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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婁可怡也沒有想到自己從學校出來,居然看到了何書弘!

她更沒想到,自己看到何書弘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跑過去問他好不好,而是下意識的低下頭,匆匆的往外走,只希望他沒有看見自己!

“可怡,可怡你等等我,”何書弘眼中劃過一抹痛色,他快步追上婁可怡,“可怡,我們談談好不好?”

婁可怡看着一身光鮮的何書弘,“我不認識你,我們也沒有什麽可談的,你走吧,再別來找我了。”

“那怎麽成?我,”何書弘向四周看了看,一拉婁可怡的胳膊,“走,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不,我不跟你走,你幹什麽,我喊人啦,”婁可怡使勁甩開何書弘的手,“你能活着我挺高興的,但,咱們真的不要再來往了,我就當我認識的何先生死了!”

“喲,何隊長,這就是你在京都讀大學的紅顏知己?可真漂亮啊,怪不得呢,”婁可怡想跑,卻被一個穿着憲兵隊制服的男人攔住了去路,“我說何隊長,你對女人真是太斯文了,這樣可不行,這女人啊,都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帶回去拿皮帶抽一頓,看她還敢不敢不理你!?”

婁可怡吓的臉都白了,一勁的往後躲,早知道會遇到何書弘,她都不應該出來!

“王隊長別開玩笑了,可怡年紀小,會把她吓壞的,”何書弘看着心疼,忙把婁可怡拉到自己身後,“您有事只管忙去,我帶可怡回去了。”

等婁可怡明白過來,已經被何書弘拉上了一輛汽車,“放我下去,我要回家,何書弘,送我回細管胡同。”

“可怡,我會送你回去的,但咱們得先談一談!”何書弘也怕婁可怡任起性來信口胡說,直接捂住了婁可怡的嘴,沖前頭的人道,“快開車,去我住的地方!”

……

“何書弘,你混蛋,放我走!”被何書弘拖進一處不大的公寓,婁可怡又氣又急,沖着何書弘又抓又撓,“我叫我哥打死你!還有靜昭,等靜昭回來了,她一定叫你好看,她男朋友是馬維铮,你聽清楚了沒有,是西北軍司令馬維铮!”

何書弘把門鎖好,坐在沙發上,“我聽清楚了,我昨天在火車站看到許靜昭了,而且我也知道,是她把李先生送走的。”

“你胡說,靜昭根本沒見到李先生,你自己叛變出賣了同志,還想拉靜昭下水,何書弘你是不是人?”

婁可怡沖過去對着何書弘又推又打,“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你說你要一生追随李先生,為億萬受苦受難的百姓謀福祉,可是轉眼你就出賣李先生,你還是不是人啊你!?”

婁可怡腿一軟坐到地上,失聲痛哭,她曾經是多麽的以他為傲啊,可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愛的男人是個叛徒!

“是,那些話我都說過,我以為我可以像自己說的那樣,為了自己的理想信念,為了革命事業,不惜犧牲生命,犧牲一切,可是,”何書弘跪倒在婁可怡跟前,“我做不到,那些人太狠了,”

何書弘撸起袖子給婁可怡看他胳膊上斑駁的鞭痕,“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而且,我還說過,有一天要去你家提親,風風光光的跟你結婚,如果我就這麽死了,我不甘心啊!”

“可怡,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婁可怡看着跪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她好像根本不認識他。

就像薛琰說的那樣,憲兵隊的酷刑不是誰都能承受的,飽受折磨還不如痛快的就義,如果何書弘只是跟她說,他受不了重重酷刑,所以才出賣了同志,婁可怡還會覺得自己只是愛上了一個軟弱的人。

可現在他說什麽?他的叛變是因為要留着性命跟她結婚?

婁可怡一陣兒齒冷,“所以呢,你是因為我,才不得不出賣同志,出賣李先生的?”

“不,也不全是,”何書弘甩甩頭,“可怡,咱們不說這個好不好?其實進了憲兵隊,我才發現救華夏的路不只一條,以前是我太激進了,革命黨的那一套也不一定全對,他們成天想的就是推翻如今的統治,到處鬧革命,搞什麽階級解放,可怡你想想,你們家在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光酒樓都開了好幾家,如果有一天,革命黨人帶着一群連飯都吃不起的窮人闖到你家裏去,又砸又搶的,你樂意嗎?”

