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五皇子處理完公事回來, 已是夜深人靜。
管家将趙芙然女扮男裝出府的事情禀告于他,五皇子也只是淡淡應了聲,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白巽知道她本就不是什麽太仆千金, 所以也不願把她當小姐拘着, 既是江湖兒女,散漫慣了,且由她去。
翌日一大早,阿卿梳妝完早膳也沒用,就去偏院找白巽。
他難得穿得很素淨,青色長袍, 上繡銀色暗紋,在陽光下才會閃爍發光。
白巽眼也不擡,手中斟茶,只道了句:“坐。”
阿卿便坐在石凳上,正對着他。
白巽斟茶的手法很漂亮,行雲流水間,茶水不偏不倚地從高處徐徐墜落杯中。
他五指修長, 骨節分明, 很适合做這些風雅事。
遞給阿卿一盞茶, 又将糕點盤向她面前推了推,白巽淺淺笑起來, 眸光溫柔似月:“還沒用早膳罷, 不如與我一同吃。”
少女乖巧地點點頭, 先是品了口茶, 繼而安靜吃起桂花糕來。
直到兩人都用帕子擦拭完嘴角,阿卿才開口将昨日偶遇七皇子的事情說了出來。
白巽微挑眉梢,有些驚訝:“他昨日到我府上要人,竟是為了這事?”
昨夜,他剛梳洗完,準備就寝,卻聽府上通傳七皇子前來拜訪。
白巽還有些納悶,七弟怎麽這個時候來找自己。
前去大廳見客後,只見白灼炀醉醺醺又一身脂粉味地撲倒自己身上,兩眼迷離,嘴裏不清不楚地道:“五哥,你将拂然讓給臣弟好不好?”
幾乎沒有猶豫地,他沉着臉說了個“不”字。
于是白灼炀不依不饒,賴坐在大廳地上不肯走,一點皇子風範都沒有。
後來又七弟又問了幾次,他皆拒絕了。
最後還是七皇子府來了幾個老奴尋人,才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白灼炀帶回府中。
阿卿一連迷茫。
七皇子昨日來了府上,她怎麽完全不知道呢?
“巽哥哥,七皇子昨日找你所為何事?”
“要人。”
“要人,什麽人?”
白巽抿唇淡笑道:“我原本以為是要美人,沒想到是要幫手。”
“莫非,七皇子是來要我的?”阿卿大膽猜測。
白巽颔首:“嗯。他應是見你武藝高超,所以想借你的力去圍獵場上好好表現一番。”
“那巽哥哥同意了沒?”
“昨日沒有。不過,如今倒是可以應下。”
阿卿不解:“何故?”
“你既然女扮男裝,我心裏自然放心。老七也是個性情中人,每年圍獵都不得意,我這個做兄長的到也想幫他一把。”
阿卿立即站起身來,拎着裙擺轉了個圈,開心地自言自語:“那我得買來弓箭,好好練練。”
“怎麽,你似乎很想幫七弟?”把玩着空蕩的茶杯,白巽問得漫不經心。
搖搖手,阿卿又坐回去,托着腮望着他,認真道:“我只是很好奇皇家圍獵會是怎樣壯大的場面。若巽哥哥要我當幫手,我肯定幫巽哥哥的呀!”
