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英姑姑萬萬沒想到這餘美人行事如此狠辣。
餘美人是去年進宮的秀女, 短短數月就從家人子晉升為美人,也算得寵。她同這位美人并無交際,只聽宮女們提起過,是個和善好相處的主兒, 今日親自一見,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想來也是,能如此快就當上美人的人怎麽會是省油的燈?
英姑姑暗自懊悔,內心糾結, 要不要将趙芙然供出去。
餘美人高高在上,将底下人的神色變化瞧得一清二楚。她噙着笑, 和善地與地上的婦人分析利弊。
“你可得想清楚, 自己如今的主子是誰, 別盼着未來的主子能給你帶來什麽好處,畢竟, 她能不能成主子還仍未可知。然而, 你若是開罪于本宮,本宮是斷斷饒不了你的。”
英姑姑是個聰明人, 餘美人将話挑得這樣明, 她再不識相就真的晚了。
趙芙然是個可塑之才, 但誠如餘美人所言,以後能不能飛上枝頭還是未可知,萬一宮裏哪位貴人将趙芙然視為眼中釘, 她再漂亮聰慧, 也成不了鳳凰。
心下有了數, 英姑姑虔誠地跪在地上,可磕個頭,向餘美人請罪:“美人聰慧,賤婢是收了些好處才一時蒙了眼,未将實情告知美人。八月入宮的這批秀女裏,确實有個出挑的,名叫趙芙然,乃趙太仆之嫡女。雖出身平平,但此女膽識過人,與柳昭儀相差無幾。”
餘美人拍案而起:“當真?”
“奴婢斷然不敢欺騙美人。”
“好。本宮明日就派人去核查,你若所言不虛,定有重賞。”
英姑姑低頭點地,俯身道:“謝美人。”
“退下罷。”
“諾。”
八月的清晨還算涼爽,驕陽還未升起,偶有微風襲來,撲在臉上濕濕柔柔的,令人舒爽。
以英姑姑為首的幾位姑姑早早就把秀女們召集起來,訓練她們行禮走路。
只是今日訓練的場地不再是這小小院內,而是在皇宮禦花園。
英姑姑清了清嗓子,同所有人講:“各位家人子都是百裏挑一的聰慧美人,一連學了五日宮規,個個都表現出色。皇後聽聞,特意下了旨,準許爾等去禦花園練習行姿,你們可要好好表現,聖上說不定就會路過。”
阿卿聽路臾說起過當今皇後的事。
聽聞皇後原本只是宮中一個小小美人,性格孤傲卻深得皇上喜愛,曾經誕下個女嬰,只可惜孩子一出生就斷了氣。從那之後,她性情大變,開始參悟佛理,賢德淑良又識大體,與皇帝二人伉俪情深,即便無所出,亦被冊封為後,母儀天下。
如今看來,傳言非虛。
面對如此年輕貌美的一群秀女,皇後竟然還給她們制造機會,看來是真的想為聖上擴充後宮,如此胸襟氣度倒令阿卿有些佩服。
聽聞消息,所有秀女面露喜色,原本有些不情願練習的幾個高門千金也欣喜雀躍,仿佛只要到了禦花園,就能獲得皇上賞識。
秀女們按照以前的規矩列好了隊。
英姑姑上前一步,點出阿卿,“你,出來,站到隊伍前頭來。”
阿卿有些愕然。
從前列隊都是按照高矮秩序,不然參差不齊不好看。今日英姑姑當着衆人的面叫她出來,擺明着捧她,實在有些不妥。
但英姑姑既然下了令,她便照做了。
縱使旁人會私下議論,她也不在乎,過程沒有結果重要,既然趙太仆已經花了重金,她就要好好利用。
阿卿從容不迫地從隊伍裏走出來,移步至最前端,挺胸收腹,靈氣十足。
出了秀麗宮,跟在幾位姑姑後頭,阿卿始終記着十五字箴言:足容重,目容端,手容恭,頭容直,氣容肅。
從前她沒進宮,總對這幅容顏不太滿意。
但自從見過宮中各位秀女的樣貌後,她才明白是自己太挑剔。宿主的模樣雖然和上一世完全無法相提并論,但放在這個世界,也算中上容貌了,尤其是略施粉黛後,更顯嬌柔。
前面迎來兩個年輕宮女,她們看見打頭的阿卿,路過時還和英姑姑打趣道:“今年秀女個個都跟天仙兒似的。”
阿卿沒把她這話放心上。
一來,這話是說給英姑姑聽,誇秀女就是誇她訓練有方;二來,這些秀女裏頭保不準有哪幾個日後就成了主子,提前讨好着總沒錯。
英姑姑同兩位宮女寒暄幾句,而後又領着她們朝禦花園去。
二三十人的隊伍,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都穿着清一色的銀絲對襟收腰絲制緋色羅裙宮裝,步子也邁得齊,倒有些聲勢浩蕩。惹得路過的小太監頻頻回眼偷看。
穿過三四個回廊,轉過一處水榭,她們終于到了禦花園。
滿園子的花競相綻開,層層綠植的襯托下,百花齊放,香氣襲人。有月季、萬壽菊、紫茉莉、雞冠花、孔雀草……
自古至今女人都是愛花的。
剛剛還整齊的隊伍裏開始有低低的議論聲,更有膽大的秀女探出頭來東想西想。直到英姑姑沉着臉訓斥她們幾句,才安靜下來。
英姑姑指了指前方幾株盆栽的藕粉色鳳仙花,神氣道:“那幾株鳳仙花才是這院子裏最好看最名貴的。”
有秀女掩口笑道:“那算什麽稀奇的,我府上也有不少鳳仙花。”
英姑姑啧了聲,“你府上的鳳仙花哪能與這幾株作比?這可是重瓣鳳仙花,是太後八十大壽皇上親自送的,普天之下,僅此六株。”
“竟是皇上送的?”
