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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出族

徐大老爺和坐在他後頭的申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徐氏指着的“賤婦”,可是他們的女兒,“你胡說什麽,我們雲俏哪會害你?”

申氏沖了過來,就要撲打徐氏,“你想保你兒子,就來歪派我閨女,徐俊燕,我跟你拼了!”

心裏已然有了決斷,徐氏的所謂認錯已經觸動不了姜老太太了,“靜安,你娘說的都是真的?”

許靜安看姜老太太的态度,心中大定,他就知道,姜老太太不可能重處他,“是,”

他痛心疾首的在姜老太太跟前跪下,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這一切都是孫兒的錯,當初若不是不聽奶奶您的勸阻,一意孤行,也不會娶這此等惡婦進門,害了我娘,”

他爬在地上哭了片刻,才堅定的擡起頭,“奶奶,我要跟這個毒婦離婚,許家容不下這樣心腸狠毒的人!”

“許靜安,”徐申氏這次也不去要許靜安了,她膝行到姜老太太跟前,重重的磕了個頭,“老太太,老太太明鑒,不是這樣的,我們雲俏從小跟她姑媽最親的了,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再說了,她一個小孩子才去京都,想弄那些東西,她也沒地兒買去啊!”

“雲俏,你怎麽說?”姜老太太看着面如死灰的徐雲俏,溫聲問道。

給自己女兒說話的機會,申氏連忙去推女兒,“雲俏,你快說,說實話,老太太可不是糊塗人。”

徐雲俏的目光從許靜安的臉上滑到徐氏臉上,冷笑一聲,這就是把她當女兒的姑媽?其實她心裏也清楚,徐氏起初就不想要她當兒媳,現在害起自己來,更是連想都不用想。

她給姜老太太磕了個頭,“老太太,徐大太太到底是怎麽染上鴉*片的,相信老太太早就查清楚了,許靜安說我為了當家,才害的徐大太太,老太太其實只需要把跟我們去京都的管事叫來問一問,看看您每月彙到京都的款子,他都交到誰的手裏就清楚了。”

就沖徐雲俏這一句話,薛琰都對她要刮目相看了,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一個根本摸不到許家錢的人,談何掌家?

就聽徐雲俏又道,“許靜安說離婚,我同意,”

她看着許靜安冷冷一笑,“當初他拿煙土害徐大太太,我沒攔着,對不起徐大太太,也對不起各位長輩,今天我自請下堂,”

徐雲俏看着許靜安鐵青的臉,得意的笑出聲,“你是不是很吃驚,去年的時候,我為了嫁給你,還在家裏又打又鬧,甚至還認下你在京都納的那個堂子裏的女人?”

“徐雲俏!·”

碧瓊的事是許靜安一輩子的傷疤,沒想到徐雲俏居然當衆揭了出來,“你閉嘴!”

“閉嘴?我為什麽要閉嘴?我又不打算跟你過了,還有什麽好顧忌的?哼,你連自己親娘都敢害,還把髒水潑在自己發妻身上,這樣的人,哈哈哈哈,我還是趁着沒死,離你遠遠兒的才好,”

徐雲俏看着徐大老爺,“爹,如果你疼我,就接我回去吧,反正我年輕貌美的,沒準兒還能再嫁一回,讓你賣個好價錢,這許家,你覺得你是聰明得過老太太呢,還是黑得過許靜安?別想着占便宜啦,你占不上!”

姜老太太都要給徐雲俏鼓掌了,這孩子雖然走了點彎路,但好在醒悟的及時,她轉頭看着徐大老爺,“這都民國了,不興老一套了,孩子們要離婚呢,親家老爺怎麽說?”

“離!堅決離!”

徐申氏算是把許靜安看的透透的,她愛財不錯,但前提是能占得着的便宜她才愛啊,這回呢,一點兒光沒沾着,把女兒搭進去不說,還背了個謀害婆婆的名聲,如果再把女兒留在許家,怕是活不了幾年兒的,“老爺,咱們妹妹已經成那樣了,雲俏可不能再走她的老路,哼,”

她跟看仇人一樣看着徐氏,虧得自己把她當親妹子呢,結果人家坑自己女兒一點兒也不含糊,“咱們雲俏可不像大太太,還生了個兒子傍身呢,這萬一許大少爺再弄個小妾姨娘回來,咱們女兒一輩子可就完了。”

徐家老二跟老三也都站起來,“大哥,我看……”還是把閨女接回去吧,他們這外外甥心太黑了!

