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熏煙燎燎, 芙蓉帳內側卧着一位身形消瘦的女子,兩鬓已經被汗濡濕。
一個綠衫宮女在旁邊搖着羽扇,眼底滿是心疼:“婕妤, 奴婢還是取些冰塊來罷。”
床榻上的女子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太醫既說熏艾有利, 就且熏着, 即便再熱,能讓本宮身體好些,也好叫巽兒放心。你要是取了冰塊, 難免有涼氣,怕是影響了療效。”
綠衫宮女還欲進言幾句,就被鄧婕妤攔住:“春娥,不必多言, 本宮受得住。”
春娥無奈地低下頭, 又努力搖起扇子來, 希望能多為婕妤送去些涼爽。
側卧着的女子緩緩合上眼,準備小憩一會。
一個下等宮女沖了進來,結結巴巴道:“婕…婕妤,五殿下來了。”
鄧婕妤迅速從床上坐起來,笑意從嘴角溢出,“真是巽兒來了?”
春娥瞪了小宮女秋水一眼, 邊替鄧婕妤穿鞋邊教訓秋水:“怎的今日這樣毛毛糙糙?五殿下又不是一年才來一回, 你倒激動得跟見了什麽似的。”
秋水垂下眼不敢看她:“五殿下今日有些不同……”
“能有什麽不同?”春娥不置可否, “五殿下那樣溫柔體貼的人兒, 也能把你吓着?”
鄧婕妤端坐妝臺前,對着銅鏡往發髻裏插珠花,她心情好極了,臉色看上去也紅潤許多。
“你便別責怪秋水了,趕緊替本宮梳妝打扮,別叫巽兒在大殿內等太久。”
“諾。”
春娥這個人雖然嘴碎了點,心地卻不壞,她也不是真心氣憤秋水的冒失,于是很快就小跑到鄧婕妤身邊,替她點朱砂。
妝還沒上完。
便聽見清朗的一聲呼喚:“母妃!”
話音剛落,人就跨了進來。
來者正是白巽,他兩條清瘦柳眉蹙着,高高的鼻梁上挂着細密的汗珠,就連玉冠下的頭發也毛糙地伸出幾縷來。
鄧婕妤有些愕然。
她兒何時這樣慌張過?
春娥也愣住了,五殿下算得上是一衆皇子裏最玉樹臨風的。平日裏或行或坐,都端莊優雅,舉手投足間盡是翩翩公子的氣度。
可今兒個,倒有些像做事總不着調的七皇子。
“巽兒可是遇到什麽難事?”鄧婕妤顧不上化妝,徑直走到他面前,雙手攀上他的兩袖。
她心裏怦怦直跳。
雖說巽兒是她的親兒子,但皇子們長大了,總要避嫌,不得随意進母妃寝宮。往常不論有何事,巽兒都是等候在大殿內,從不逾矩,今日怕是遇上什麽天大的急事,才會連禮儀都顧不上了。
“兒臣,确有難事,還望母妃相助。”白巽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走,和母妃去大殿裏說。”鄧婕妤牽着他出門。
白巽迅速将趙芙然蒙冤被帶走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懇請母妃去合歡宮要人。
後宮之地,他不方便只身出入,只能來尋母妃相助了。
鄧婕妤內心其實傾向于不去趟這渾水,奈何站在面前殷切望着她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巽兒十八年來沒有求過自己什麽,這次他既然開口了,她便不能拒絕。
“擺駕,合歡宮。”
合歡殿內正熱鬧。
餘美人吃着新鮮進貢的紫皮葡萄,依靠在雕花檀木貴妃椅上欣賞着眼前的好戲。
楊姑姑正掌捆着趙芙然的貼身丫鬟,朱兒。
朱兒跪在地上,半邊臉已經腫得和包子一樣,她邊哭邊搖頭:“小姐沒有偷,真的沒有。”
于是楊姑姑又賞了她一巴掌。
“還不如實招來?你家小姐到底給了你多少好處,要你這樣死心塌地地幫她說話,你知不知道,那趙芙然已經死了。”
