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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薛琰連跟霍北顧同桌的心情都沒有了,還跟自己吹牛自己在東北軍中的影響力呢,其實不過就是霍氏父子的長工罷了,政治決定都是人家爺倆兒下的,他拖着病體幫人打江山!

多能耐一樣!

“齊州的飯莊就算是開着門兒,外頭東洋人守着,那些魯菜大廚們也做不了無米之炊,唉,”薛琰撇撇嘴,“這都得謝謝某些人啊!啧啧,居功至偉!”

霍北顧被薛琰諷刺的玉面一紅,他放下手中的筷子,一臉慚愧地跟馬維铮解釋,“馬兄應該也是知道的,張本愚原先并不是大帥的人,是後來才投過來的,我其實也跟大帥說過,姓張的貪財愛色,留之無用。”

馬維铮風卷殘雲般的把飯吃完,“這個我知道,不過敢把魯省交到那樣的人手裏,霍大帥心真大!”

霍北顧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馬維铮的話了,不是霍萬賢心大,一來魯省原本就是張氏的地盤,真想易主還得打上一仗,二來張本愚對霍萬賢十分的“孝順”,很得霍萬賢的歡心,而且他跟霍家一樣,背後都得到東洋人的支持。

“這次停戰之後,西北軍會不會退回平南?”霍北顧起身給馬維铮倒了杯茶,笑問,據他所知,衛鵬是想借機收回魯省的,但交到衛鵬手裏還是由馬國棟接手,這裏頭還是有區別的,甚至霍北顧還希望借着魯省的歸屬,加深衛馬兩人的矛盾,這年頭,親兄弟尚且靠不住,何況這拜把子的?

馬維铮想都沒想,“這可不好說,畢竟還沒有談呢,沒準兒還得接着打!衛主席也說了,要饷給饷要人給人了,”他瞟了霍北顧一眼,“二軍白嚴跟你們在北邊碰了幾回了吧?好像霍萬良沒讨到什麽好處?怎麽?少帥不親自過去看看?”

霍萬良是霍北顧的叔叔,那個人到現在都是土匪的作派,小打小鬧還行,這種大仗,怎麽能跟軍校出身的白嚴相比?若不是這會兒衛鵬還想不動一兵一卒收了東三省,早就白嚴給滅了。

“這不是我身體不好,少帥才一直拖着沒過去,”霍北顧心下黯然,他不但要給霍北卿出謀劃策,還要給他擔責任,“不過大帥也說了,二軍跟我們東北軍實力懸殊,剛好趁這個機會,讓三叔練練手兒。”

“哈,哎喲,霍大帥真是手足情深啊,”馬維铮冷笑一聲,幾口又把多半盆的紅棗糙米雞湯給喝了,湯盆放桌上一放,斜眼看着霍北顧,

“霍二公子啊,不是我當人兒子的面罵老子,霍大帥也真夠不地道的,他的人在魯省捅了那麽大個婁子,直接把東洋人給請進了齊州,可直到現在,奉天都沒有給出個明确的說法,你們把人給弄來了,就算是沒膽子跟東洋人過招兒,”

馬維铮肯定的點點頭,霍萬賢确實沒這個膽,“東北軍的武器軍*火幾乎都來自東洋,這不想跟東洋人起沖突我也理解,但這不出兵,出點兒軍備跟糧饷,也是個态度,這怎麽一副站幹河岸兒看熱鬧的樣子,就不對了吧?”

薛琰被馬維铮一抹嘴就換了一副兵痞嘴臉的技能逗的暗笑不已,就聽馬維铮又道,“老的不地道,小的也奸滑,霍北卿明知靜昭是我的未婚妻,還處處與她為難,目的何在?這虧我們靜昭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姐,不然被他吓着了,怎麽賠?”

他冷笑一聲,“這個賬等到了京都我跟他單獨算,再說說你,這東洋人還駐紮在齊州城外呢,你就想攆人了?弟弟,我們西北軍撤了,你們東北軍守得住齊州嗎?”

“噢,我明白了,是不是東洋人看打不過我們,又找你們幫忙來了?”馬維铮斜倚在椅子上,冷笑連連,“我從齊州撤軍,你們轉手把齊州孝敬給東洋幹爹,合着我西北軍将士的血,第一集 團軍将士的命,在你們霍家人眼裏,P都不算?!”

霍北顧被馬維铮罵的面紅耳赤,幾乎站立不住,“馬兄誤會了,不管是國民軍,西北軍,還是我們東北軍,都是華夏同胞,我豈是那種拿自家手足谄媚異族的小人?”

