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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陶團看是親自帶着車來的,等他看到薛琰身邊的人時,訝然的咧咧嘴,“那個,司令下令我派一個排護送您前往義陽,這些人,啊,丫頭就帶上吧,”

千金小姐出門得有人伺候,但那幾個挎着長槍的莊丁就算了,帶去簡直就是累贅。

薛琰搖搖頭,“我自己再帶一輛車,你派個會開車的過來,我們路上輪着開,我來的鄉勇,叫他們跟你的人一起坐在後頭的車上,”

她看着一臉嚴肅的陶團長,一笑,“沒事,平南可是你們西北軍的地盤,誰敢攔?”

這會兒陶團長已經完全領教了許家小姐的重要性了,“好吧,我聽您的,對了,張副官叫我跟小姐說一聲,”

他有些聽不懂張副官的話,只能原話捎給薛琰了,“說他謝謝您,還說以後您就是他的大恩人!”

看來馬維铮的情況并不像他說的那麽樂觀,薛琰臉一沉,送到家門口抱了抱姜老太太跟郭太太,“奶奶,娘,最多一個月,我就回來了,你們放心!”

從洛平到義陽薛琰她們風雨無阻直跑了兩天多,才堪堪趕到義陽城外。

張副官已經在外頭足等了一天了,看到薛琰的車隊,什麽都顧不得直接沖了過來,“大小姐,大小姐!”

薛琰一個急剎車,“怎麽了?是不是馬維铮出事了?”

看到薛琰,張副官簡直就是看到了救星,他咽了口唾沫,讓幹澀的喉嚨可以發出聲音,“小姐,我們司令,現在高燒,人已經昏過去一天了。”

看來是真的感染了,薛琰從車上下來,“你來開,帶我過去!”

路上張副官大概把馬維铮的情況眼薛琰說了,馬維铮是被戰場上的流彈擊中的,說是擊中在這些軍人看來有此誇張,其實就是被彈片擊中了。

大家都沒當回事,王平過來給做了清創,把彈片取出來,可沒想到情況卻越來越嚴重了,先是咳痰,後來就出現了呼吸困難,人也開始發燒了。

“您別怨司令,”張副官偷眼看了看面若冰霜的薛琰,心裏有些怯,“咱們剛打下夏口,宗新心裏并不服氣,一邊改旗易幟,一邊給衛主席通了電報,弄了個第六軍司令,”

說到這兒張副官憤然一掌拍在方向盤上,“咱們兄弟浴血打下的江山,憑什麽叫人摘了果子?”

在西北軍的眼裏,夏口一役是他們跨過長江的決戰局,拿下了夏口,西北軍就不僅僅是西北軍了,他們甚至有了跟國民政府叫板的資本,憑什麽讓宗新投了衛鵬?那麽大塊肥肉,想從西北狼嘴裏搶?

薛琰白了張副官一眼,“有命搶也得有命享,馬維铮如今的情況,大帥知道麽?”

張副官頓時卡了殼,“那個,司令說他是小毛病,沒事的,不許我……”

“那現在呢?你還覺得他沒事?”薛琰橫了張副官一眼,“馬維铮身邊除了你,還有什麽人?他現在病了,西北軍總得有人撐着大局吧?”

“何參謀長在呢,”張副官被薛琰問的一頭汗,情不自禁的加速往馬維铮在義陽的官邸,“那個,司令不許把他受傷的事告訴別人,所以,對外說的是,”

張副官汗更多了,“剛巧您過來了,所以,”

他又不安的看了薛琰一眼,“我們對外頭放的消息,是您過來了,司令來義陽陪您……”

好吧,她這個救命稻草成了妖妃了,“心眼兒真不少!”

張副官連忙解釋,“這是何參謀長的主意,我們司令燒着呢,什麽也不知道,”

要不是在車上,他都想給這姑奶奶跪下了,自家司令怎麽看上這麽一位不好惹的,看着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比個漢子心都硬,不過想想自己看到薛琰的時候,她是自己開車一馬當先跑在前頭的,張副官也是服氣,“您就擔待些,其實就算我們司令沒有傷,聽說您要來,也會過來接您的。”

“如果他沒傷,我就不會來,”道理得可得說明白了,薛琰白了張副官一眼,“你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們是不想讓宗新知道馬維铮重傷。”

馬維铮重傷,西北軍勢必群龍無首,這時候正在揚威立萬兒占地頭兒呢,薛琰望着夏口方向,只看見重重山巒,但那山後,即使槍聲已歇,也依然是危機四伏。

“你放心吧,我既然來了,不會再讓他陷入困境,”

……

因為怕消息洩露,除了西北軍的幾個随軍的軍醫跟過來了,何華年甚至連義陽的大夫都沒用,

王平如今是馬維铮的主治大夫,這會兒正扒着樓梯往下看呢,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去把薛琰給接回來。

可當他看見從車上下來的薛琰,并沒有像想象中一樣沖下去,而是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來了,可來了!”