餘美人命人将朱兒帶到合歡殿,只是為了與她同一口供,坐實了趙芙然行竊的罪名,以免她日後四處亂嚼舌根,讓皇帝聽見對自己印象不好。
誰知這朱兒是個一根筋,不論怎麽威逼利誘她都矢口否認趙芙然行竊。
楊姑姑打到後面,自己手心也麻了。
她索性跟朱兒挑明:“你小姐已然離世。美人心善,也不願意讓你落得和趙芙然一個下場,所以才将你找來。你只要承認趙芙然偷了美人的镯子,我們便放你回去,行竊之事只當是你小姐一人做的,與你毫無瓜葛。”
朱兒無辜地揚起頭,她望着餘美人真切道:“美人,你要相信奴婢。我家小姐真的沒有偷你的镯子,這其中定有誤會,也許是哪位秀女眼紅小姐才貌出衆,才故意設計陷害。美人,小姐真的冤枉的啊。”
楊姑姑被她氣得差點吐血,但又不能與她坦白趙芙然其實就是被餘美人陷害。她索性說得更清楚:“朱兒姑娘,你要是能保證镯子是你家小姐偷回去的,我們會賞你五十銀,足夠你贖回奴契了。”
朱兒瞪大了眼睛。
她剛想說些什麽,門外的小太監尖着嗓子通傳:“鄧婕妤到、五皇子到。”
餘露儀臉色一沉。
她還沒從貴妃椅上起身,便瞧見金釵華服的鄧婕妤同風流倜傥的五皇子一起進來,母子兩往合歡殿一站,還頗有幾分氣勢。
她面上帶笑,輕輕欠了欠身:“妾身見過鄧婕妤、五殿下。”
鄧婕妤還算和善地點了點頭,可五皇子卻如同惡狼般狠狠盯着她。
兩個宮女上前請鄧婕妤和五皇子上座,并奉了茶水。
可五皇子臉色依舊陰沉,看得餘露儀心裏莫名其妙地發慌,便叫了兩個侍衛進來,說是幫着看押犯人。
鄧婕妤首先發話:“這姑娘是犯了什麽罪,要勞煩妹妹親自審問?”
“倒也沒犯什麽大罪,只不過她家小姐偷了妾身的镯子,妾身擔心這丫鬟也是共犯,故而找來問問。”
“哦?那她家小姐呢?”鄧婕妤知道兒子惦記趙芙然,便迅速将話題引過去。
白巽眼神一冷,直直地望着餘美人。
同時,餘露儀心一驚,她不知道趙芙然和五皇子有何關系,但瞧見五皇子這駭人的表情,擺明了是沖着趙芙然來的。
她穩了穩心神,略帶傷感道:“她家小姐身子嬌貴,在受刑過程中被杖斃了。”
“杖斃?”
白巽一拍桌子站起來,茶水都被震得洩了出來。
他淩厲的眼神掃向餘露儀,右手抽過身旁侍衛腰間佩劍,徑直指向連退幾步的餘露儀。
手起劍落,青絲斷。
眼見自己耳邊的長發就這樣被斬斷,餘露儀吓得花容失色,若不是兩個姑姑及時接住了她,只怕她現在已經跌坐地上。
同樣大驚失色的還有鄧婕妤。
她不曾料想,向來穩重的皇兒竟然如此沉不住氣,對皇帝的嫔妃出手。
殿內的兩名侍衛見勢不對,立刻護在了餘美人身前,一人持劍,一人持劍鞘,虎視眈眈地對着白巽。
“呵。”白巽嗤笑一聲,“別以為你們憑借在軍營裏學的那些三腳貓功夫,就能對付得了本殿下。”
他說完,又瞪着餘美人,眼裏的暴戾就要破眶而出。
他是吼出來的:“說,你把她怎麽了?她人現在在哪兒?”
餘露儀從小在爹和大哥的守護下長大,哪裏見過敢這樣兇她的人。
又驚又氣下,她壯着膽子大聲道:“那小賤人在宮中行竊,人贓并獲,本宮已經将她就地正法,屍體抛在亂葬崗了!”
鄧婕妤眼見兒子雙目通紅,就知道他處于盛怒之中,生怕他再沖動做出什麽難以收場的事,便趕緊拉住了白巽的手。
她沉聲道:“巽兒,不可以對餘美人無禮,還不趕緊坐下。”
轉過身,鄧婕妤又看了眼餘露儀。
她突然一拂衣袖,柳眉倒豎,呵斥道:“餘美人,你可知後宮嫔妃随意杖斃秀女是何等大罪?秀女是為擴充後宮所甄選,以後也是我等的姐妹,是皇上的人,即便犯了什麽錯,也該由慎刑司處置,輪不到你在後宮濫用私刑。”
“可那趙芙然偷的是妾身的東西,而且她自己已經承認行竊罪行。妾身不過是想打她幾十板子以作懲戒,孰料她那麽不禁扛,不過二十板就死了.......”