婁可怡訝然的看着何書弘,“我們家又沒有做惡事,如果有人吃不起飯到我們酒樓門口,我娘肯定會把那些剩飯剩菜給他們的。”

“你說革命黨去到富戶家裏又砸又搶的,難道你以前幹的就是這樣的事?”婁可怡根本不相信何書弘的話,她知道何書弘當初過的多辛苦,以前更是存了私房寄給他,如果真的去搶人家産,怎麽可能窮成那樣?

何書弘連忙搖頭,“我當然不會幹那樣的事,我一直跟着李先生在京都,鄉下,我說的是鄉下,他們就是這麽領着窮困百姓鬧革命的,所以政府才要抓捕他們……”

婁可怡疑惑的看着何書弘,分辨不出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以前他可不是這麽跟自己說了,還有薛琰,如果革命黨那麽壞,薛琰怎麽從來沒有反對過她跟何書弘在一起?還給他們錢?

“你別再說了,我也不想聽,我要回家,以後你別來找我了,”婁可怡抹了把臉上的淚,站起身。

何書弘抓住婁可怡的手,“不行,我不會放你走的,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我現在有錢了,我會娶你的!”

“你閉嘴,”婁可怡眼淚又下來了,怪不得薛琰說她傻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我就當你死了,以後不嫁人就好了,”

原來她還是愛自己的,不然也不會說出一輩子不嫁人的話了,何書弘又驚又喜,“是你說的,你家裏想叫你嫁個當官的,現在好了,我當官兒了,憲兵隊的隊副,霍少帥還給了我這個房子,我也有錢了,咱們可以結婚了!你以後就可以過上官太太的日子了,可怡,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你說什麽我就聽什麽,以前你不成天算着,什麽時候咱們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你看,現在不就在一起了?”

婁可怡看着可憐巴巴的何書弘,心裏又疼又氣,她愛這個男人,不嫌他老,不嫌他窮,一心想跟他結婚,可他卻以為自己心裏想的是當官太太,過好日子?

“嗯,你想上大學,可以繼續上,你現在也能供得起你,”何書弘以為婁可怡原諒他了,走過去握着婁可怡的手,“以後你想要什麽就會有什麽,你不是最喜歡百貨公司裏的衣裳嗎?咱們買,我現在買得起了,還有首飾,手表,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你買什麽,全都給你買!”

“還有婚禮,你想不想穿那種西洋婚紗?咱們把你父母都請過來,讓他們也來京都住些日子?”

何書弘太知道婁可怡想要什麽了,而現在,他身邊再沒有一個朋友跟親近的人了,婁可怡,他舍不得放手。

穿着西洋婚紗,再把父母接到京都?

婁可怡不說話了,如果是這樣,父母一定會很高興吧,還有何書弘,雖然他出賣了革命黨,但他對自己一直都很好,現在有錢了,也是先想到自己,“書弘,我也不是不能原諒你,只是,”

“你肯原諒我?太好了,可怡,我愛你!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的!”

何書弘興奮的站起身,他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挂鐘,“走,我帶你去吃牛排,看電影好不好?等明天,明天我再帶你去百貨公司買衣裳去,我記得你說過,很喜歡許靜昭穿的洋裝,走吧,你喜歡什麽樣的,我都給你買!”

……

只要不想何書弘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婁可怡就能承認她是幸福的,快樂的,看完電影兒的時候,她已經在考慮其實這樣的日子也不錯,女人只要安心呆在家裏相夫教子就好了,至于男人在外頭做什麽,有什麽關系?

何況現在國民政府到處在抓革命黨,這不正說明,何書弘做的是對的?

“可怡,咱們今天,”

看完電影已經九點多了,何書弘借口路上禁嚴,将婁可怡帶到了自己的公寓。

“你要幹什麽?”婁可怡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怎麽會不明白何書弘的意思?

何書弘看着高挑豐滿的婁可怡,笑着湊到她跟前,擡起她的下巴,“可怡,這兩年咱們過的跟牛郎織女一樣,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書弘,你別這樣,”婁可怡瞬間清醒了,下意識的去推何書弘,“你可是說過要到我家提親的,以前是我太傻,沒結婚不能這樣的!”

“你再這樣我生氣了啊?我要回家!現在就回去!”婁可怡一把推開何書弘,往門口走。

何書弘好不容易哄得婁可怡回心轉意了,怎麽會再惹她生氣,“好好好,我答應你,今天晚上你先住我這裏,”

他推開衛生間的門,“你看,我這兒還是新式的洗手間,裏面還有個浴缸,這種西式公寓,晚上管道裏給打熱水,可以随時洗澡,你要不要洗個澡?”