薛琰擡頭看着淚流滿面的大男人,“人怎麽樣了?還活着嗎?”

王平抹了把眼淚,“活着活着,”

“找個房間我洗一下,再換件衣服,”

“許小姐?您不先看看司令?”

“我連着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一身的細菌,”薛琰看着王平,“我以前是怎麽教你們的?”

王平被薛琰問的臉一紅,這裏是戰場,人急起來哪能想到,“我,我錯了。”

張副官恨不得薛琰立馬去看看馬維铮,但她說什麽細菌,“許小姐,您請這裏,”

……

薛琰剪開馬維铮胸前縛着的繃帶,皺了皺眉頭,看似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周圍紅腫,馬維铮還高燒不退,甚至都有隐隐的臭味,“确定彈片取出來了?全部?”

在薛琰跟前王平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了,“嗯,确定,我親自動的手,但因為不好找,我切的刀口比較長,找的也深,”

薛琰點點頭,給馬維铮麻醉,等藥效發作,從王平捧着的器械盤裏拿起手術刀,直接将已經縫合的傷口再次切開,用拉鈎把兩側肌肉分開……

裏頭已經潰爛了,王平幾乎站不住,“薛先生……”

“沒事的,這不怪你,”薛琰熟練的把周圍的細小血管結紮……

“把裏頭的膿跟血水給引流出來,還這些壞死組織,得都清理了,”薛琰手上不停,“專心看着!”

……

“這是37度的生理鹽水,要徹底清洗肺部跟胸膜,”

她看着馬維铮的皮試反應,松了口氣,幸虧他不是過敏體質,不然這回又是一場硬仗,薛琰把稀釋好的青黴素用針管噴在整個創面上,一切弄好,“看我怎麽縫合,胸膜要螺旋式縫合,”

薛琰把打開的青黴素粉撒在縫上的傷口上,再串連縫合肌肉,“用十六號針頭抽出胸腔氣體,”

王平汗都下來了,這些他完全都是頭一次見,饒是多年的軍醫,他也被薛琰這一套操作搞的目眩神迷。

……

薛琰再次用生理鹽水清洗創面,撒上存仁堂的止血粉,才拿出幹淨的繃帶給馬維铮包紮。

等給馬維铮輸上慶大黴素,薛琰才長籲一口氣,走到窗邊打開緊閉的窗戶,“等他醒了,換個房間吧。”

……

見薛琰從屋裏出來,張副官連忙迎了過去,“許小姐,這是何參謀長,”

何華年在外頭已經大概聽張副官說了薛琰的事,這位許小姐他沒見過,但卻早有耳聞,一個逼得馬維铮跟秋次長之女退婚,并且甩頭走人叫馬維铮至念念不忘的女人。

不過這會兒,他挺慶幸當初薛琰跟馬維铮“分手”的時候,馬維铮沒有直接把人搶了,不然他這條命恐怕是沒有救了,“何華年,許小姐,不知道維铮怎麽樣了?”

“就看這燒退不退了,”傷口感染成那樣,薛琰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熬不過,估計得把一側的肺給切了,”

她揮揮手,“你們還是燒香求佛保佑他扛過去吧,” 不然肺切除?在這裏?

薛琰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何參謀長還是跟馬大帥說一聲吧,他能理事怎麽着也得一個月,之後十天,是最關鍵的時候。”

何華年點點頭,“我這就給大帥打電話,維铮這裏就交給許小姐了,”

他鄭重的向薛琰敬了個軍禮,“許小姐,西北軍不能沒有少帥。”

“我會竭盡全力的,”薛琰點點頭,“咱們都不希望他出事。”

……

因為不放心馬維铮,薛琰幹脆在馬維铮的房間的沙發上将就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馬維铮才醒了過來。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薛琰正拿溫毛巾給馬維铮擦臉,見他一臉怔忡的望着自己,一笑,“怎麽?吓着了?”

“靜昭……”他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會兒馬維铮估計連喉嚨都是腫着的,薛琰點點頭,“是我,你別說話了,”

薛琰把馬維铮的情況大概跟他說了一遍,“我知道夏口那邊形勢嚴峻,但這會兒你除了老實配合治療什麽也做不了,所以就算是宗新帶人打過來,你也只能老實的躺着,明白麽?”

