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蔡遇春在汴城呆了兩天,多次找機會試圖跟庫斯非神父提起薛琰,順便向他哭訴自己因為無意中得罪薛琰,而被處處為難的窘境,希望能得到庫斯非神父的憐憫,幫他寫一封信,在薛琰跟前為自己說幾句好話。
“庫斯非神父答應了嗎?”蔡遇夏緊張的看着哥哥,希望他能從懷裏掏出那封寶貴的信。
先是王大太太被許家人扔出來,之後福音堂被抄,懷特神父被攆,整個洛平都知道許家大小姐跟蔡家不對付了。
以前因為想跟洋人搭上關系,洛平的富戶都樂意逢年過節往寺廟裏布施的時候,也給福音堂送上一份,但現在,大家對福音堂避如蛇蠍,許多人更是公開說了,自己前幾年都是被蔡家人蠱惑,才信了洋教。
蔡遇春虛弱的搖搖頭,這才是他最受打擊的地方,他已經身無分文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苦苦哀求,但庫斯非卻固執的相信他的“學生”是個天使,根本不會做出與人為難的事,如果做了,那肯定是因為蔡遇春真的錯了。
就像懷特被趕出洛平,也是洛平當局真的在他的福音堂裏搜到了電報機!
尤其是當蔡遇春許諾,等他回到了洛平,會備厚禮重謝的時候,直接把庫斯非神父給徹底激怒了,庫斯非神父不顧當時蔡遇春還在發燒,直接叫人買好了火車票,把人給丢到火車上,還惡狠狠的告訴他,他的所做所為,得到什麽樣的懲罰,都不值得他同情半分!
“真是天要亡我蔡家啊,”說完自己的經歷,蔡遇春長嘆一聲,他們幾兄弟費了多少心血,才把一個殷實人家經營到如今這般地步,可沒想到這一切就要化為泡影了,“我對不起咱們爹娘,對不想蔡家的列祖列宗。”
蔡遇夏也跟着嘆了口氣,“大哥你想開一點,雖然懷特神父走了,但福音堂畢竟還沒有倒,福音堂中學還在呢,咱們也不是沒有一點兒家底的人家,我覺得只要老老實實的,再別去招惹姓許的,就沖咱們老三跟幼文都在西北軍呢,許家要是一味的打壓咱們蔡家,以後誰還會對馬家忠心耿耿?我覺得憑姜老太太的聰明,這件事估計也就到此為止了。”
蔡遇夏看了一眼聽的目瞪口呆,連眼淚都顧不得擦的王大太太,“大嫂你也收斂些吧,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好好想想,懷特神父在洛平多少年了?誰想過查他?”
還不是因為王大太太得罪了薛琰,馬維铮才變着法整治蔡家?而且一出手一個準兒,直接扳到了蔡家的靠山。
原來蔡遇夏還以為,只要靠上了外國人,就等于靠上了參天大樹,現在才知道,這棵所謂的大樹,也盡不起當權者的輕輕一推,“咱們這些年把洋人想的太厲害了,現在看看,那個懷特神父也不過如此。”
洛平政府說趕人就趕人,懷特神父喊了半天的大使館,國際公約,直到現在也沒見有人出來吱一聲,結果好了,一個外國人,在華夏居然被搶了個精光,光這一點,就完全超出了蔡遇夏的想像力。
王大太太得意多少年了,根本想不起來低頭做人是什麽感覺了,“老二,你不是說了,你還是福音堂的牧師,老三跟幼文都在西北軍,你忘了,老三信上還說,他還升官兒了呢,以前那姓馬的不就是個小小的團長?咱們老三馬上就要當跟團長差不多的官兒了,咱們還怕啥?”
王大太太完全忘了她之前是怎麽當衆罵海三太太的,“只要咱家老三的官兒越當越大,他再拉拔拉拔幼文,就算是許家又如何?照樣也得給咱們幾分面子!咱們老三以後可管着不少兵呢!”
看看西大營那些團長啥的,多威風啊,新政府裏的那些當官的,哪個不上趕子捧着哄着?
蔡遇夏跟看傻子一樣看着王大太太,他這位大嫂是舒服日子過久了,都忘了以前蔡家是什麽樣的人家了,“就算蔡家全部都在西北軍,可那許靜昭又是什麽身份?!西北軍號稱三十萬兵力,遇秋這樣的團參謀,在西北軍裏多的跟牛毛一樣,我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上頭想弄死他,都不用讓他上戰場!還有幼文,你真以為遇秋能保得住他?”