姜老太太嘆了口氣,“婚是靜安要離的,這樣吧,財禮嫁妝的都歸雲俏了,畢竟她一個小姑娘回去也不能沒有一點傍身錢,”

聽說嫁妝叫拉回,財禮不用退,徐大老爺立馬算出這裏頭的數目了,再想想女兒的話,“行,既然靜安看不上我們丫頭,我們也不巴着,離就離,但是是離婚,不是休妻!”

張裏長王保長已經看的目眩神迷,聽見姜老太太叫他們,才醒過神來,“知道了,等明天我們叫上媒婆,往衙門跑一趟,把那個婚證給改了。”

徐雲俏的事算是說定了,但還有徐大太太跟許靜安呢,“不管是誰害的,你幾十歲的人了,不知道有些東西碰不得?”

姜老太太一臉嫌棄的看着徐氏,這女人活了一輩子,就沒有頭腦明白過,“親家大爺也說了,你守了節又生了靜安,沒有休你的道理,而且你爹娘也不在了,回去靠着兄嫂也不是辦法,所以,下午我就叫人把你送到水泉的莊子上,以後你不是許家的大太太了,莊子上的女人做什麽活,你也跟着做什麽活,自己養活自己去吧!”

姜老太太轉頭看着許靜安,“當然,靜安要是覺得這樣對你娘不公平,也可以把她帶在你身邊兒,以後她就由你奉養,她愛抽什麽,抽多少,都随你的意,如何?”

許靜安連連搖頭,他婚都離了,怎麽會願意再帶着徐氏?“這人抽上鴉片想戒太難了,奶奶把娘送到水泉莊子上也是為她好,那兒我也去過,山清水秀的,只是讓娘跟仆婦們一起做活,不太好,能不能把以前院子裏服侍娘的人一并送過去?”

這個時候他倒成了孝子了,姜老太太嗤的一笑,“你娘院子裏那些人,我昨天就叫人牙子領走了,你娘在自己院子裏抽大煙,她們沒一個人來跟我說一聲,分明就是不把你娘這個大太太的生死看在眼裏,這樣的人留着有何用?”

姜老太太沒精神也沒心情再跟許靜安打太極了,反正自己孫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已經徹底看清楚了,“親家大爺有意見沒?”

當然沒有,他敢說有,估計姜老太太就會叫他把人帶走,“俊燕嫁到許家二十多年了,生是許家的人,死是許家的鬼,我們這些娘家人,沒什麽話說。”

“好了,這件事就不麽說定了,”姜老太太送徐氏去水泉也是用了心的,那地方偏僻是一方面,另外莊子裏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不會對徐氏太差,而且還會嚴格執行自己的命令,還有一點,水泉離的遠,徐氏的小腳也跑不出去。

姜老太太站起來沖孫專員李老板他們福了一福,“叫大家看笑話了,還請大家再忍耐忍耐,老婆子請大家過來,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說。”

這孫子離婚,兒媳送走,還不夠重要?白會長撓撓謝頂了的圓腦袋,“咳,老太太您只管吩咐。”

他太好奇了好不好?活了幾十歲了,沒幾天比今天刺激的。

姜老太太笑了笑,她不喜歡白會長,但他是洛平商會的會長,這事還真得跟他打過招呼,“是這樣的,我想跟大家說一聲,從今天起,許靜安不再是許家的孫子!”

見大家沒人吭聲,姜老太太有些奇怪,以為大家沒聽懂,“是這樣的,我已經決定把許靜安逐出家門,從今天起,他再不是我們許家的人了。”

“奶奶!”許靜安如同雷擊,“您,你不能這麽做!”

“是啊,老太太,您別說氣話,”李老板也不傻,聽了半天,還猜不出來是怎麽回事?

分明是許靜安這個殺才拿煙土害自己的親娘,結果還推到了媳婦身上,氣的媳婦跟他離了婚!

但凡許家還有一個孫子,哪怕年齡小一些呢,李老板都能理解姜老太太的做法,但許家沒有啊!“靜安年紀還小,行事難免急進些,您慢慢教教……”

姜老太太擺擺手,“三歲看老,他已經二十了,我還能活幾年?教不好了……”

姜老太太看着許家的兩位老太爺,“我請你們來,也是想着這事兒得在祖譜裏記上一筆才行,”

她一指許靜安,“我沒有教好他,對不起我那個早死的老頭子,所以我拿出兩百畝良田,贈給族裏,算是對許家的補償,還請兩位老兄弟就許我任性一回,實在是這樣的人,留不得啊!”

兩位老太爺已經被姜老太太許出的“兩百畝良田”給驚着了,半個店兒村兒許氏一族,根本算不得大族,全部加起來也就十幾戶人家,這兩百畝地拿回去,一家就能分不老少,對農人來說,什麽最值錢?

田啊!那可是比命都金貴的東西!

