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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巡視

徐大老爺對許靜安的抱怨沒什麽興趣,反而他越是抱怨,徐大老爺就越相信許靜安的話是真的,“你到底要買多少?”

許靜安沒好氣的瞪了徐大老爺一眼,“我還能買多少?我娘手裏有多少,再問我奶奶要一些,不過她現在不待見我,估計能要出來的也有限,算算能湊個兩萬就不錯了,不過這也差不多了,煥章兄自己才從他爹那裏要出來十萬的份額,也虧得他跟我關系不錯,才肯帶上我。”

他一指徐雲俏,“雲俏你忘了,咱們有次去看鳳喜班的戲,你不還見了煥章兄了?”

許靜安一說這個,徐雲俏臉就紅了,當時在戲樓裏,那個王公子就老拿眼睛瞄她,還誇她長的漂亮,幸虧她不再是洛平城的土姑娘了,知道這是人家紳士在贊美自己,不過麽,後來下樓的時候,那個王公子趁人不注意,悄悄捏了她的手。

“雲俏,到底是不是?”徐大老爺看着怔怔出神的徐雲俏,急的直瞪眼,“你倒是說話啊?!”

“啊?是,靜安說的沒錯,王次長可是京都裏頂頂大的官兒,靜安跟王公子好着呢,他們成天在一處,等靜安畢業了,人家肯定給在京都給靜安找個官兒做的!”

想到自己用不了兩年就能成京都的官太太,徐雲俏也是滿心的激動,“那個國債券,我在學校聽老師講過,外國人很興那個!”

徐大老爺原本還被十萬吓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聽完女兒的話,他覺得十萬也不多了,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對于京都的大官兒來說,幾十萬估計就跟他眼裏的幾十大洋差不離,“照你說的,如果你出兩萬,将來就能跟政府兌出來四萬?”

這可比做旁的生意掙錢的多,“得多久?”

既然開始說了,許靜安也沒有什麽可再瞞着的了,“那得看這場仗打多久了,如果順利,一年?不順利,得兩年吧,所以這是有錢人的游戲,一般人家手裏哪有那麽多錢一放一兩年的?”

可這世上的錢,都是叫有錢人給賺去了啊,剩下的殘羹剩飯才能輪到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徐大老爺心裏飛速盤算着,如果這事兒他也能摻上一腳,不多,就出個兩千大洋,兩年之後,就能拿回來四千!

他跟老婆攢了一輩子,才存下兩千大洋,可是只用兩年,就能變四千,“靜安,這事不會黃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許靜安沒把話說實,“反正我先把地賣了把錢帶回去,如果事兒沒成,就直接在京都買個鋪子收租,左右都不虧。”

“那個靜安,是這樣的,你也知道,這馬師長一到洛平,要打仗的消息可就傳遍了,估計開了年兒,地啊鋪子啊,價錢也不會太高,我估摸着,你娘那點兒東西,頂天也一萬出頭兒,剩下的你哪兒湊去?你那個奶奶,糖稀公雞還偏心眼兒,你能從她手裏摳出錢來?”

這個許靜安承認,想從姜老太太手裏摳錢,除非自己變成二房那個死丫頭!

“舅舅呢,也不能看着你為難,畢竟你跟人家都說好了,要買兩萬,到時候人家給你留了,你又拿不出那麽多錢,何況你也得留出錢來在京都過日子不是?”

徐大老爺一副完全為外甥着想的姿态,“這樣吧,你這兩萬,舅舅給你攤兩千,唉,也就是年前雲俏出嫁,為給她辦嫁妝狠花了一筆,不然舅舅能幫襯你多些。”

哈哈,說的好聽的很,許靜安心裏暗笑,臉上卻做出為難的樣子,“其實,我從京都回來的時候,這事兒已經有人聽說了,還悄悄跟我說,叫我把我手裏的兩萬,分一半兒出去呢,人家還給我好處費,好幾個人找我,我實在是舍不得,大舅,你也知道我奶奶生意上的事最精明,我跟她說清楚,她不會不出錢,沒準兒兩萬她都不會給我留,”

許靜安越說越篤定,“您可別忘了,她跟馬家什麽關系?”

“對呀,”徐大老爺一拍大腿,“憑你奶奶跟馬家的關系,叫她拿錢去找馬國棟買去啊!那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馬國棟如今可是響當當的西北王!”

他語重心長道,“但你得知道,姜老太太賺的再多,她一天不死,一天就不是你的,就算她死了,那裏頭恐怕也得有二房一半兒,尤其這一年她心都偏到肋巴骨上了,對了,你那個妹子,聽說還勾搭上馬師長了?靜安啊,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你再不給自己攢家業,沒準兒将來許家連個渣你都撈不着啊!”