白巽放下杯子,轉而去揉她的發旋,語氣親昵:“你心向着我便足矣。那樣的場合,我頂多湊個熱鬧,你若真幫我拔得頭籌,反倒麻煩了。”
阿卿乖巧應了聲,便不再說話。
即使五皇子如今對她呵護有加,但有些事她還是不便過問。從剛剛那番話中,她大抵明白,五皇子之所以同意她去幫七皇子,是因為他自己不準備在圍獵上大放異彩。
至于這各種原因,很有可能與其母妃鄧婕妤的出生有關。
聽朱兒慢慢給她科普了後宮中的各種關系後,她隐約覺得皇上是不喜歡白巽這個兒子的。故而即便白巽能文能武,在聖上面前還是不敢表現得過于優秀,就怕聖上起疑心。
應下圍獵相助之事後,阿卿便同管家要來了弓箭,還在院子裏安了靶子,開始學射箭。
她輕功很好,內力也深,不過總是射不準靶心。
白巽在旁默默圍觀幾天後,終于忍不住親自上手去教她。
他一只臂膀環住她的整個肩部,一只手握在她的右手上,整個胸膛都貼上了她的後背,姿勢暧昧。
男人寬厚低沉的聲音從耳後傳來,“身端體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從容,前推後走,弓滿式成。”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根,阿卿臉上漸漸燒起來。
在白巽的貼身指導下,銀羽箭“噌”地一聲直射出去,穩穩中了紅心。
“嘩啦。”
随着箭中把心,拱門前傳來碎瓷的聲音。
兩人齊齊望去。
麗姬正蹲在地上收拾破碎的瓷片,她頭埋得很低,讓人看不清表情。
收拾着,收拾着,麗姬故意挑了塊鋒利的瓷片,然後一不小心被割破了手指,她痛呼出聲。
她知道,五殿下性子是淡了點,但心卻是實打實的暖,但凡自己眼下有誰受了傷,他總是要問一句的。
捂着滴血的手指等了半晌,不見人來。
麗姬疑惑地擡頭望了眼,這不望不打緊,一望她的心都揪起來了。
院裏的那對男女,好似神仙眷侶,正面對面說些什麽,兩個人笑得那樣開心。尤其是五殿下,一雙桃花眼全然放在了剛入府不久的趙芙然身上,半點都沒有注意到她這邊的動靜。
等兩人說笑完了,白巽才遠遠瞅她一眼,漠然道:“麗姬,以後這些粗活讓下人做就行了。”
“諾。”她本是來送蓮子羹的,如今蓮子羹撒了,她的心也涼了。
又過了好幾日,路臾進府。
看見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徒弟終于出現面前,阿卿卻佯裝生氣揍了他一拳:“不是說兩三天就能趕到嗎?怎麽拖了如此久。”
路臾摸了摸後腦勺,委屈巴巴道:“師父,這不能怪我,是車夫迷路了。不信你問寒汀?”
阿卿看向寒汀,他讪笑着點頭。
殿下命車夫繞個圈子回長安,車夫哪敢不聽?陪着坐了十幾日的馬車,簡直比當刺客還累。
自路臾來後,寒梅便寸步不離地跟在阿卿身邊。按照她同白巽的約定,寒梅已經成了她的貼身暗衛。
路臾活潑開朗,寒梅冷若冰霜,兩人一左一右站在身旁,一個像夏天,一個像冬天,總讓阿卿覺得很不和諧,靜不下心學射箭。
後來,她靈機一動想了個法子,将寒梅指給路臾做先生,教路臾武功心法。以寒梅的武學造詣,指導路臾還是綽綽有餘的。
就這樣,幾個人各司其職,專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誰也不打擾誰。
很快,便到了九月十五。
府上所有人都整裝待發,浩浩蕩蕩地去了西郊獵場。
阿卿穿着石青色勁裝,袖口用銀絲黑繩綁起來,頭發高高豎着,又特意畫了劍眉,看上去意氣風發。
七皇子白灼炀見他的時候臉上寫滿了驚愕,如此潇灑帥氣的少年,自己那日喝多了竟覺得他似女子般可愛,實在是愧對趙兄。
這次圍獵共有七名皇子參加,皇上準許每位皇子帶一位幫手,要自己有本領,而且善用人,日後方能治國平天下。
最前面高高坐着的是身穿明黃色龍袍的皇帝,他看上去還很精神,和阿卿那日在禦花園所窺見的狀态截然不同,不知道是不是臨時服了補藥的緣故。
龍椅兩旁各設一把六角南官椅,上面端坐着兩位容貌迤逦的女子,一位是皇後,她曾見過,另一位便是七皇子的生母,徐昭儀了。
幾位皇子按年齡順序依次拜見了皇上,阿卿便在底下聚精會神地瞧着。
雖然場面輝煌,稀奇的東西不少,尊貴的人也不少,路臾還是盯着他的師父看。
只見師父一會搖頭,嘴裏還念念有詞:這個太慫、這個太傲、這個痞裏痞氣、這個病恹恹的......