他們哪還有心思理會洛平許家的破事?反正就算是沒有了許靜安,姜老太太也不會叫家財落到他們孩子手裏,倒不如眼前的良田實惠,這二位都恨不得立馬回去,跟兒子們商量下這些田怎麽分了,“老嫂子您比我們見的多,看的長,您怎麽說我們都照着做,絕不含糊。”

人家許家族裏都不說什麽了,那他們這些看客還有什麽可反對的?

張裏長王保長幹張着嘴,半天發不出聲來,這是幹啥?難道老許家還有別的兒?

姜老太太看着一臉不可置信的許靜安,鄭重的點點頭,“我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了,可還想過幾年舒心日子,所以,這個許家就不有再留你這種不仁不義的人,就算是老許家絕了後,這個罪我到地下跟我那個死頭子請罪,你今天也得給我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哈哈哈哈,”許靜安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的盯住坐在後排的郭太太跟薛琰,“你們,你們給我奶奶下了什麽毒,迷的她昏了頭,把我這個長孫攆出許家?呸,”

他從地上站起來,“你們一個個,不過是嫁到許家的女人,我才是真正姓許的,才是許家人!”

他不屑地看着姜老太太,“這個家是我的,我許靜安的!”

“這個家是你的?”見薛琰要站起來,姜老太太沖她擺擺,吼的再響有什麽用?沒牙的老虎還不如貓崽兒呢,“房契呢?地契呢?庫房的鑰匙呢?你出去問問,底下人誰認你這個主子?”

姜老太太站起來,盯着許靜安,“這不半個店兒村兒的人還在這兒坐着呢,你問問他們,你們許家,是個什麽樣的景象?”

“你不過比他們命好,投了個好胎,進了許家門兒罷了,這些年你在京都糟踐了我多少大洋?還敢來跟我大呼小叫說許家是你的?”

姜老太太冷笑連連,她快步走到大門處,一把扯開門上的門簾,指着外頭,“這宅子,是我姜銀鳳置下的,宅子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我姜銀鳳的!”

她一指許靜安,“就是你爹,都是從我姜銀風肚子裏爬出來的!你現在敢來跟我說我是外姓人?你才是許家人?”

“那好,”姜老太太看着王保長他們,“一會兒我跟你們往街門裏走一趟,從今兒起,這個家跟我姓,門頭兒給我換了,姜府!”

薛琰只差沒有鼓掌叫好了,憑什麽嫁了誰就要随誰的姓?

許家男人死完了,沒有姜銀鳳,根本沒有許家的今天,可對許家沒有一點貢獻,只索取從未付出的許靜安,就因為他是男人,就敢對着姜老太太叫嚣,說這個家是他的!

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老太太說完,整個正堂裏的人都呆住了,改姓姜?

“咳,”白會長手一抖,剛端起的茶直接扣在了身上,這女人太狠了啊!

“那個,”他慌忙拿着手絹擦拭着,“這就不必了吧,許老太爺……”

好吧,他對許老太爺真沒多少印象了,許家不像他們王家,幾輩兒的大賈,許家也就是到了姜老太太手上才發達起來,按他們這些商人的算法,誰掙的是誰的,人家姜老太太說這家應該姓姜,也不算錯。

但按男人的想法,姜老太太就太離經叛道了,這絕對不行,這個頭兒不能開!

現在這世道,女人們讀了點書,一個個學什麽新思潮,穿個衣裳恨不得把半個個肩膀露出來,裙子開叉到大腿,這些都算了,要是這些女人也跟姜老太太這樣,開始跟男人算細賬,争家産,那天下就亂了!

白會長可憐巴巴的看着李老板,“老李,你快勸勸,”這人常年在外頭奔走,見多識廣嘴又甜,趕緊把姜老太太攔住,可不能她這麽幹。

“志邦兄莫急,老太太也是氣頭兒上說笑呢,老太太跟老太爺伉俪情深,怎麽會做這種事?”李老板努力淡化屋裏的緊張氣氛,把姜老太太的話成為一個玩笑,這事當然不成,真叫姜老太太辦成了,她跟那個女皇帝也沒啥區別了。

“是是是,玩笑,”孫專員沒想到在洛平,能看到這麽一場好戲,他的目光在後排薛琰身上掃了一眼,心裏想的卻是幸虧自家少帥跟許家丫頭沒成,這要是成了,許家丫頭但凡有五成像這位老太太,以後馬家就安穩不了。

白會長也顧不得身上濕塌塌的衣裳了,“那個,就這樣吧,咱們也看到了,這許家大公子,也實在是桀骜不馴了些,對老人哪能這麽不孝呢?确實得給些教訓,而且這事說起來也是家事,家事,”

他看了王保長一眼,“咱們就是來做個見證,做主的還是老太太不是?”