想到那是四弟唯一的子嗣,卻因為王大太太打許家主意的緣故,被人為難扔到連隊裏當了個大頭兵,蔡遇夏看王大太太的目光更加不善,“四房可就幼文一條根脈,當初要不是你,”
王大太太恨恨的絞着手裏的帕子,她根本沒聽蔡遇夏後頭的話,姓許的不過就是勾搭上了一個男人,“咱們家又不是沒有女兒,老三家的大丫頭今年不都十八了?還有佩文,生的也不錯。”只可惜她的兩個女兒都嫁人了。
“你給我閉嘴,想死別拖着我們蔡家!”就算是想往上爬,蔡遇春也沒有傻到以為自己的兩個侄女有跟薛琰有一争之力,人家可是在京都大學裏當先生的人物,自己的兩個侄女有什麽?還是蔡家有許家那樣的財力?
王大太太縮了縮脖子,“我,我就這麽一說,不過是個小妖精罷了,我看她能作到幾時?”
現在說這些有意思?蔡遇夏嘆了口氣,“大哥,我還有件事得說,就是老三家的,蔡家還沒有分家,咱們兩個當哥哥的,總不能看着老三家的帶着侄子侄女住在外頭吧?這要是叫遇秋知道了,心裏會怎麽想?”
蔡遇夏也有些後悔,他不該太顧忌長房的面子,才一直這麽縱容王大太太,現在事态發展到這個地步,其實蔡家應該有海三太太來當家才對,不但因為蔡家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三房蔡遇秋身上了,而且說起頭腦清醒明事理,海氏也比王大太太強太多了。
“還有,大嫂這些年也夠辛苦了,我看不如就叫弟妹回來幫幫她,弟妹年輕,多操些心也是應當的,”蔡遇夏覺得蔡家是不能再讓王大太太當家了,尤其是海氏還鬧着要分家,這個時候分家,他們蔡家可就全完了。
蔡遇春看了一臉震驚的老婆,說起來這次事完全是她搞出來的,“那行吧,你大嫂因為會文的事,腦子都亂了,還是叫她好好歇歇吧,這事兒我親自跟弟妹說,畢竟海三太太已經搬出去了,想叫她回來當家,還得他這個蔡家當家人表個态才行。”
……
跟蔡家的天翻地覆比起來,薛琰的寒假卻過的無比暢快,不論呆在哪裏,都不如自己家裏好啊,在薛琬跟郭太太一天恨不得讓她吃五頓,連姜老太太都笑言,這是在伺候月子婆娘呢!
薛琬是心疼薛琰在京都過的太忙太累,難得有徹底閑下來的時候,自然希望她吃好喝好休息好,能萬事不操心是最好的。
而一直以為女兒只是因為馬維铮的緣故,才在京都醫學院裏謀了個差使的郭太太,則是覺得女兒放着家裏的好日子不過,跑去掙那份辛苦錢太累了,好不容易回來了,當然要把之前虧的全給補上。
最好能感覺到家裏的好,過完年再不去了才叫她開心呢。
薛琰也知道郭太太心裏的遺憾,為了哄她開心,幹脆無所顧忌的,憨吃傻睡,老實窩在家裏攢肉,只希望她開學走的時候,看着胖乎乎的女兒,郭太太能放心一些。
年前薛琰往李老板府上去了一次,給他檢查了身體,又留了些藥,至于許家要的東西,現在薛琰不提,李老板只要有“貨”,就會主動問了問許家有沒有需要。
其實對于許家這樣,建支小小的武裝力量只為以防萬一的情況來說,她們的需求量并不大,以前李老板是為了藥才順手接了許家的生意,現在這些子彈李老板簡直恨不得能白送出去,畢竟對于明着做洋行生意,暗地裏還撈些偏門兒的他來說,攀上馬家,才是花多少錢都求不來的事。
之前薛琰給李老板治病的時候,兩人就有些忘年交的意思,但這次見面薛琰明顯感受到了更多的熱忱。
只是因為人人皆知的原因,雖然李家看上去跟之前沒有多少不一樣,但薛琰還是感覺到了李家的清冷,确切的說,除了三姨太不在之外,李家人倒都整整齊齊的守在家裏過年了,但卻連她們只有四個女人的許家氣氛熱鬧歡快都沒有。
這揣着明白當糊塗,大家都裝作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的感覺太怪異了,年後薛琰回京都了,就又到李家去了一趟,既跟李老板辭行,也順便拜托李老板能對許家照拂一二。
雖然許家在洛平已經是人盡皆知的馬家姻親,但遠親不如近鄰,薛琰還是覺得多托一個人,自己在京都能更安心一些。
只是李家的氣氛不比年前好到哪裏去,薛琰給李老板李太太拜了年之後,說了自己請請托的事,這種順水人情誰會不做?李老板自然滿口答應下來。而得到了答複的薛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聽說薛琰要走,李太太也不好再留她,自從家裏出了三姨太的事,李太太對交際就更不上心了,以前是有二姨太跟三姨太沖在前頭,現在是只要見人,她都覺得臊得慌,仿佛整個洛平都在悄悄笑她們李家。
一旁陪坐的李少謙站起來,“我送許小姐出去吧。”
作為李家的當家主母,李太太已經隐約猜到了兒子跟三姨太的暧昧,也是因為這個,她才最終同意了李少謙去滬市讀書的請求。
後來三姨太跑了,李太太一面悄悄另派一批人手尋人,一面給滬市的兒子拍電報,生怕他一時糊塗做出醜事來,那李家真的是容不下他了,即便李少謙是正房長子。
等到收李少謙的回電,說是沒有見到三姨太後,李太太的心倒是放下了,但回來過年的兒子幾乎沒露過笑臉兒,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若不是除夕跟初一要祭祖,恐怕他還不肯出屋。
今天聽說薛琰來了,他竟然出來見客,李太太有些猶豫的看着兒子,不怎麽敢讓他出去送人,“還是叫你二姨娘送送吧。”
薛琰微微一笑,“就請李公子送我吧,我還沒有去過滬市呢,他還可以跟我說說那邊的風土民情,是不是跟咱們洛平差別很大?”