“我還沒見過重瓣的呢……”
底下秀女叽叽喳喳,阿卿不置可否,若這些人見了藍色妖姬,還不知道得多好奇呢。
英姑姑心情很好的樣子,她招了招手,示意後面的跟上,“今兒個算你們有眼福,太後命人把花搬出來曬太陽,我就帶你們去欣賞見識一番。”
說罷,扭着腰肢朝前行去。
阿卿跟在她後頭,走得小心謹慎。
禦花園的路都是青石板路,且剛被宮人清掃過,濕濕的,雖然不滑,但她畢竟是領頭秀女,若不小心崴了腳實在丢人。
英姑姑越走越快,急不可耐想讓她們盡早看到鳳仙花。
一旦走急了,步伐就容易亂,阿卿卻依舊邁步沉穩,腳底生風。穿高跟鞋走T臺她都沒怕過,這種程度的宮步自然也是小菜一碟。
率先到達的英姑姑彎腰嗅了嗅鳳仙花,旋即吩咐道:“一個一個來。”
阿卿邁腿,剛走出去一步,腳便不停使喚地朝前方滑去,半個身子也往前傾,眼看着就要摔倒并殃及周圍花草。
她當機立斷。
體內運功,後腳猛地踢向半空,帶起了整個身子,在空中翻轉360度,才平穩落地。
唯獨可惜了頭上的玉簪,摔成兩段,雲髻頃刻間散落,黑絲如瀑垂下。
她剛舒了口氣,身旁的人就都彎身行揖禮,在幾位姑姑的帶領下,齊齊朝前喝道:“參見五殿下。”
阿卿擡眸望去,正是那日從湖邊打馬而過的英俊少年。
他身穿青藍色金絲雲紋團花長袍,眼如桃花面如玉,負手而立,氣度非凡。
他也正在看她,眼裏探究的意味很明顯。
阿卿迅速垂下頭去,右手壓住左手,手藏于廣袖之中,舉手加額,直直地鞠躬再起身,聲音不慌不忙:“參見五殿下。”
這人竟然是個皇子。
阿卿始終低着頭,生怕自己被認出來。
溫煦幹淨的男聲響起:“你叫什麽名字?”
阿卿略一擡眸,就撞到他的眼睛裏,他是在問自己。
“民女,趙芙然。”阿卿不卑不亢。
“家世?”他在問得簡單,卻另有深意。
阿卿只能硬着頭皮平穩回道:“趙太仆之女。”
白巽失笑。
她很謹慎,絕不多答一個字。然而,據他所知,太仆一職,主要負責掌管皇帝的輿馬,居長安。
至于他的女兒,是絕對不可能跑去那種荒蕪之地,更不可能會武功。
白巽笑得高深莫測,評了句:“趙姑娘好身手。”
阿卿只當他是指那個後空翻,于是解釋道:“民女自小喜愛舞蹈,尋了個舞技高超的師父指點,才會耍這些花架子。”
她無形中否認了自己會武功,只把剛剛的舉動往跳舞上扯。
一幹秀女姑姑都信了,可白巽心知肚明,他也不點破,只是路過阿卿的時候輕飄飄的扔了句,“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聲音壓得極低,沒有內力的人即使靠得再近也未必聽得見。
阿卿神色一凜,明白自己是被認出來了。
五皇子走後,衆人才紛紛松了口氣。
一位姑姑拍着自己的胸脯連連感嘆:“還好沒摔倒,萬一傷到了太後視若珍寶的這幾盆花,後果難以預想。”
阿卿微微欠身,“對不住,我沒走好,讓各位姑姑擔心了。”
英姑姑神色古怪地飛速掃她一眼,又左右看了看,什麽話也沒說。
另一位掌事姑姑嘆了口氣:“今日還是回秀麗宮練習吧,萬一你們當中哪個又要摔倒,砸壞了園子裏什麽珍貴花草,我們也得跟着受罰。”
一群秀女垂頭喪氣地原路折回。
過了晌午,吃完飯,她們就開始埋怨起來:“真是個掃把星,好端端一次可以在皇上跟前露面的機會,就被她給糟蹋沒了。”
“可不是嗎?我以前還以為她是哪家千金大小姐,今日聽她和五殿下對話,差點笑出聲。原來就是個管馬的太仆的女兒,也不知道是怎麽進的宮。”
“還能怎麽進?肯定是她那沒用的爹塞了銀子呗。”
這幫女人背後說人壞話絲毫不知道收斂,聲音從院子裏一直傳到阿卿所在的房間,就連朱兒也聽見了。
朱兒用手地拍着桌子,言語裏盡是憤懑:“她們實在太過分了,如此嘲諷小姐你,竟然還羞辱老爺。”
阿卿撫着朱兒的後背給她順氣:“不必理會,她們愛說就讓她們說去,咱們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如今考慮如何引起聖上注意才是要緊事,等以後身份上去了,她們自然不敢置喙。”
出了這檔子事,阿卿已經做好了被排擠和針對的準備。
但最令她擔憂的不是被其他秀女冷眼相對,而是有人暗中想害她。那塊青石板上分明就是被抹了油,不然不可能那麽滑。
仔細一想,為何走在她前面的英姑姑沒事,偏偏她卻險些滑倒。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英姑姑早已知情,故意跨過了那塊石板。聯想至清晨她故意安排自己做領隊人,阿卿心裏逐漸清晰起來。
英姑姑肯定是受了什麽人指使,才會來害她。
萬一阿卿真的跌倒撞碎了太後的花盆,保準立馬有宮女沖上來綁了她,也不會聽她分辨,直接就押到牢房待審了。
後宮險惡,果真如電視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