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八月初八, 天才灰蒙蒙亮。
阿卿就只身出了客棧,她梳着雙鬟髻,着一身翠綠煙沙裙,臉蛋素淨無妝, 活脫脫一個丫鬟模樣。
她撐着最稀疏平常的油紙傘立在東街藥鋪旁邊拐角的巷子裏,靜靜等候。
不大多會,巷子口就匆匆行來一位姑娘,那人一步三回頭, 穿着打扮均同阿卿一模一樣。
到了跟前,姑娘怯怯喚了聲:“阿卿?”
“是我。”放下傘, 她露出盈盈笑容, 恬淡地看着趙芙然。
趙芙然臉上紅撲撲的, 顯然是一路奔跑過來,她将手中的枇杷膏遞給阿卿, 然後又握了握阿卿的手, “姑娘,就拜托你了。”
阿卿點頭。
她明白這“拜托”二字的分量, 趙芙然這是把趙府上下幾十口人命都托付在她身上。
兩人交換了物品, 撐傘的姑娘從穿過巷子, 從另一頭出去了。而阿卿則緊了緊手中的物件,信步朝藥鋪方向走去。
她順着那條路一直走到盡頭,便瞧見輛華貴的馬車, 周圍還守着兩名帶刀侍衛。
阿卿低下頭, 垂眉斂目地走過去, 福了下身子,弱弱叫了聲:“官爺。”
聽到外面動靜,馬車裏登時傳來陣陣咳嗽,左側的侍衛不耐煩地招了招手,“趕緊進去。”
“是。”
阿卿撩開簾子,彎着腰進入馬車裏面,看見位着桃紅色銀紋繡百花的羅裙宮裝的女子,盤雲髻,僅斜插雕花玉簪,面上圍着輕紗,不甚華麗。
那人見了她,急急起身,甚至忘了在馬車裏,頭差點撞在車頂。
阿卿眼疾手快地替她擋了下,這才沒發出聲響。
女子扯下輕紗,雙手攀上她的雙臂,看救星一般仰視她:“你可總算是來了。”
說罷,兩人迅速換裝完畢,又重新梳了發髻,等到一切準備完畢後,馬車也已經駛入皇城。
阿卿撩開簾子一角,悄悄看了眼,兩面都是朱紅色的高牆,什麽也看不見。
估摸着就快要到宮裏,她打開枇杷膏猛灌了一口,甘苦的味道湧入喉嚨,令她微微蹙眉。
身旁的丫鬟朱兒訝然:“姑娘何故要喝這玩意兒?”
她們倆都心知肚明,趙芙然的風寒是裝出來的,只是為了遣丫鬟去買藥的借口。
阿卿将枇杷膏收好,并告訴朱兒:“做任何事都不要留下蛛絲馬跡,尤其是在皇宮裏。我若不喝這枇杷膏,那侍衛難免會起疑,一旦有了疑心就容易看出破綻來。我若不僅喝了,還喝得多,憑着這枇杷的氣味他們就會先入為主地以為我就是那個染上風寒的趙小姐,一切順理成章,自然不會被拆穿。”
朱兒所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裏由衷地佩服身旁這位新主子。
她原本還有些擔心阿卿會在皇宮裏露出馬腳,如今看來,這位姑娘倒是比原小姐還小心謹慎,倒是自己多慮了。
馬車“嘎吱”一聲突然停下,沒有了馬蹄聲做遮掩,兩人不敢再輕聲講話,只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裏。
聽到侍衛的呼聲,二人才下了車,乖巧安靜地立在一旁。
正前方來了個姑姑,她和侍衛說了幾句話,就将阿卿帶走了,至于朱兒去了哪裏,她也沒說,阿卿便不多問。
英姑姑對新來的這個秀女很滿意,她年紀輕,五官生得端正,雖不是閉月羞花之貌卻也顯露出美人端倪,再等上幾年添些妩媚之色肯定美豔。
除此之外,她舉止得體,從頭到尾一字不問,雖低眉順目但卻不露怯,如此性格很适合在後宮生存。
英姑姑将阿卿帶至一處清閑小院,為她安置好房間,然後特意叮囑了她幾句:“趙小姐的父親已經上下打點過了,以小姐的才貌,只要在宮中不出什麽差錯,總是能留下得封的。”
阿卿福了福身子,淡道:“謝過姑姑。”
而後便沒有其他動作。
英姑姑讪讪出去,兩手空空,一直搖頭。
沒想到她也會看錯人,這趙太仆雖然一心想送女兒飛上枝頭變鳳凰,奈何趙芙然是個木頭疙瘩,連打點都不會,實在可惜了她那水靈動人的好皮囊。
關上門,阿卿坐在床頭,一下子洩了氣。剛剛一路走來,她都提臀收腹,憋屈的很。現在沒人了,她又恢複成懶散模樣。
方才瞅那姑姑悻悻然的表情,約摸是沒從她這拿到好處不高興。
阿卿不是小氣,她是手上沒有多少銀兩,那日同徒弟告別,她就将十分之九的現銀都換成銀票,夾在那兩本武功秘籍裏了。
路臾曾和她提過,家中有個身體不好的老母親,他陪伴了她一路,又真心實意地将自己當師父,不給他留些東西怎麽也說不過去。
希望路臾能用那些錢,在家鄉開個鋪子,過幾年再娶個貌美如花的娘子,平穩自由地過一生。
至于剩下十分之一的錢,她用來住店吃飯,花到現在也所剩無幾。
別說打點這些宮人了,她如今連根糖葫蘆都買不起。
好在入了宮,吃住都不用自己花錢,不然她怕是要留宿街頭了。
剛想着古代皇宮竟然被自己當成了七天旅館,樂不可支的時候,門外響起朱兒的聲音,“小姐,小姐”。
門是被撞開的。
朱兒抱着一大堆東西歪歪扭扭地走過來,臉都被擋在後面看不見了。
阿卿上前接過被褥,為她分擔了點。
朱兒立馬就要過來搶:“小姐,這些事都不用你做,你快歇着。”
阿卿不僅不聽,反倒将她懷裏的衣裳也一并接過來,“把你累垮了這些事還不是得輪到我做,倒不如提前幫幫你。”
阿卿将被褥放在床上,衣裳都塞進檀木櫃裏,然後拍拍手坐到桌邊給自己倒茶。
朱兒又沖過來要搶茶壺,阿卿擡手一抛,然後用另一只手接住,輕笑道:“你啊,快去鋪床。”
朱兒看見阿卿像玩雜技般倒了茶,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的個乖乖,小姐去從哪裏找來的替身,既懂宮廷禮儀,又會江湖雜耍,性格還這麽不拘一格!