餘露儀還作勢露出可惜的表情,“入宮前,哥哥曾與妾身說過,後宮裏總有手腳不幹淨之人,如若遇到,決不能手軟。今日她偷的是妾身的镯子,萬一,明日偷了聖上的折子,可如何是好?”
“放肆!”鄧婕妤大喝一聲,“既入了宮,便該遵守宮規,而不是聽你兄長的。即便你的兄長是我朝數一數二的大将軍,在戰場上立功無數,那也只是軍事上的領袖,他說的話雖有分量,但萬萬不可用在後宮之中。你入宮時間雖不長,但當初也應是和姑姑們學了宮規的,要知道後宮私自用刑,必須請示皇後,敢問餘美人,皇後可知此事?”
鄧婕妤平素總是卧病在床,很少在後宮走動,為人也低調和煦,餘露儀只當她是個紙老虎。
可她如今一發威,句句在理,倒是壓得餘露儀半句話也争辯不出來。
“撲通”一聲,餘美人跪在地上,淚落如珠連。
她泣不成聲地求着鄧婕妤:“姐姐,此事是妹妹莽撞了,妹妹原本也只是想教訓那小秀女一番,無意要了她的性命。還求姐姐莫将此事禀告皇後,放過妹妹一回,日後姐姐有難,妹妹必助之。”
鄧婕妤輕嘆口氣,又憐愛地扶她起來。
她握着面前淚人的小手,語重心長道:“你年紀尚輕,入宮又不長久,難免會犯錯,知錯能改就好。”
餘露儀心知,鄧婕妤這是願意放過她,于是臉色一喜,誠懇認錯:“姐姐,妹妹記住了。”
縱使五殿下已經冷若冰霜,鄧婕妤還算強行拉着他出了合歡宮。
她遣散了宮女太監,替巽兒整了整衣冠。
“巽兒,母妃知道你心裏怨我,為何不整治那餘美人。”
白巽別過頭,冷淡道:“兒臣不敢。”
“巽兒。”鄧婕妤雙手撫上他緊繃的臉,自己眼裏含着淚花,“你可知餘露儀為何去年臘月入宮,今年六月便被賜封為美人嗎?”
後宮之中,除皇後外,定制十四等:昭儀,婕妤,經娥,容華,美人,八子,七子,良人,長使,少使,五官,順常,無涓。
十四等之外,還有上家人子、中家人子,皆視鬥食。
鄧婕妤問:“尋常女子從家人子升為良人尚且要花費數年,有許多家人子更是一生都沒有機會受封。而她餘露儀,不過一年,便從家人子升為五品美人,你可知是為何?”
白巽沉默,他不是不知道餘美人身後的背景,只是情急之下并未考慮這些。
“除了三皇子手中握有兵權,我朝的大部分兵權都集中在了餘戰手裏,那楊将軍、李将軍,看似與餘家毫無瓜葛,可誰不知道他們都是餘戰暗中提拔上去的?”
鄧婕妤的見他沉默不語,便将話挑得更加明:“聖上敬餘戰亦懼他,對待餘戰唯一的親妹只能寵,不能貶。別說我今日将這事禀告皇後,即便是傳到皇上那裏,她餘美人也不會受到半點責罰。”
“反倒是你。”鄧婕妤語鋒一轉,落在白巽身上,“你今日沉不住氣竟然對餘美人兵刃相向,你可知這如果傳到你父皇耳朵裏,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嗎?”
白巽動了動唇,垂眸道:“是兒臣魯莽了。”
“巽兒,母妃不論那趙芙然與你是何關系,你都不該為了她将自己置于險地,更不能為了她與餘家結仇。你不能愛上任何一個女子,否則,你的心血,就都白費啊!”
聽着母親的諄諄教導,白巽眸子暗了暗,他說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那人與兒臣無甚關系,只不過,兒臣有一重要物件落在她那裏。”
鄧婕妤對這個兒子是非常了解的,他從小到大都表現出色,即便是再貌美的女子擺在他眼前,他都能無動于衷。在他眼裏,只有一個女子有利用價值,他才會接近她,取悅她,否則,她什麽都不是。
鄧婕妤颔首,滿意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既是有重要物件落下了,便趕緊去尋罷。人雖死了,屍體還在亂葬崗,趕緊派人去搜一搜,或許能找到。”
聽到“屍體”二字,白巽心髒猛地一疼。
他垂首遮掩住眼神裏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向母妃拱了拱手,然後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伊人已逝,情何所依?
落日餘晖戚戚然地灑下,給朱紅色的宮前鍍了一層金光,男子挺拔的身影,被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