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伴随着少女喜不自禁的呼喚, 她回過頭。
只見白黔的劍已經搭在了餘戰的脖子前,且離得極盡, 已經染血。
持劍的他冷笑諷道:“你的巽哥哥怕是忙着在迎春樓逗姑娘, 沒空來救你。”
阿卿早就習慣了他冷嘲熱諷的語氣, 也懶得與之鬥嘴, 只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灰,而後逼到餘戰面前。
匕首貼着他的臉頰, 緩緩往上, 最後停在他的眼睑旁, 涼涼笑道:“不知兩只眼睛換一塊虎符,可值否?”
“哈哈哈...”
咽喉受傷的餘戰幹幹笑起來, 帶動了臉部肌肉 , 眼睑碰上鋒利的匕首, 很快被劃出一道血紅的口子。
他毫無懼色道:“值,于你們而言, 自然值,于老夫而言,卻是虧本生意。”
阿卿原本不知這把匕首如此鋒利,才會逼得那麽近恐吓他,現在見血後就往外挪了半寸。
她轉了轉刀背,語氣更添森意:“餘将軍,你最好将虎符交出來, 不然我首先挑斷你的手筋腳筋, 讓你下半輩子哪也去不了。”
習武之人最怕的不是瞎了只眼睛或掉了只耳朵, 他們最怕的是失去行動能力,變成廢人一個。
阿卿的這番威脅顯然有一定的威懾力,餘戰原本不屑一顧的表情有了絲裂縫。
“塊,交出虎符!”阿卿逼他。
“哼。”餘戰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似乎是想通了什麽,毅然決然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老夫賤命一條,你們拿去便好,想要虎符,做你的白日夢去!”
“你......”
見此人冥頑不靈,大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勢,阿卿漸漸有些着急。
再繼續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再過不多會兒就有巡夜的侍衛過來,到時候就麻煩了。
白黔扯下面紗,轉到餘戰面前站定,犀利的眉峰高聳,眼神中帶了殺意。
他冷道:“老匹夫,再不交出虎符,本殿下就先殺了你,再殺了你妹。”
“你......你是三殿下!”餘戰之前聽這個人的聲音便覺得耳熟,一時沒有分辨出,如今借着月色打量面前夜叉般陰森桀骜的人,可不是三皇子白黔?
“好哇!原來想要拿到虎符的是三殿下,你這是準備日後逼宮謀反嗎?”
白黔不怒反笑:“日後的事便不勞餘将軍操心了,你只需解決眼下事即可。”
餘戰:“哼!你休想從老夫這裏拿走虎符。”
白黔悠悠道:“餘将軍,令妹如今還被禁足着,如若她唯一的哥哥死了,你說父皇還會再看她一眼嗎?哦,對了,本殿下還忘記告訴你一件事。”
他鬼魅般勾起唇角,貼在餘戰耳邊小聲道:“本殿下向來小肚雞腸,若是拿不到虎符,即便你死了,本殿下亦會向餘美人去讨。讨得到也就罷了,若是讨不到,迎春樓就是她下半輩子的歸宿。”
“你!”餘戰被氣得咳嗽不止,胸膛起伏不定,他惡狠狠地望着白黔,“後宮聖地,豈是你一介皇子能插手的地方?”