想到自己的父親,霍北顧眼眶發紅,“是,我知道霍家行事歷來為大家不齒,我也無力為他們辯解什麽,只是比起父親,我跟大哥都不是那種賣國求榮的人,”

“噗……”薛琰一口茶噴了出來,“說,你繼續說,嗯,我,”

薛琰從馬維铮手裏接過帕子,“你有說的權力。”

霍北顧一直想不明白薛琰為什麽對他們兄弟成見那麽深,若說她不喜歡霍北卿的風流名聲,這也算是一種解釋,但自己這種透明人,薛琰似乎也十分不喜,“許小姐,是不是我們之間有什麽誤會?”

“如果有的話,您只管直說,我也可以解釋,”霍北顧想了想又道,“我知道您不喜歡東洋人,我也不喜歡,但這些列強船堅炮利,有許多我們可以學習的長處,這一點想來許小姐也是承認的。”

“據我所知,西北軍中就有洋教官跟軍事參贊,還有您,也在潛心研究西方醫學,并且還在京都醫學院做了西醫的教授,”

他們東北軍從東洋人手裏購買武器軍火,跟其他軍閥的做法并無不同,為什麽獨獨薛琰對霍家人嗤之以鼻?“而且如今華夏民國,看似離統一不遠了,但大家都知道,那些盤踞在各省的督軍司令,其實哪個背後沒有列強的影子?”

薛琰微微一笑,“師夷長技以制夷,你說的一點兒錯都沒有,但我們最終的目的‘制夷’,是強大自己,把那些列強從不屬于他們的土地上趕出去,而不是學了他們的先進技術,去更好的為他們服務,去為虎作伥,去當他們的先行軍,當他們手裏的槍,欺壓自己的姐妹兄弟!”

“是,你們東北軍在整個華夏民國都是實力最強的隊伍,連衛鵬看到霍北卿都得避其鋒芒,可這有什麽可光榮的?說句我們平南的粗話,不過是拿東洋人的P股來裝你們的臉罷了,在國人面前,在國民政府面前最強有什麽用?”

薛琰把手裏的帕子狠狠的摔到桌上,“不過是東洋人的狗罷了,看見個鬼子,跑的比誰都快!”

馬維铮知道自己女朋友發火的時候言辭如刀,但這麽生氣還是少見,他薛琰起身走了,也不跟霍北顧打招呼,徑直跟了出去,“外頭冷,你把大衣穿上。”

馬維铮從韓靖手裏接過薛琰的風衣,給她披上,“怎麽說着說着就氣起來,你也說了,如今各地軍閥背後都有西方列強的影子,并不獨他一家,說起來,是東洋人太貪心的緣故。”

薛琰不悅的看着馬維铮,“你的意思是,只要列強幹涉華夏內政不深,就是可以接受的?”

“當然不是!”

馬維铮牽着薛琰的手往外走,薛琰正在氣頭上呢,他一個回答不好,估計也得被掃射,“不論是英吉利還是德法美,采用的方式都是借華夏人的手來幹涉華夏的內務,這個相對還好對付一些,但東洋人卻是逼到家門口的惡犬,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幹涉,而是華夏,所以在我看來,東洋人更緊迫一些,只可惜,”

馬維铮看着半空中懸着的一彎冷月,“咱們的衛主席卻覺得革命黨的威脅些更大,比起跟外人争鬥,他更看重的是将革命黨人趕盡殺絕。”

“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薛琰停下腳步,看着馬維铮問道。

馬維铮将薛琰攬在自己的大衣裏,慢慢的往給他們備好的住所走,“如果是能關上門內鬥,把家裏的事徹底撕羅清楚了,也行,可是現在這情況,西洋人東洋人個個虎視眈眈,巴不得華夏越亂越好呢,咱們再這麽內耗下去,不論是民生還是軍力,都只會越來越弱,到那個時候,還不是人家砧板上的魚,恐怕連撲騰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長嘆一聲,“要叫我說,大家合力先把外頭的事給料理了,然後再說家務事,衛主席其實就是個慫貨,算算民國的兵力戰力,再看看革命黨人的力量,居然他也害怕,成天想着借洋人的手來清理門戶,也不看看那些人是白給他幫忙的?”

說衛鵬慫,其實一點也不假,薛琰一笑,“他是便宜占慣了,光想着兩全其美呢!”

馬維铮點點頭,“算了,不說這個了,我跟你說,不管他是不是想兩全其美,衛鵬這個人極擅把握時機,這次我們西北軍在齊州跟鬼子硬抗,他的第二軍一路向北,借着這個風頭,要把霍家逼出京津,第二軍跟東北軍在北邊打了兩個多月了,前次我父親過來,衛鵬也是想請我們三軍去增援白嚴,我父親答應了,所以,”

馬維铮一笑,“霍萬賢的勢力徹底退出京都,國民政府真正的當家作主,順便的,魯省就交給我父親了。”

馬維铮一邊說,薛琰迅速的在腦子裏跟自己這些天看到報紙一一對應,交了個軍閥男朋友,她都快成軍政通了,連韓靖都成了她的老師,時不時的得跑去找人家請教請教,“那霍北顧剛才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搞得好像魯省不是你們保下來的,而是他們姓霍的拱手讓出來的,咱們還得謝謝他的高風亮節了?”