應是趙太仆花錢打點過的緣故,阿卿被安置的房間很寬敞,一共兩張床,分裏外室,用屏風隔開。
阿卿睡裏間,朱兒睡外間,兩人夜晚還能躺在床上聊會兒天。
聊着聊着就熟悉起來。
漸漸的,朱兒雖然仍把阿卿當自家小姐服侍,但方式有所轉變,她不再事事都搶着做,兩人的階級關系稍稍淡了些。
翌日一大早。
阿卿就同其他秀女一起被帶去查驗。她們被要求脫去全身上下的衣裳,一絲不挂地站在幾位姑姑面前,轉圈然後擡臂。
凡是身上有傷痕亦或者胎記的女子,都會被刷落。身有異味者也不能過關,就連體态不協調也會被趕出宮。
阿卿沒想到入宮為妃的條件這麽嚴苛,不過她一點也不擔心。
宿主本是将軍千金,從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自然不會留下什麽傷痕。至于流放途中的那些劃傷,都是皮外傷,她洗浴事檢查過,已經好全了,且半點疤痕也沒留。
輪到阿卿所在的這一列。
秀女們依次站開,人與人之間隔着三尺距離,一位姑姑喝道:“脫。”
所有人開始低着頭,認真解衣裳系帶,阿卿雖然穿衣裳慢,但脫衣裳快,她褪下裏衣後,挺胸擡頭地立着,順便左右掃了眼。
未曾料到,她這個從現代跑過來的人,竟然是最快脫完衣裳的。兩旁的秀女都還慢吞吞脫着外面的羅裙,臉上亦漸漸浮現出羞赧之色。
又等了半晌。
所有人都赤身裸體地并排站着,姑姑們開始從左往右依次檢查,因要嗅腋下有無異味,姑姑們難免有時湊得近了些,甚至無意擦碰到姑娘們的胴體,這時便有秀女羞得驚呼小叫。
到了阿卿面前,英姑姑核對着名冊問:“趙芙然?”
阿卿淡定地點點頭,然後舒展開雙臂,任由幾位姑姑檢查,她們貼得再近,阿卿也面不改色,始終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英姑姑一直觀察着每個秀女面上的神情變化,她見趙芙然如此坦蕩輕松,心裏又隐隐詫異起來。
入宮這麽多年,她只見過兩個女子被這麽多人圍觀胴體卻不羞不躁的,一個是她面前的趙芙然,一個就是如今恩寵正盛的柳昭儀。
此次篩選過後,留下的秀女就只剩二三十餘人了。
她們被集中到一起,每日學習宮廷禮儀,等待皇上召幸。
合歡殿內。
一位身穿桃紅色織錦長裙的女子,單手捧着茶盞,華髻上的七寶珊瑚簪上垂着的珠鏈輕輕搖晃,她抿了口茶,語氣不鹹不淡:“說,新來的秀女裏可有出挑的?”
她面前跪着一個婦人,正是負責此次秀女查驗的英姑姑,她面露難色,斟酌着回話:“您的樣貌,新來的秀女裏無人能及。”
她這話回得巧妙,避開了出挑這個詞。
餘美人卻不是那好糊弄的主,她垂眸盯着下面的婦人,冷冷道:“樣貌不如本宮又如何,那蘇美人不照樣生得普通,但卻憑着一副好嗓子讨得聖上歡心?”
“美人所言極是。”
“那你還不快快把出挑的秀女姓名報上來。”
“這……”
英姑姑額頭滲出密密的冷汗,她眼中出挑的秀女僅趙芙然一人。然而,她已經收了趙太仆的打點,所以這個名字是萬萬不能說出來的。
于是她随意脫了一個秀女下水。
“劉玉莞,此秀女清麗脫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餘美人眼裏這才浮現出半點笑意,她遞了個眼神給身旁宮女。
那宮女即刻捧着木匣子朝英姑姑走去,她在英姑姑面前打開匣子,裏面有五錠銀元寶。
英姑姑松了口氣,立刻伏身拜了拜:“謝美人賞賜。”
“別急着謝。”座上美人莞爾一笑,放下茶盞,“我還沒同你确認,這出挑的秀女究竟是不是姓劉呢?”
她繼續緩緩說道:“不要以為随便道個秀女名字就能唬過本宮。從明日開始,本宮會派人去秀麗宮偷偷盯着你供出來的那位秀女,看她是不是最出挑。若是,這銀子都是你的,若不是……”
餘美人目光一寒,厲色喝道:“當心着你的小命。”
這話分量極重,劈頭蓋臉砸下來,驚得英姑姑跌坐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