……

徐氏怕自己在娘家大煙瘾犯,吃過午飯,就嚷着頭疼要回許家去,許靜安把該說的都跟徐大老爺說清楚了,也懶得再在徐家留,幹脆便借口要送徐氏,直接走了。

徐雲俏則在娘家一直呆到晚上,才回到許家,一進門,她就迫不及待的跑到許靜安跟前,“靜安,你跟我說,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怎麽從來都沒聽你提過?”

許靜安冷笑一聲,“男人在外頭的事,我為什麽要跟你提?跟你提,你懂嗎?”

“可你之前跟我說賣地是為了在京都置家産,”她想不通許靜安為什麽要騙她,“我是你老婆,這麽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

商量?為什麽要跟你商量?

許靜安煩躁的擺擺手,“這不是告訴你了麽?你那嘴破嘴連個把門兒的都沒有,說不了幾句話,人家都能把你的祖宗八輩兒給掏幹淨,這麽重大的事我敢告訴你?告訴你,全京都都知道了!”

徐雲俏被丈夫怼的無話可說,她推了推許靜安,“你說,這勝利債券真能掙大錢?”

這個許靜安還是有些信心的,“除非這仗最後國民政府輸了!”

政府會輸?怎麽可能?在徐雲俏這些人眼裏,國民政府跟過去的朝廷是沒有什麽不同的,而且她在京都跟着許靜安見過的公子少爺的個個都那麽厲害出色,“那咱們将來肯定會發大財了?”

“唉,可惜你那個妹妹是個不識數的,不然叫她去求求馬維铮,沒準兒咱們能多買點兒呢,這仗不就是西北軍打的?”

徐雲俏想不明白姜老太太跟薛琰是怎麽想的,放着高枝兒不攀,還坑了她家許靜安,“你那個妹妹就是看不得你好,一點兄妹之情都不顧,她要是顧及手足情,就算是為了你,也不會不應了那個馬維铮了!”

想到這個許靜安臉上一片陰霾,“她啊,清高着呢,給人做妾,覺得委屈呗,哼,你看着吧,別管多清高,也逃不過那些兵痞的手掌心兒!”

“這個倒是,不過我看京都那些給人當姨太太的,過的也挺風光的,現在不興那些封建規矩了,什麽做大做小的,有什麽差別?關鍵得看你得不得寵,你妹子就是個豬腦子,牽着不走打着倒退,等馬維铮仗打完了,官做的更大了,她逃得了?”

徐雲俏深深覺得馬維铮能放過薛琰,純粹是要去打仗的緣故,即使再不喜歡薛琰,她也得承認,那死丫頭确實是有幾分姿色,她在京都,也沒見過幾個比她生的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叫我說,你也靈醒着些,一旦仗打完了,不管她肯不肯,綁着也得把人給馬師長送過去!不由由着幾個沒見識的女人作!”

許靜安點點頭,“嗯,長兄為父,我二叔不在了,她的前程,得交給我這個長兄才成!”

……

薛琰很快就知道了許靜安為什麽要賣徐氏的産業了,因為他把自己有買勝利債券路子的事也跟姜老太太說了。

姜老太太同樣沒聽過什麽“債券”,但人生經驗她一點兒也不缺,這麽好的事,人家還分出兩萬給你?

人家王家沒個親朋好友?還是財政次長的親朋友好友們都湊不出兩萬大洋來?

“哼,說是官家向百姓借錢,我就聽說過當官的逼百姓交稅,搶百姓錢的,沒有聽說過借的,就算是借,借走也別指望還了,”姜老太太吐槽半天,最後總結性陳詞。

這個債券薛琰倒是聽過,新華夏也有,但那個是全民性的,比存銀行利息高,大家争着買,而且後來也如約返還了。

但這會兒的政府怎麽敢相信?

買債券跟自己往坑裏跳有什麽區別?而且薛琰還記得,之後通貨膨脹越來越厲害,錢越來越不值錢,你那個錢兌出來,貶的一文不值,還發什麽財?“奶奶您跟大哥講清楚了沒?”

“他也得聽我的啊,”姜老太太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我怎麽養了這麽個冤家?”

“沒事的,大哥手裏的鋪子只要賣不出去,他手裏沒有錢買那個勝利券,這個坑他想跳也跳不進去啊,”薛琰給姜老太太順了順氣,“您別想太多了。”

姜老太太生氣的是,她這個孫子什麽時候能長大懂事,怎麽就光長個子不長腦子呢?