玫瑰是美,可惜刺上帶毒啊,“原本我心裏還是有些可惜霍北顧的,生母是被搶到霍家的,他又有先天性的疾病,偏又長的美成那樣,”

薛琰搖搖頭,“還不是個安生的,啧啧,我都不好意思咒他。”

“其實這樣也挺好,”馬維铮一笑,“比起霍北卿那個浪蕩子,起碼霍北顧還是個知兵的,他心思細密,跟霍北卿比起來,一個是僞君子,一個是真小人,我倒寧願跟僞君子打交道。”

“怎麽說?”薛琰洗耳恭聽。

“僞君子再虛僞,也是要在人前做出君子的樣子的,所以,他不管是否出自真心,總得做些君子的事來,至于其背後的險惡,咱們提防着就是了,最怕的就是從來不講仁義禮智信的真小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會出什麽招?而且他是小人,橫行無忌,可不是管大家的目光,但咱們不行啊?”馬維铮想着霍北卿的作派,一個光明正大把自己睡過屬下老婆的事放在嘴邊炫耀的男人,實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薛琰聽懂了,跟僞君子還可以鬥智鬥勇,遇到真小人,有可能會被亂拳打死老師傅,想想也是,當初霍跑跑一跑了之,不是連東洋人自己都沒有想到?

“所以呢?你想跟霍北顧合作?”薛琰從馬維铮軍大衣裏紮出來,她太恨自己的個頭兒了,被馬維铮包在大衣裏,簡直連頭都露不出來,生生能把人憋死,估計遠處有人看見的話,肯定會被四條腿一個腦袋的怪物給吓死!

“我是怕你冷,”

“不冷,你趕緊說正事兒,”薛琰瞟了一眼跟在他們後頭的霍北顧,小聲道,“你可不能瞞着我,他是想要我青黴素配方的,那東西別說他了,連你我都不會給的,所以,這條路你休想!”

這丫頭,馬維铮笑着撫了撫薛琰的頭,“放心,我又不傻,現在整個齊州的大夫,誰不知道顧大夫手裏有一種神藥了?而且存仁堂裏開始用西藥的消息也已經傳遍魯省了,雖然顧大夫沒跟我回京,但我聽說他借着我們的軍線,跟京都顧家通多許多次電話了,好像都是在催顧家蓋藥廠的進度,說是顧家那個顧皓棠年紀小不知道這裏頭的深淺,真不行他要親自進京,來當幫手呢!”

前世青黴素就是拿過諾獎的偉大發明,大夫們應該是最明白它到底有多珍貴了,“我也着急呢,這藥早一天生産出來,也能早一天為人服務,老是我這麽一點兒一點兒的弄,杯水車薪啊!”

“別急,慢慢來,以前沒有青黴素的時候,大家是怎麽過的?你已經做了許多事了,別把自己逼的太緊,有些事并不是你的責任。”

薛琰連十八歲都沒有呢,卻有着成年人都少有的心智跟城府,馬維铮清楚薛琰最吸引他的是這些,但也心疼她的成熟跟多思,“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很失敗,人家的女友都是只需要玩樂享受,穿上最時髦的洋裝拍成畫報,向世人展現她們的優雅跟美貌,而我的女友,卻在憂國憂民,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不說,還得擔心受怕。”

薛琰想像了一下自己被擺出各種姿态被刊登在畫報上,忍不住撫了撫胳膊,“還是算了,可能我沒那命吧,我還是更喜歡低調些的生活,而且你應該也不喜歡那樣的女友吧?”

不然憑馬維铮的身份地位,可是恣意追求那些時髦女郎,而不是成天被自己埋汰年紀大。

比起那些浮華虛榮,薛琰更喜歡務實些的東西,最好還是能利己利人,馬維铮微微一笑,俯身在薛琰耳邊小聲道,“你今天晚上陪着我,我就告訴你我喜歡什麽?”

“嘁,你少來,”薛琰白了馬維铮一眼,“你喜歡什麽我還不清楚?用得着再問你?”