馬維铮努力的扯扯幹澀的嘴唇,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他擡擡手臂,想去握薛琰的手,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心裏不免有些着急,“我,”

薛琰從桌上拿起蘸了水的棉簽,在馬維铮唇上潤了潤,“什麽也別說,再過幾天,你想說什麽都行,現在養傷睡覺才是你最首要的工作,”

她舉起床邊的報紙,“這上頭連載的小說還挺有意思的,鴛鴦蝴蝶派,我念給你聽?”

馬維铮立馬閉上眼,表示自己要睡了,他才不要聽那些情情愛愛悲悲切切的事。

……

薛琰留在馬維铮的官邸照顧他,閑着沒事的時候,幹脆開始叫新思新民一些簡單的護理,至于她帶來的幾個鄉勇,則直接扔給了張副官,當他把他們送到兵營裏跟大家一塊操練去。

馬維铮的體溫直到第三天才退了下來,不只是薛琰,軍醫處的幾名軍醫都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尤其是王平,這兩天簡直以薛琰五體投地,每天去看過傷兵之後,他都會到薛琰這裏來,把他一天看病的過程跟薛琰詳細說了,再由薛琰指出其中的不足跟改進的方法。

馬維铮每次醒來,都會聽到卧室外的客廳裏喁喁私語聲,這讓他十分郁悶,甚至有些懷念他昏迷的那兩天,蘇醒哪怕再短暫,他一睜眼,就能看見薛琰的臉。

“你去把你們小姐叫進來,”

薛琰聽新思說馬維铮叫她,沖王平擺擺手,“今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我知道傷員很多,但你也不是鐵打的,只有保重自己的身體,才能更好的救助他們。”

……

“王平又來了?”馬維铮不悅的皺着眉頭,這次要不是他沒給自己治好,還差點叫自己把命搭進去,“這人水平不行,以後不能再用他了。”

薛琰瞪了馬維铮一眼,“王平的技術水平在你們軍醫處也是數得着的了,更難得的是他一片熱忱,他不行,誰還行?”

如果他水平真不行,也不會由他來給馬維铮做主治大夫了。

“我不就差點死了麽?”馬維铮也知道自己不怎麽講理,小聲嘟哝道,“而且這次打夏口,根本沒花什麽功夫,宗新那人拍馬屁玩心眼兒一等一的,帶兵打仗,”

他不屑的笑笑,“兵熊熊一個,将熊熊一窩,什麽第六軍,姓衛的想奪兵權是想瘋了。”

“我也聽王軍醫說了,傷兵确實不算多,但這地方不像陝甘,你們西北軍一路打過來,水土不服倒下去的就不少,加上天氣又熱,小傷也會變成大傷的,”

薛琰見馬維铮想坐起來,起過來把他扶起來,又叫新思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要不是張副官說不能叫人知道我是個大夫,我都想跟王軍醫去傷兵營看看了。”

那些傷兵,是他親自從陝甘帶到義陽的兄弟兵,馬維铮握住薛琰的手,“我已經沒什麽大礙了,要不你跟王平去吧,要是怕人認出來,換身衣裳,嗯,戴上你那個大口罩。”

薛琰靜靜的看着馬維铮,她真的沒想到馬維铮會說出這樣的話,怕死是人的本性本能,越是位高權重之人,就越惜命,不然也不會有如皇帝求不老仙丹的傳說了,換作別人,怕是會牢牢把她抓在身邊的。

“你看什麽?我臉色很不好?”

馬維铮回望薛琰,他已經聽說了,薛琰千裏奔馳沖到義陽,才從死神手裏把他給拽了回來,這幾天又不眠不休的陪着自己,現在自己好轉了,卻想着讓她去傷兵營,

“是我太自私了,你照顧我已經很累了,我還想着叫你去替我打差,”馬維铮輕咳一聲,“我光想着我的兵了,卻沒考慮你的身體能不能頂的住。”

薛琰身子微探,在馬維铮唇上親了一下,“沒有,你一點兒也不自私,你很好。”

“靜昭,”馬維铮是真的被吓着了,“你,你怎麽?”