何書弘拉開卧室的門,“你看這卧室,西式鋼絲床,床頭是銅制的,氣不氣派?”

他從床上拿起一床被子,“今天晚上你就睡這裏,我去睡沙發,明天我帶你去百貨公司,你不是說你二哥二嫂也來京都了嘛,咱們買了東西去看他們,你放心,如今我在憲兵隊,有我照看着,你二哥的生意一定會很好!”

……

顧樂棠等到婁可怡的時候,她正興高采烈的跟何書弘從外頭吃完飯回來,手裏還拎着晚上帶何書弘去家裏買的大包小包的禮物,“樂棠?你怎麽在這裏?”

何書弘看着跷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的顧樂棠,“你怎麽進我屋裏來的?”

顧樂棠沒理何書弘,看着穿着時髦洋裝的婁可怡,“喲,麻雀變鳳凰了啊,啧啧,”他懶洋洋地站起來,“行了,知道你沒事,麗珠跟琬姐也就放心了,”

他狠狠沖地上啐了一口,就因為她,他今天白天就沒消停,晚上抗不住了,還特地給薛琰打了電話,估計這會兒因為婁可怡,薛琰在朗縣也休息不好。

“樂棠,我,”

顧樂棠連看都懶得看婁可怡一眼,沖她直接擺了擺手,“你不用解釋,靜昭說了,大家不過是朋友,對你的事我們都無權幹涉,你好自為之吧。”

“你到底是誰?!”何書弘上前一步攔住顧樂棠,“可怡,他是誰?你怎麽進我家裏來的?”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顧神醫家的四公子,跟我們是好朋友,”婁可怡瞪了何書弘一眼,“你一直不讓我回家,肯定是他們找不到我擔心了,都怪你!”

“嘁,”顧樂棠翻了個白眼,慢悠悠的轉過身,“靜昭是我的好朋友,麗珠是我的同學,至于你,”

顧樂棠翻了婁可怡一眼,冷笑一聲,“不認識!”

他斜睨着何書弘,“何書弘?久仰久仰,我聽大哥提到過你,說你也是個人物了,啊,不錯,跟着霍北卿好好幹,對革命黨嘛,除惡務盡!”

何書弘在京都呆的時候也不短了,當然知道顧樂棠的大哥是誰,也不再追問顧樂棠怎麽開門進來的了,“是我考慮不周,只想着好久沒有見可怡了,要好好補償她,沒提前跟你們打個招呼說一聲,叫你們擔心了,顧公子,請坐,我給你泡杯茶,這不,我們剛好也準備去細管胡同呢,大家一道兒過去?”

顧樂棠理都不理何書弘,他對這黨那黨的沒什麽興趣,但何書弘這種人他卻是萬分瞧不上的,“不必了,既然你們要去細管胡同,那就沒我什麽事兒了。”

他看着婁可怡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可怡,他們是不是不喜歡我呀?也是,我年紀比你大,以前又是革命黨的,他們對我肯定有看法,”何書弘沒想到薛琰除了有個西北軍少帥的男朋友,還有個顧家公子的好朋友,“不過我記得許靜昭對李先生極為推崇,還有那個馬維铮,跟李先生走的也很近,你忘了,當初他去汴城演講,就是姓馬的促成的,這裏頭……”

“你幹什麽?”婁可怡氣急敗壞的瞪着何書弘,“你敢把主意打到靜昭身上?!”

何書弘腦子卻在飛快的運轉,他投了霍北卿,卻因為沒有抓到李先生,而寸功未立,這會兒在憲兵隊正不招人待見呢!

而且他知道,東北軍丢了齊州,馬維铮占了齊州,這兩位少帥絕不會對付,“沒,沒有,我就是想起來了這麽一說,許靜昭是你的好朋友,我再糊塗,也不會得罪你的朋友是不是?”

