,她連氣都懶得跟許靜安生了,轉頭向薛琰和顏悅色道,“行啦,你們也收拾收拾準備出發吧,再不回去啊,親家舅爺該來接人了。”

“奶奶,你趁大家都不在,消消停停睡個覺,我吃過中飯就回來,”家裏人都走了,只剩下老太太,薛琰生怕她一人在家心裏難過,連忙跟她約好自己回來的時間,郭太太可以晚上再回來,她先回來陪着老太太好了,可惜這會兒還沒有春節檔,不然她還能帶着姜老太太看個電影兒啥的。

“是啊,靜昭給她舅舅跟舅母拜過年就叫她回來,”郭太太自然能明白女兒的用意。

姜老太太笑着撫了撫薛琰的頭,“行啦,快去吧,就照你說的,你們都走了,我清清靜靜睡上一覺去。”

……

許靜安到了徐家,也一直是黑着臉的,給幾個舅舅拜過年,他不等徐大老爺開口,就不耐煩道,“大舅,我叫你幫着賣地,怎麽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許靜安一開始信不過徐大老爺,他太了解這人雁過拔毛的性子了,所以拿到徐氏的私房之後,一直是自己找經濟跟買家見面的,剛開始對他的田産跟鋪子有興趣的人不少,許靜安一心想賣個好價錢,可忽然一夜之間,連經手的牙人都直接撒手了,理由是提前過年!

許靜安沒辦法,再找別的經濟,結果整個洛平都沒有經濟肯接手了,可他等錢用,無奈之下,只能找到徐大老爺,抽成就叫他抽成吧,只要能在自己回京都之前,把東西賣出去就行。

徐大老爺對許靜安的态度很不滿,“你才跟我說幾天?這牙人也要過年啊,要買田置業的,都趕在年前辦過手續了,又有幾個會在正月裏頭賣家業?牙行最早也得等過了十五才會開張!”

感覺到徐雲俏悄悄拉自己的袖子,徐大老爺壓了壓怒氣,“你還沒跟我說呢,你急巴巴的撺掇着你娘賣産業,到底要做什麽?”

徐氏手裏的東西都是徐大老爺經手置下的,有多少他最清楚,外甥這次拿過來的,已經是徐氏的全部了,許靜安給的理由徐大老爺根本不信。

許靜安面上閃過一絲為難,嘴裏還是最初告訴徐大老爺的那套話,“咳,也沒什麽,我以後準備常呆在京都了,我娘跟雲俏也都喜歡京都,洛平的這些産業我們人不在,也顧不上,還不如賣了,直接在京都附近再置辦些,管着也方便不是?”

你這話騙我閨女還信,騙我,徐大老爺嘆了口氣,“你這個孩子,太外氣了,我是你親娘舅,還把最寶貝女兒嫁給你,會不替你們照看産業?要是因為這個,那叫我說就不必賣了,每年八月跟臘月,我會把出息給你彙到京都去,你們就安心在京都住着吧。”

把産業交給你?那跟喂狗有什麽區別?許靜安看着一臉殷切的徐大老爺,忽然想到徐家也算是頗有家財的人家兒,頓時有了主意,“不是我信不過舅舅,是真的不行,那啥,我是等錢用呢!而且還是筆大錢。”

徐大老爺一下子嚴肅起來,“靜安,你在京都惹事了?跟舅說實話!”

“靜安,你在我爹跟前有什麽不能說的?”徐雲俏急了,她這陣子跟許靜安的關系挺好的,父親跟許靜安都是她最親的人了,怎麽可以互相隐瞞?

許靜安有些不高興,這姓徐的全是一路貨色啊,他娘嫁到許家幾十年了,心裏還是跟徐家親,徐雲俏也一樣,自己說賣家為是為了留在京都,她怎麽不替自己說話?反而跟她爹一樣,懷疑自己?

“這件事關系太大了,我也就跟着貴人在外頭聞聞香氣兒,實在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許靜安躊躇着,似乎很是猶豫。

貴人?什麽貴人?

徐大老爺輕咳一聲,沖徐雲俏使了個眼色,他就說嘛,怎麽這麽急着賣鋪子,原來這裏頭還是有玄虛的,也就自己妹子跟姑娘傻乎乎的信了許靜安。

徐雲俏走到許靜安身邊,跟他擠在一張椅子裏坐了,“哪位貴人啊?是你平時交際的那些次長總長?”

次長總長?那都是什麽官兒啊?徐大老爺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也聽女兒說過,許靜安在京都裏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連女兒都跟着參加過那些酒會,看來是真的了。

許靜安心裏冷笑,“嗯,是財政部的王次長,咳,他家的公子跟我說的,這不是要打仗了?京都那邊發行債券呢,叫勝利國債券,說是很好賺的,人家都是幾十萬的買呢,我好說歹說,煥章兄才答應帶上我,”

“勝利國債券?”徐大老爺念着有些拗口的新名詞,“那是啥東西?你給舅舅講講,為啥京都的達官貴人們争着買?”

許靜安準備籌錢買勝利國債券的事倒不是假的,開春國民政府要發行債券的事也确實是他從財務部王次長公子那裏聽來的,說白了就是政府發的戰争債券,為了給國民軍籌饷。

但這些人敢買,是知道這次南征勝算很大,只要國民政府不倒,他們就能從中撈到錢,現在五十大洋,拿到手的是一百大洋的債券,将來照着一百塊兌換,等于足足掙了一半兒。

而且許靜安還聽說,這次債券的發行量并不大,因為将來兌現出來的并不僅僅是銀洋,還會将各家的戰争出資當成以後的政治資本!

這也是王次長為什麽一次包了五十萬大洋的原因了!

“你要買多少?”徐大老爺聽了半天,沒鬧明白這債券到底是怎麽掙的錢,但人家京都的貴公子們都在買,肯定是了不得的東西。

許靜安嘆了口氣,“我能買多少?其實也就是幾家分豬肉呢,就像馬上要打的這場仗,真的是為國計民生?嘁,不過是那些手裏的兵有槍的軍閥們重新劃地盤罷了,他們搶地盤,京都的貴人們發戰争財,沒一個好東西。”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