馬維铮從接到薛琰要來的電話,心裏就沒有平靜過,除了擔心她路上的安全,就剩下滿滿的喜悅。

她擔心他的安危,肯定是因為心裏還有他。

可從他醒來到現在,薛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照顧他是極為細心,但多餘的帶些溫度的話一句沒有。

甚至在他有所好轉之後,就把護理的工作移交給了他的勤務兵跟她帶的兩個丫頭,除了必要的檢查,她連留在他身邊聊天的時候都不多。

可現在,她居然……

薛琰尴尬的直起身,“哈,我就是,”

馬維铮生的劍眉深目,眼痕深刻,冷冷的盯着你的時候,會叫人情不自禁的因為太過強大的氣場而心生懼意。

但現在因為病了太久,臉色十分蒼白,但也因為這個,他身上強大的氣場削弱了許多,這會兒傻傻的看着她的樣子,把薛琰給萌到了,“怎麽了?看你長的好,調戲一下不行?”

薛琰說完,橫了馬維铮一眼,轉身要走,可是白大褂卻被人扯住了,“我有些喘不過氣,”

薛琰轉過身就要戴聽診器,卻被馬維铮直接抱到懷裏,“這樣就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怎麽可能不愛自己?

薛琰伸手撫了撫馬維铮的頭發,“你知道什麽?快起開,髒死了,你多少天沒洗頭了?”

“新思,”她轉頭沖已經羞的頭都不敢擡的新思道,“去跟外頭人說,燒水,給司令洗頭!”

馬維铮委屈的重新躺好,“我們跟宗新打了兩天,然後我就受了傷,哪有功夫搞個人衛生,而且弟兄們在前頭浴血拼殺,我在後頭幹幹淨淨的每天洗個澡,不像話……”

“我看你是真的好了,話這麽多,”薛琰白了馬維铮一眼,扶着他在床上橫躺了,把頭懸在床邊,“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我以前救人的時候,也顧不上這些的。”

沒想到被薛琰嫌棄一回,卻能讓她給自己洗頭,馬維铮覺得自己賺到了,他伸手握住薛琰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靜昭,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錯了,就算是你原諒我,可是發生過的,依然是已經發生了,這次如果沒有你,我估計已經不在了,”

感覺到薛琰要抽手,馬維铮用了些力氣,“就當之前的我已經死在夏口了,今天的我是全新的,你親手救回來的,以後我不只是馬維铮,還是許靜昭的馬維铮,永遠……”

薛琰怕馬維铮的頭懸的太久了,腦部充血,便伸手托住他的頭,其實她吻馬維铮并不是因為原諒,而是被他剛才的話打動了,以前她喜歡馬維铮,先愛的是他的身材跟臉,之後愛他的知情識趣,這些想抛棄太容易了。

而現在,他打動她,是因為他真的沒有輕視過任何一條生命,并沒因為自己的地位軍銜而覺得高人一低,視他人的性命為草芥,“那好,我接受,以後你就是我的,我薛琰的。”

薛琰俯身在馬維铮額頭上吻了一下,“給你蓋個章,再不許反悔的。”

馬維铮喉間一哽,反手托住薛琰的後頸,不讓她離開,“那兒蓋的是薛琰的章,許靜昭的章要蓋在這兒,”說完探身吻住薛琰……

“那個,”新思在外頭敲了敲房門,“大小姐,水燒好了,要提進來嗎?”

屋裏的兩個人聽到敲門聲才戀戀不舍的分開,“我先幫你洗頭,”

“其實我更想洗個澡,”馬維铮又在薛琰唇上啄了一下,“我什麽時候才能好啊!”

薛琰給了馬維铮一個白眼,“該好的時候自然就會好了,你以為你急得來?”

……

自從跟馬維铮說好了,薛琰每天下行吃過午飯把馬維铮下午要輸的藥準備好,就跟着王平往義陽的傷兵營去,帶着軍醫處的人給傷員們治傷。

“薛大夫,”時間差不多了,薛琰正準備離開,就見何參謀長走了過來,

“你好,有事嗎?”馬維铮醒過來之後,何華年就離開義陽直接去夏口了,沒想到他居然回來了?

何華年已經去看過馬維铮了,“我已經見過司令了,走之前想親自過去跟您說聲謝謝,”

如果馬維铮倒下去,馬大帥再承受不了喪子之痛,西北軍只怕會迅速的分崩離析,何華年都不敢想那是個什麽景象,他再次給薛琰敬了個禮。

他是馬國棟的智囊,也是異姓兄弟,馬維铮就如他的子侄一般,剛才他也聽馬維铮說了,等将來戰事了了,就會請馬國棟親自去許家提親,這個何華年是樂見的,不說這些年許家對馬家的支持,就憑這份救命之恩,娶了人家也是應該的。

“我還有一件事,”何華年看了一眼傷兵營,“宗新要來義陽了,維铮的傷不能讓他看出來,還請大小姐想想辦法。”

薛琰點點頭,“我能問下宗新過來有什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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