婁可怡狐疑的看着何書弘,她被何書弘接出來這兩天,确實過的很快樂,吃了沒有吃過的,買了以前舍不得買的,但顧樂棠的到來直接将這些幸福的肥皂泡給擊破了,“咱們趕快走吧,我一晚上沒回去,我哥肯定擔心了。”

何書弘一笑,他要是就是這個效果,他在汴城當過老師,怎麽會不知道平南人有多保守?婁可怡在他這裏住了一夜,不管有沒有發生什麽事,婁家是絕對不會再反對他們的婚事了,甚至還會上趕着把女兒嫁給他。

……

跟顧樂棠通過電話,薛琰就聽霍北顧身邊的人過來說他們二公子不太舒服。

人家都找上門兒來了,薛琰只得去了霍北卿的住處,給他做了簡單的檢查,又從自己的出診箱裏取了片阿司匹林給他服了,“你不過是累着了,把這顆藥吃了早點休息吧,等明天到了京都,你可以再請顧大夫給你看看。”

薛琰才離開京都一天,那邊電話就追過來了,再看馬維铮對薛琰的态度,可見就這麽個小小的姑娘,卻是大家的主心骨,跟她一比,再想想自己,霍北顧不然有些失落,“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薛琰低頭收拾着出診箱,“為什麽?因為你身體不好?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跟你的看法又不一樣了,我覺得一個人有沒有用,不以他生命的長短來論的,如果庸庸碌碌一事無成,或者禍國殃民害人害己,那就算是活一二百歲,那也是個廢物,但如果他做的事,哪怕都是在為自己做,但只要不妨礙到別人,我也不會認為他是個沒用的人。”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霍北顧輕嘆一聲,“許小姐跟馬兄真的很般配。”

“我們也這麽認為啊,”薛琰笑了笑,“我走了,你休息吧。”

就聽霍北顧在薛琰身後道,“只可惜國民政府不只想要東北改換門庭那麽簡單,衛鵬還想要的是東三省,那裏是我父親經營一生的地方,怎麽會輕易拱手與人?”

“不論地盤還是事業金錢,抑或是妻子兒女,誰不是在苦心經營?我想霍二公子對一句話肯定深有體會,叫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再大的地盤再多的財富有什麽用?除了最後可以讓後人有能力給自己辦個隆重的葬禮外,薛琰看不出緊抓這一切有什麽用?

“我相信東北的百姓并不會在意他們頭上坐的是皇帝,主席還是總司令,他們想要的只是安穩富足的生活,誰能給他們,他們就愛戴誰,霍二公子,我沒有去過奉天,你覺得霍家做到了麽?”

薛琰曾經在一篇文章裏看到了,說霍萬賢為了東北百姓,不惜将私人財産拿出來獻給東洋人,而堅決不動公中的錢。

她當時就呸了,一個軍閥,擁用華夏第一的私産,且不說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憑什麽就成了他的“私人財産”,而且拿出私産送給東洋人,以求支持,就已經構得上賣國了。

居然就成了大公無私的表現?真是洗地黨的無恥。

“你說衛鵬想要東三省,但我想問問你,東三省幾十萬平方公裏的沃土,數百萬百姓,是你們某個人的私産嗎?如果是,那還搞什麽民主,共和?衛鵬目前只是在要統一,你們為什麽不能給他統一?至于他想搞獨裁,下頭人都是傻的?真的兩手一甩啥都不管了?”

霍北顧被薛琰說的啞口無言,但他還是覺得薛琰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畢竟東三省是霍家人的,不是薛琰的,她才會說的那麽大方,“許小姐,您真的不是革命黨?”

“我只是個普通的華夏人,我們這些普通人其實別無所求,只希望你們這些手裏有槍有炮的能有些志氣,不要吃着我們的種的糧,花着從我們手裏搶來的饷,還笑看我們被洋人魚肉!”

薛琰冷冷的看着霍北顧,“二公子自诩知兵愛兵,那麽一個國家為什麽要擁有軍隊?是不是在你眼裏,四十萬東北軍只是你們霍家的家奴?他們的任務是保護你們一家老小,然後欺壓想在東北反抗你們統治的義士?打跑觊觎你們霍家江山的軍閥?就是沒有替自己的百姓撐腰?”

霍北顧被薛琰說的垂下了頭,“歷朝歷代不就是這麽過來的麽?雖然咱們趕走了皇帝,但百姓心裏未必沒有住着一個皇帝,”

他擡頭看着薛琰,“那麽馬家呢?你真的相信馬家會跟霍家有什麽不同?”

“哈,我還用我相不相信?看看齊州不就知道了?就算是馬維铮是在騙我,就沖着他打東洋,我就信他不信你,”薛琰一笑,她也不知道馬維铮未來會走向哪裏,既然不知道,那她就走着瞧好了,“對我來說,誰把外虜趕出華夏,誰就是好人!”

至于那以後的事,就像馬維铮說的那樣,關上門大家撕好了,沒準兒在并肩作戰的過程中,可以各退一步,坐下來好好商量呢?

“許小姐,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霍北顧感覺好了一些,起身送薛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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