原想着他成了親能懂事一點,可婚結了,人還是不開竅,成天淨想些歪門邪道,不知道腳踏實地,“我對他沒啥要求,就希望他踏踏實實的把書讀完,別作妖,他沒啥本事,以後哪怕當個教書先生呢,憑着許家的産業,日子能過的差了?”

為什麽非要折騰呢?

可惜許靜安是個眼高手低的人,總覺得自己有拯天救地的本事,只是姜老太太束縛了他的翅膀,不肯給他展示才華的機會罷了。

想想初六她跟郭太太的安排,薛琰有些不忍心,姜老太太再生長房的氣,心裏還是把他們當做孩子的,等她看到長房潰爛到那般田地的時候,除了生氣,更多的是痛心吧?

可薛琰卻不能不這麽做,與其粉飾太平,不如趁早把這個膿包給挑破,最起碼讓姜老太太有個防備,人一旦抽上了鴉片,什麽事都能幹的出來,她可不想把姜老太太,把許家,置于危險之中。

在她的記憶裏,許靜安最後也會抽上大煙,趁現在他還沒有沾染上,掐了這個頭兒也是好的。

初六徐氏一大早起來,還陪着姜老太太吃過早飯,就聽姜老太太道,“今天街上的鋪子都要開張了,這年啊就算是過的差不多了,一會兒吃完飯,你和靜安跟我去咱們各處鋪子走一圈兒,給各處掌櫃們拜個年,道聲辛苦。”

帶上許靜安徐氏贊成,這些以後都是她兒子的,過去看看應該,但是她去幹嘛?“就叫靜安陪着您吧,我就不去了,這不晚上您還請了他舅舅們嘛,我在家安排晚上款待他們的事兒。”

姜老太太之所以要帶許靜安跟徐氏出門,是薛琰跟她說,興許是許靜安覺得她更器重二房,覺得才會漸漸跟自己離了心,不如多帶他出去走動走動,見見世情,也知道經營的艱難。

至于帶上徐氏,薛琰給的意見則是叫她也知道知道“老太太”并不是好當的,而且把她帶出去,也省得家裏就剩她最大,她又帶着兒媳作妖欺負人。

“行了,成天在你院子裏悶着,也不怕再長了毛兒,你也出去走動走動,連我這個老婆子都不如,你們不是成天嘀咕着要坐車嘛,今天就叫靜昭開車帶着咱們,咱們快快兒的,各處轉完了,早些回來。”

姜老太太一錘定音,其他人還能說什麽?只能換了衣裳,跟着姜老太太出門。

姜老太太看着下人們擡到後備箱裏的一封封紅封,沖許靜安道,“上頭都寫着呢,看好了,今年給各鋪子掌櫃夥計的開年紅封,你來發。”

許靜安訝然地看了姜老太太一眼,有些摸不清姜老太太的路數,就聽姜老太太道,“怎麽?你做不了?”

“能,我能,”許靜安走到後備箱處,把搬上去的紅封一摞摞拿起來看了,最上的的兩個大些,應該是給掌櫃的,下頭的小,自然是夥計的,就聽姜老太太又說,“給掌櫃的你親手發,也要向他們道謝,至于夥計們的,直接給掌櫃,由他們發就行了。”

許靜安小的時候,姜老太太也帶他往鋪子裏去過,後來年紀漸長,一心讀書,加上他從心裏看不起商戶,立場将來進入官場光宗耀祖,就更不跟着姜老太太到鋪子裏去了。

但現在他不這樣想了,如今皇帝都被趕走了,那些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的封建糟粕,早就該随着歷史被人忘記,可他的家裏,居然還供着一位随意左右他人生的老祖宗,簡直就是個極大的笑話!

但許靜安也知道,要想擺脫這種吃人的封建統治,他必須掌許家的控制權,而且是越早越好,所以許家的莊子鋪子,他必須要完全掌握在手裏。

年前他下鄉清各處的糧倉,刻意壓着性子跟莊頭們搞好關系,自問已經把許家最大的莊子的情況摸的差不多了,現在正好,姜老太太又要帶他到鋪子裏去,真是正瞌睡呢,枕頭就送上來了。

“奶奶放心吧,咱們許家的今天都靠各位掌櫃們鼎力相助,孫兒一定會向他們好好表達咱們的謝意的。”

姜老太太輕笑一聲,“那就好,靜昭,過來扶奶奶上車,”

今天薛琰是立志給大家當司機呢,她瞟了一眼志得意滿的許靜安,“好,今天我是專職司機,送奶奶跟大哥去鋪子。”

……

最初徐氏跟着姜老太太他們,還興致勃勃的,每到一處,還學着姜老太太的樣子,跟在兒子後頭向鋪子裏的掌櫃們表示感謝,甚至為了表示她這位“未來的老太太”會比姜老太太更加和藹可親好說話,并且也是位行家,她還時不時的對鋪子的擺設跟經營提一點自己的建議。

可到到了中午,她就有些呆不住了,坐在車裏也是不住的問薛琰,還有幾處要走?