王保長哪敢不給白會長面子啊,而且他說的也是道理,比起把許家改成姜家,大家更能接受許家趕出一個不成器的子孫,至于香火?

這不還有二房嘛,洛平也不是沒有上門女婿,招個女婿生的娃,還不是姓許的?

“對對對,白會長說的是,這事兒是許家的家事,我們就是做個見證,畫個押就行,”王保長撞了撞身邊的張裏長,“是不是?老張?”

是不是的,他說了也不算啊,“是,就照大家說的辦!”

姜老太太斜睨着面如死灰的許靜安,“看見了沒?看懂了沒?”

她走到張王兩人跟前,“還請兩位誰給寫個文書,明天一道兒去衙門記個檔,”

“族裏的事,就交給兩位堂弟了,”

……

就這麽着,自己就不是許家人了?

客人們都走了,連徐家人都帶着徐雲俏走了,許靜安環顧四周,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為什麽?”

“就因為我不如許靜昭?就算你想把家産都給她,也不必一定要把我趕出家門啊?”

許靜安看着姜老太太,想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狠心,“奶奶,我是您的孫子,您是看着我長大的,小時候不管您多忙,只要回家,就會把我叫到您身邊,問我吃了什麽,跟先生學了什麽?您還說,将來你一定比我爹跟我二叔都有出息,雖然他們叫耀宗,耀民,其實許家能後光宗耀祖得靠我了……”

姜老太太看着一臉委屈的許靜安,到了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還在質問自己的偏心,“你娘的事兒,到底是誰幹的,你心裏清楚,連自己親娘都害的人,在這兒說什麽親情?”

姜老太太擺擺手,“你肯定又該說,這都是因為我偏心,我要是不偏心靜昭,你也不會對我有怨氣,可是靜安,你忘了,許家這一輩兒只有你跟靜昭兩個,她是你的妹妹,她爹是你二叔!”

“你的眼裏只有家産,家産,你恨不得許家所有人都死絕了,這樣整個許家都在你的手裏了,可是許靜安,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年你都做成過什麽?你有什麽資格說,你是許家的子弟,你可以光耀許家?”

“罷了,”姜老太太越說越灰心,“反正年過完了,明天你就從許家搬出去吧,你的東西我都讓你帶走,另外再給你二百塊大洋,擱別人家裏,二百塊可以夠一家五口活一年了,至于你要怎麽花,那是你自己的事,當奶奶的,算是仁至義盡了。”

說完姜老太太扶住李媽媽,“我累了,想躺一躺,你送許公子出去,再跟二太太說一聲,晚上叫她們自己吃,我誰也不想見。”

……

郭太太聽完李媽媽的話,坐到桌邊就開始掉眼淚,“靜昭,你說咱們是不是做錯了?”親手趕自己的孫子出家門,還除了族,最傷心的還是老人家啊!

薛琰覺得這樣的處置已經很有人情味了,許靜安帶走自己的東西,當然,大件搬不走,但這些年他院子裏的細軟,拿走賣了,足夠他後兩年讀書用了,何況他手裏還有徐大太太的嫁妝!

那些東西賣了,也夠他富足一生了。

“娘,您想開點,老太太不是沒有成算的人,有句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沒準兒大哥出去吃些苦,就知道家裏的好了,總比他在家裏仗着自己是許家的孫子,作天作地死不悔改的強吧?”薛琰盡量往好處開解郭太太。

反正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許靜安有書讀有錢花,如果再把路走死了,那死也白死,薛琰連一絲同情都不會施舍。

郭太太倒被薛琰給勸住了,“唉,也只能這麽想了,要不,我拿點錢給他當盤纏?你奶奶給了二百,我拿一百五吧?再替你出一百?”

“我的娘啊,你可打住吧,奶奶給錢,是因為他是長房的孩子,怎麽說,這個家原本也有長房的吧?”

薛琰被郭太太的良善給弄的挺無語,“但您跟我另給錢算是怎麽回事?他是被逐出許家,以後再不是許家人,不是上京趕考,光耀門楣,也不是報家衛國,憑什麽?你一出錢,人家還以為替他報不平呢!”

“也是哈?”郭太太現在已經習慣性聽女兒的話了,“也是,他成天覺得咱們二房想搶他的東西,估計咱們送錢去,你大哥也會往歪裏想,那咱們還是不招惹他了。”

“就是對了,以後咱們好好孝順奶奶,就是在盡二房的心了,還有,我過了十五可就要開學了,以後家裏又剩您跟奶奶了,娘,您以後可得多操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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