除了五皇子和七皇子上前問安時,阿卿沒有搖頭,其餘的都慘不忍睹。
光從身形和氣質上,阿卿便排出了他們的帝王相。
就在她以為所有皇子都問安結束後,突然遠遠傳來一道雄渾低沉的嗓音:“兒臣來遲,還望父皇恕罪。”
來者身穿一件绀青夾袍,腰間綁着條雲紋金縷帶,貴氣逼人。他有一雙好看的瑞鳳眼,眼光流轉卻不帶溫度,如利刃雕刻而成的立體五官散發着冰冷的氣息,薄唇抿着,似笑非笑。
阿卿用手肘捅了捅朱兒:“他是誰?”
“三皇子白黔!”朱兒附在她耳畔激動道,“三殿下可是柳昭儀的兒子,英勇善戰,還數次帶兵打仗,屢立戰功,是聖上最寵愛的一個兒子。”
阿卿又搖了搖頭:“可惜眼神過于淩厲,若是他當了皇帝,必定是個暴君。”
她剛說完,白黔便轉身朝這邊掃了眼,嘴角還挂着抹戲谑的笑。
阿卿一怔。
因身旁只有朱兒和路臾兩人,她便沒有壓低聲音。難道,那個三皇子聽見了?
她估算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
如果三皇子能聽見她說的話,證明那個人的內力與她相差無幾,不,甚至淩駕于她。
忽然想起什麽。
阿卿壓低嗓音,讓路臾在地上寫出“白黔”的名字。
路臾雖然摸不着頭腦,但對師父的話還是言聽計從,他撿了根木條,在沙地上畫了兩個繁體字。
阿卿看完,連忙用腳踩亂了那兩個字,如果她沒記錯,之前在酒樓撿到的那只信鴿腿上綁的紙條,落款便是繁體的“黔”字。
阿卿的心開始怦怦跳起來,直覺告訴她,這個人非常危險,最好不要接近。
越是不想招惹的人,越是自己找上門。
白黔從高臺上走下後,徑直來到阿卿面前,他盯着阿卿的領口好一陣看,然後兀自笑了,問道:“你是哪個府上的?”
她今日穿的交領,領口很高,遮住了男子應有的喉結。明知對方什麽也看不出來,她卻仍然覺得有絲緊張。
這個人的氣場太過強大,大到讓人直視那雙鷹眼都困難。
挺了挺胸膛,阿卿還是毅然擡起頭,盯着他的眉心,給他一種對視的錯覺。
她冷靜道:“在下拂然,乃是五皇子府上的侍衛。”
“哦?”白黔摩挲着拇指上雕琢以雲紋的和田黃玉扳指,嘴角噙笑,“那你此次是來助五弟狩獵的?”
“不,在下是來助七皇子一臂之力的。”阿卿不卑不亢回道。
三皇子忽然間變了臉色。
他取下玉扳指,合在手心,捏了個粉碎,繼而淡寡地瞥了阿卿一眼,冷漠扔下一句“陽奉陰違”,便大步離去。
他走了之後,阿卿望着地面上的白色的粉末,若有所思。
三皇子最後說她陽奉陰違,究竟是什麽意思?即便她隸屬五皇子府,卻去幫助七皇子,那也是五皇子授意的,如何能算作陽奉陰違?
同時,阿卿心中也隐隐不安。
如果圍獵場上碰上三皇子這個對手,她能不能取勝還未可知。尤其是當她解讀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時,她才知道這個男人為何讓人不寒而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