後幾十年的事大概走向薛琰總是知道的,就算是她扇了扇翅膀,可也無力改變整個走向,“你是不是看上了霍北顧的能力,還有他對霍氏父子的那點不甘心,準備借他的手亂亂東三省的時局,”

薛琰凝眉細思,“其實這也沒什麽大用,霍北顧最大的劣勢不在他的出身,”那些妃子的兒子幹掉嫡子登基的也不是沒有,“而是他的身體。”

“我聽他說了,清如先生預言過,他活不過三十,如果真讓他勞心勞力,恐怕連二十五都是一大關,”想到這裏,薛琰又有些相信霍北顧求配方的誠心了,畢竟對于一個常年疾病纏身的來說,更知道傷病的痛苦跟生命的珍貴。

“如果霍北卿倒了,霍北顧上位,沒兩年他就不能視事,那東洋人豈不是又有了可乘之機?”

馬維铮擡頭就看到朗縣縣長沖他們跑過來,忙迎了過來,今天他的專列停在朗縣,地方上早就接到了通知,給他們準備住處跟接風宴了。

只是馬維铮知道薛琰更樂意跟他呆在一起,把傳令把接風宴給免了,但住在人家地頭上,總得跟主人打年照面兒,只是他跟薛琰的談話無法繼續下去了。

過來恭候馬司令的朗縣政府的官員們沒想到今天來朗縣的除了馬維铮,還有霍家的二公子,這下大家更熱情了,倒不是因為霍北顧比馬維铮名聲響身份高,實在是他長的太出色了,即便都知道他是個男人,但大家還是忍不住悄悄多看他幾眼,尋個話頭過去跟霍北顧寒暄一二。

霍北顧不随軍的時候,就一直在府裏将養身體,就算是陪着霍北卿出去打仗,也多是呆在幕後,虛與委蛇,應酬往來是他不耐也極不擅長的,薛琰在一旁看到他已經搖搖欲墜了,嘆了口氣,“維铮,先讓人送二公子到他的住處吧,他坐了那麽久的火車,這會兒看着情況不太好。”

還沒等朗縣的人送薛琰跟霍北顧去給他們準備的住處呢,韓靖就直接沖過來了,“大小姐,借一步說話。”

“出什麽事了?”馬維铮撥開人群,走到韓靖跟前。

“也不算是大事,是京都顧四公子拍了封電報過來,”韓靖一臉為難地看着馬維铮,其實這是薛琰的事,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訴馬維铮,“是找大小姐的。”

“沒事,你直管說吧,樂棠這會兒拍電報,應該是有重要的事,”薛琰擺擺手,示意韓靖直說。

這事在韓靖看來并不算什麽大事,但他知道婁可怡跟方麗珠在薛琰心裏的分量,“是這樣的,顧四公子說是關于婁小姐的事,您若有空的話,看看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

“可怡出事了?”不等薛琰開口,馬維铮一指朗縣縣長,“麻煩找部電話給我女友。”

……

等薛琰聯系上顧樂棠才知道,婁可怡昨天晚上就沒有回細管胡同了,婁可怡的哥嫂還以為她在薛琬這邊,也沒放在心上,可結果到了中午才知道,婁可怡壓根兒沒回來,等中午去找,學校的同學才說,婁可怡昨天放學的時候被人接走了。

“靜昭你也別着急,我猜着接走可怡的人應該是何書弘,我已經叫人去找了,”薛琰走的時候把薛琬她們拜托給自己,結果才走了一天人就丢了,顧樂棠覺得十分的愧疚,原想着先不告訴薛琰,他把人找回來了再說,可又怕薛琰回來怪他瞞着自己,左思右想之下,還是決定跟薛琰說一聲。

薛琰沒有怪顧樂棠的意思,畢竟顧樂棠不是婁可怡的什麽人,“你也別急,何書弘因為投了國民政府,這會兒正當紅呢,他的住處應該不難找,而且憑他跟可怡的關系,應該不會做出對可怡不利的事,這樣吧,告訴你的人,就算是找到了,也要和和氣氣的,你們跟革命黨沒有關系,所以何書弘出賣了誰,投靠了誰,對你來說都無所謂,并不會影響你對他的觀感,明白嗎?”

“嗯,這個我懂,說起來我大伯跟大哥都在為國民政府做事,何書弘進了憲兵隊,我們才算是一家人呢,”顧樂棠聽懂了薛琰話裏的意思,“其實只要可怡願意,她就算是嫁給了何書弘,咱們也是無權反對的,”遠離他們就好,“我親自去見何書弘,也會跟他表明咱們的态度的。”

“是的,你的人過去只要想知道可怡好不好,再問問她要不要聯系家人,至于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說,”薛琰又叮囑了一句,“叫可怡好好兒的,我跟馬維铮明天就到京都了。”

這會兒他們最先要保證的是婁可怡的安全,而且霍北卿已經“肯定”了她的政治傾向了,薛琰自然不會讓送把柄到他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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