看李少謙的樣子,只怕是有事跟她說,反正她已經知道兩個人的秘密了,也不差再聽聽他想說什麽?現在聽了,省得李少謙又找別的理由約她出來,還得她再麻煩一回。
“李公子是有話對我講?”一出二門,薛琰放慢腳步,擡頭看着李少謙。
從得知三姨太跑了的消息,李少謙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許小姐,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懦夫?我傷害了明惠,又負了她……”
什麽意思?難道李少謙對三姨太做了什麽不好的事?而且他是不是個懦夫管她什麽事?
薛琰腳步一停,“我聽不懂李公子的意思?”
李少謙抓了把頭發,一臉痛苦道,“明惠給我寫過信的,她說想到滬市找我,”三姨太在信上告訴李少謙,她悄悄存了不少體己,可以到滬市跟李少譜開始新生活,“我沒同意,還說以後不會再回來了,還讓她好好照顧父親,”
在李少謙心裏,薛琰是個沉穩有主見有見識的新女性,他覺得她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可後來明惠還是離家出走了,我在滬市悄悄的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她,又不敢告訴父親,”
李少謙捂住眼睛,“一定是我傷了她的心,她才會一人出走的,如果她遇到什麽不測,都是我害的她。”
薛琰嘆了口氣,“你在後悔什麽?後悔曾經跟三姨太那段悖倫的感情?還是後悔沒有同意她到滬市找你?如果你同意了,恐怕會更後悔吧?”
李少謙也不知道自己在後悔什麽,但現在真的是三姨太找不到了,而他這輩子都要活在負罪感裏,“我真怕她是出了什麽事,可我卻什麽也做不了,每當看到父親,我都羞愧的無地自容。”
羞愧又能怎麽樣?
發生了已經是發生了,薛琰不知道該怎麽勸李少謙,而且她也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勸他,但人家專門跟自己訴說,估計也是實在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了,“既然無能為力,那你就盡量往好的方面想吧,我對三姨太沒有太深的了解,但感覺她不是那種輕易會上當受騙的人,而且也挺有主見的,憑你跟她的感情,就算你信上是拒絕的,如果她真的去了,你也不會置之不理的。”
當年為了過上好日子,三姨太可以選擇給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當妾,有了富足的生活,她想要的更多,甚至把倫理道理都踩在腳下,在薛琰看來,她一點兒也不傻,确切的說是個比較自私自利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走出去,其實比那些傻白甜懂得如何自保,而且她也是苦日子裏長大的,外頭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三姨太并不是一無所知,但這樣的話,薛琰又沒辦法告訴李少謙,這些話在他耳中,沒準兒聽起來還像是在說三姨太的壞話呢,“何況李老板派人找了這麽久了,如果真出了意外,反而能查得到,我更傾向于她是自己藏起來了。”
李少謙一臉希冀的看着薛琰,“真的?真的是明惠不想見我?”
李少謙做出那樣的事,之後選擇離開,也算是亡羊補牢了,其實只要三姨太老實呆在李家,照樣能過上她想要的日子,只可惜人心不足,“我覺得是這樣的,是你想的太多了,三姨太應該沒有出事。”
李老板的財力跟能力,如果想找人,恐怕三教九流都能動用起來,三姨太若是在平南範圍內遇到不測,想來這會兒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你現在再愧疚也于事無補,叫我說,你不止是對不起三姨太,還對不起李太太跟李老板,三姨太下落不明,你對她的虧欠無法補償,但你的父母卻在眼前,你有大把的機會可以彌補心中的虧欠,如果一味的沉浸在對三姨太的愧疚中,而忽略了他們,不等于是惡性循環,你會永遠都走不出自己的心債。”
姨太太跑了,李老板大病一場,李太太也看着比去年老了許多,就李少謙這道行,說不定他的父母早就對他做過什麽心知肚明。
見李少謙垂頭不語,薛琰也不知道自己的勸導會不會起作用,但她也只能言盡于此了,“我要走了,你好好想想吧,世事無常,說不定哪天你跟三姨太又會遇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