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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合歡殿內傳來陣陣碎瓷的聲音。

餘露儀一拂衣袖, 将桌上的茶盞全都掃到地上,然後又捧起禦賜的翡翠花瓶,作勢要往地上砸。

楊姑姑趕緊上前按住她的手, 好心勸道:“美人,這花瓶可是太後賞賜的, 砸不得。”

瞪了她一眼, 餘露儀又轉身拿起青花瓷花瓶,楊姑姑連忙制止住她,“美人, 這個是聖上賜的。”

“好啊,這也砸不得,那也砸不得,本宮如今連處置花瓶的權利都沒有了是嗎?”

餘露儀雙手叉腰, 縱使穿金戴銀, 脂粉遮面, 此刻怒氣沖沖的樣子倒也與市井潑婦無二。

美人雷霆震怒,楊姑姑立刻識相地跪在地上,手中還穩穩捧着禦賜的花瓶。

她面色惶恐:“美人,奴婢不是這個意思。您乃餘将軍親妹,又是餘太尉嫡女,身份自然尊貴, 想摔上百個花瓶也無礙。只不過, 大殿裏的這兩只, 乃是禦賜花瓶, 奴婢擔心聖上日後來美人宮裏發現少了兩只花瓶,會生氣。”

餘露儀聽她所言有幾分道理,便不再耍潑,轉而坐在雕花椅上,口氣卻還是滿不在乎:“聖上發現又如何,大不了本宮跟他撒個嬌,稱花瓶是某個賤婢打掃時不小心摔碎的,聖上還能怪罪本宮不成?”

在她身邊一左一右立着的兩個宮女吓得一哆嗦。

自打進了合歡宮才知道,這餘美人是宮裏最難伺候的人,她身邊之所以一個貼心的丫鬟都沒有,就是因為她為人過于狠辣苛責,就連貼身伺候的宮女也可以說貶就貶,說罰就罰。更別提出了什麽事就被她推出去擋刀子。

楊姑姑順着她的話颔了颔首,而後又道:“美人說得沒錯。不過今日畢竟發生了如此大事,雖然鄧婕妤慈悲心善,決定替美人壓下此事,但宮中哪有不漏風的牆?流言蜚語聽多了,只怕會影響美人在聖上心裏的印象,故而最近還是收斂點的好。”

楊姑姑是宮中老人,看人看事都比年輕氣盛的餘露儀要謹慎、透徹。

但餘露儀今日剛剛受了氣,哪裏還聽得進她說對方好話,當下便沉着臉不樂意了。

“你說鄧婕妤慈悲心善?”餘露儀不屑地冷哼一聲,“她那種出賣主子、爬上皇帝龍床的賤婢也是心善之人?還假惺惺地說什麽自己不會禀告皇後,就她這種小人,皇後根本懶得見她。”

鄧婕妤原名鄧翠,乃是皇後章菇茹的貼身丫鬟,據悉兩人一直以姐妹相稱,感情極好。

可十九年前,不知為何鄧翠突然被皇上臨幸,還受封為良人,後來主仆情斷,從此不相往來。

雖說都是宮裏的舊事,但餘露儀進攻前便已經聽說,所以打從心眼裏瞧不起鄧婕妤。

“一個低賤的奴婢,連庶出小姐都不如,竟然還敢在本宮面前作威作福。若不是生了個能文能武的好皇子,聖上豈會封她為婕妤?”

跪着的楊姑姑四處探了探,眼見門窗緊閉,她還是壓低了聲音:“美人,當心隔牆有耳。”

“放心,這合歡殿裏外,都有哥哥派來的侍衛巡視,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語畢,她捏了捏拳,雙眼懷恨。

“總有一天,本宮要讓鄧婕妤和她那好兒子跪在本宮面前,搖尾乞憐。”

夕陽西下,涼風徐來,城郊的亂葬崗上蒙着一層金輝,宛如給死人最壯觀的厚葬。

從西北方來了一小撥人,他們帶着白色頭巾,穿着灰褐色的背心,腰間系着粗布腰帶,一人手中還拎着一個□□布袋。

這些人就是長安的撿屍人。

他們常常趁着夜幕快要來臨的時候,跑到亂葬崗,在屍體堆裏翻找值錢的物件。如果是從皇宮裏扔出來的屍體,他們連死人的衣裳都要扒幹淨,回頭洗洗晾幹還能賣個好價錢。

“牛哥,你看那梧桐樹下是不是有個人?”正忙着搜東西的李大牛被小弟周聰喊了聲。

他放下麻布袋,往遠處一看,好像真有個人影。

“瞧那衣服顏色,還挺鮮豔,咱們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撈點值錢物件。”又有個人冒頭提議。

“走,一起看看去。”

盡管是幾個大男人,但身處亂葬崗這種到處飄着孤魂野鬼的場所,他們還是盡量結伴而行。

一行人快步來到樹下,卻被吓了一跳,原來這衣服并不是顏色鮮豔,而是沾染了鮮血。

“這,這衣服怕是也洗不幹淨了,咱們還是快走罷。”

“等等,俺瞅這姑娘似乎還有口氣吊着。”李大牛把肩頭的袋子甩給身旁人,自己壯了壯膽子上前。

他剛把手指放在姑娘的鼻尖下,姑娘忽然睜開眼睛,目光淩厲如劍。

衆人被吓得齊齊後退半步。

阿卿體力不支,本是沉沉睡去,卻突然聞到一股惡腥的汗味。

她方睜開眼,就發現面前站着不少人,面相不善。

“喲!真是個活的。”周聰像發現稀世珍寶一樣高興,“牛哥,你可有福了,這小姑娘帶回去做個小妾倒是美滋滋。”

周圍人也跟着打趣起來,“這姑娘長得不錯,比起牛嫂來可是美一萬倍。”

站在最前面的李大牛仔細打量阿卿一番,繼而笑開了:“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

阿卿臉一沉,一字一頓道:“幹你屁事?”