“大伯娘,咱們許家洛城首富的名聲可不是白來的,您總不會連奶奶的體力都不如吧?”薛琰在一家挂着許記幌子前鋪子前停下,“不行叫大哥扶着您。”

她哪是走不動了,她是算着自己過了晌午,要燒一泡兒呢,“我不是想着這快該吃晌午飯了?總不能叫你娘跟你嫂子在家等吧?”

“大伯娘您這記性,咱們出門兒的時候,大嫂子不說是回娘家去嘛?晚上她跟親家大老爺一起過來?”薛琰一笑,“至于我娘,您就不用惦記她了,以往每年奶奶去鋪子上的規矩,我娘有數的。”

薛琰一直不遠處的江月樓,“奶奶,聽說江月樓的蓮湯肉片是一絕,咱們中午就在這那兒吃飯吧?剩下的中午吃了飯再去。”

姜老太太點點頭,“成,就在江月樓吧,我跟江月樓的東家可是老相識了,這開年頭一天,咱們去給江月樓捧捧場!”

徐氏這下真急了,她悄悄的拉了拉許靜安,“靜安,你看……”

許靜安拍了拍徐氏的胳膊,示意她沉住氣,他一路來也算着呢,後頭沒剩幾家了,反正徐氏的瘾并不算大,堅持到三四點應該沒問題。

這個時候要是堅持離開,反而又被姜老太太嫌棄不識相。

江月樓的蓮湯肉片果然名不虛傳,薛琰吃的贊不絕口,甚至還悄悄的問姜老太太,能不能派自家的大廚來江月樓學一學?

“這孩子,提到江月樓,大家先想的就是蓮湯肉片,當初黃東家他爹,就是憑着這道菜,一步步發的家,那是人家看家的本事,掏錢人家也不會教給你的,”姜老太太笑着跟薛琰講江月樓的過去,“你要是喜歡吃,反正離的也不遠,叫底下人過來買回去咱們加菜不就行了?”

徐氏看着慢條斯理吃着飯的祖孫,一顆心就跟貓抓的一樣,“那個,我沒什麽胃口,下午也沒有幾家了,要不我先回去?”

“這凡事啊,最計較個有始有終,今天是我頭一次帶靜安出來見各處掌櫃,你就打算半途而廢?”姜老太太原本還不覺得,可這會兒徐氏跟屁股生了疔一樣,坐立不安的,就太奇怪了,“你要是沒胃口,我叫人給你上盞好茶,你先品着,等我們一會兒。”

“唉,這一上午的,我可是餓了。”她看了許靜安一眼,“靜安多吃點兒,你小時候啊,也喜歡吃江月樓家的菜,我記得啊,你娘那個時候,成天叫人來這兒給你提菜來。”

吃完飯大家又喝了杯茶小歇了一會兒,姜老太太才帶着大家出了江月樓,上車往別的鋪子去。

“娘你再堅持堅持,沒事的,沒剩幾家了,”許靜安覺得徐氏這完全是心理作用,她抽大煙的量又不大,怎麽會這點兒功夫都堅持不住?

徐氏抽大煙,其實還是許靜安慫恿的,原因很簡單,徐氏到了京都之後,真是太煩人了。

尤其是在她知道了自己是被碧瓊騙了,還損失了上萬的財物之後,更是恨不得成天在他跟前叨叨,而且還讓跟去的管事把錢都交給她,由她來管家,自己每花一分,都得跟她張嘴。

甚至回來,還得跟她報賬,稍有對不住的地方,換來的又就是一通唠叨。

許靜安都快瘋了,但同來的管事只認徐氏這個大太太,不認他這個大少爺,不論他威脅還是利誘,都沒有一點兒用處!

還有他跟徐雲俏的關系,到了京都,徐氏跟徐雲俏完全擰成了一股繩,每天數着點兒逼他回家,只要他跟徐雲俏起争執,徐氏一準兒站在徐雲俏那邊,常常讓許靜安懷疑,到底誰才是她的骨肉?

為了擺脫徐氏的控制,許靜安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結果徐氏抽上大煙之後,果然好說話多了,每天沉浸在雲蒸霧繞裏,更為了讓許靜安給她買煙土,把每月的錢完全交到了許靜安手裏。

可許靜安要的可不是這一月的兩百大洋,他看中的還有徐氏手裏的私房,當然,如果徐雲俏也更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來,就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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