李大牛火氣瞬間就竄上來,他剛要撩起袖子,卻發現自己穿的背心,于是直接單手拎起小姑娘,逼她與自己平視。

“都是半個死人了,還這麽張狂,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有本事你就弄。”阿卿怒目橫眉,不給他半點好臉色。

“還挺犟?”李大牛斜咬着唇□□了聲,“現在弄死你太便宜你了,還是跟老子回家吧。”

說罷,他打橫将小姑娘抱起來。

手上剛感受到溫軟,他的肩頭就受了一鞭子。吃疼松手,懷中的姑娘就掉了下去。

只聽一聲駿馬嘶鳴,從背後躍起一個黑影,足尖點了他的肩膀,然後又飛到他面前穩穩接住了那姑娘,一個旋轉,飄逸落地。

李大牛捂着受傷的肩膀擡起頭,艱難地看清了來人面貌。

此人身軀凜凜,相貌堂堂,頭上戴着束發嵌寶紫金冠,一看就知身份非凡。只不過他臉色不太好,兩只眼睛寒如霜。

他不認識此人,但估摸着自己也惹不起,于是拱手笑道:“這位兄臺,小的不知道您和這姑娘是舊識,無意冒犯,還請原諒。”

“無意?”白巽冷笑一聲,呼喚道,“寒水,寒竹。”

“屬下在。”兩名黑衣人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來,齊齊跪在地上。

白巽抱着趙芙然上前一步,輕提玉鞋,一腳将前面歉笑着的莽夫踹倒在地,目光朝他的雙手望去,嘴裏冷淡地吐出四個字:“剔筋,斷骨。”

兩名暗衛,手起刀落。

李大牛雙手染血,疼得在地上滾來滾去,其餘人見此狀況,麻布袋都扔了,落荒而逃。

阿卿剛剛被那人身上的汗味嗆得慌,如今被白巽抱着懷中,她忍不住吸着鼻子深深嗅了嗅。

明明是八月暑夏,他身上卻偏生有股梅花的幽香,好聞得很,也怪得很。

察覺到懷中女子的小動作,白巽漆黑如墨的劍眉才不自覺地舒展開。

他笑着問:“聞夠了麽?”

女子誠懇地搖了搖頭:“聞不夠。”

他對這個回答顯然很滿意,嘴角的弧度又加大了些。

阿卿磨磨蹭蹭地從懷中摸出一塊色澤溫潤的玉佩,她半舉着手,問:“你是來找這個的吧?”

白巽抿了抿唇,最終還是當着兩位屬下的面道:“既然被你撿到了,就是你的東西,好生保管着。”

阿卿挑了挑眉,勾唇看他。

這個回答,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五皇子已經對自己有些好感了?

立在一旁的寒水打斷了二人的對視。

“殿下,接下來是否該護送趙姑娘回宮?”

白巽蹙眉。

他見她活着,內心很是驚喜,但母妃說的對,他不該為了一個女子置宏圖大業于不顧。

阿卿也蹙眉。

她好不容易順理成章地出宮,準備尋找她的真命天子,哦不對,是真龍天子,這人怎麽還想把她送回去?

那老皇帝上次在禦花園咳嗽得如此厲害,看上去一副風老殘燭的模樣,怕是活不了多久,她可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故意半推半就地挨了一頓板子,以最快的方式被遣出宮,又恰好獲得一位皇子青睐,她不能讓這個得之不易的機會白白流失。

阿卿縮着鼻子,小手緊緊攢住白巽的衣襟,她半垂星眸,委屈巴巴道:“我不想再回那個吃人的地方了。”

白巽覺得自己肯定是被下了某種蠱。

不然為何她一露出可憐的表情,他的胸腔內就悶悶地疼,自己腦海裏方才堅定的想法,瞬間就動搖。

向來理智的白崇國五皇子,最終被情感打敗,他抱着趙芙然翻身上馬,冷漠又堅定道:“趙芙然既因行竊被逐出宮,她以後便不是秀女,而是普通民女罷了。”

這番話,既是說給兩位仆從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說服了自己,白巽心安許多。

阿卿坐在馬背上,忽然回過頭,沖白巽燦然一笑,她軟糯糯道:“巽哥哥,謝謝你。”

在禦花園偷聽來的情話,阿卿轉手就用上了,古代的男子似乎特別喜歡被叫哥哥。老皇帝是這樣,真正趙芙然的小情郎也是這樣。

不知白巽吃不吃這一套。

身後的人一驚。

臉上雖沒有情緒起伏,可微顫的睫毛還是出賣了他的內心。

從小到大,周圍的女子,不論是高門千金,還是青樓舞娘,她們都只敢稱呼他為“殿下”,既疏離又尊敬。

只有面前這個小姑娘,敢如此叫他。

想起她本是江湖兒女,不過代替趙芙然入宮,白巽心中了然。

是了,她自然與那些女子不同,她就像精靈,生動活潑又古怪可愛。

眼前的小梨渦晃啊晃,晃啊晃,一直晃到了巽哥哥的心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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