拍了拍餘戰的滄桑結實的臉頰,白黔提醒道:“就算本殿下心有餘而力不足,母妃自會相助。”
白黔的母妃乃是後宮中最受寵的柳昭儀。
皇上年輕時摯愛皇後章氏,兩人恩愛如神仙眷侶。而自從柳昭儀進宮,他便被柳昭儀的美貌所誘惑,一連幾夜都翻了柳昭儀的牌子。
章氏年輕氣盛,內心怨恨皇上見異思遷,便避而不見。皇帝乃是一國之君,低聲下氣去懇求章氏原諒卻被拒之門外,一怒之下便于章氏起了隔閡,之後更是故意偏寵柳昭儀。
阿卿聽說,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情,章氏終于與皇上和好,但兩人終究是無法完全回到過去。柳昭儀因是和親公主,身份特殊,皇上始終待她極好。
一個女子,如果只是背景夠強大,便如同餘露儀一樣,即使受寵,也不過是過眼煙雲。而柳昭儀能榮寵不衰,在深宮之中久立不倒,自然不是簡單角色。更何況從她親生兒子白黔的性格上就能看出,那柳昭儀肯定心機深沉,絕非善茬。
餘戰聽完後,臉色已然蒼白。
他比阿卿更明白柳昭儀是個什麽樣的人,如若自己倒下了,阿妹便沒了靠山,皇上定不會憐惜于她。再加上儀兒自身性格又過于張揚跋扈,在後宮裏極易生事,到時候随便哪個嫔妃推她一把,她就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阿妹是他看着長大的,娘親臨走前親自将阿妹的手交到他手中,淚瑩瑩地叮囑他:娘不求你們大富大貴,不稀罕餘家百年榮耀,只求你與儀兒能平平安安。
他不怕死,只怕死了到九泉之下無顏面對阿娘。
餘戰眼眶不禁紅了,他悲涼地點點頭:“虎符給你們。但現在它不在我這裏。”
“那在哪?”阿卿比白黔還急切。
“在邊關,陳副将手裏。老夫擔心回長安之後有人行竊,索性在回來前就托付給陳副将了。”
阿卿心裏暗罵一句。
這老狐貍,還懂得狡兔三窟。看來今夜注定是無功而返了。
“将你貼身信物交出來,本殿下派人拿着信物去取。”白黔仍不松劍,冷漠道。
“哼。三殿下,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陳副将只會親自交給老夫,絕不會給第二人。”餘戰言辭間頗為自得。
“是麽?”白黔忽然笑了。
他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半幹的嘴唇,而後從容地擡手提劍,似要放了餘戰。
頃刻間,月光下劍影忽閃。
一股熱血噴灑在了阿卿的臉上,順着黑色面紗滴答滴答緩緩流下。
空氣中彌漫着新鮮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阿卿呆住了。
她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還是以這種慘烈的方式。
白黔一刀斬斷了餘戰的頭顱,劍刃上的血如柱下流,淌在地上染紅了草木。
她眼睜睜地見那人淡然地拎起地上的斷頭,用布包起,然後用剛剛殺人的那只手輕柔地攬住自己的腰身,一個蜻蜓點水飛出十丈遠。
“為什麽要殺了他?”阿卿面無表情地問。
她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既然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為何還要出爾反爾殺掉他,如同殺死一只螞蟻。
白黔清冷的聲音就在耳邊。
他說:“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如果是擔心他将今夜的事說出去,你可以挑斷他的手筋,割去他的舌頭。”阿卿道。
白黔卻只是歪頭一笑,像個小孩般無賴,“那多麻煩,還是直接殺死來得幹脆。”
阿卿望着皎潔月光下他幹淨如玉的面龐,覺得從腳底生出一股寒意。他笑得很坦然,沒有半點心虛或不安,宛如戴上了魔鬼的假面,完美無瑕。
地獄坦蕩蕩,惡魔在人間,也許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她不再言語,因為人和變态,是沒有什麽話好說的。
回到三皇子府,她洗了三次澡,才感覺身上沒有那股血腥味。躺在帳紗圍繞的床榻上,一整夜都沒有合上眼。
第二日清晨,便聽到了餘将軍遇害的消息。
皇上極度震驚,命人全力追查此事。上千人将将軍府圍起來,裏外搜查了許多遍,卻連刺客的一塊衣角都沒發現。
随後又不知從哪傳來了流言,都說餘将軍是心術不正,被鬼索了命。
謠言四起的這幾日,阿卿都沒有去軍營訓練,白黔也沒說什麽。
但阿卿心裏始終惴惴不安。餘戰死後,自己就成了唯一的知情人,而白黔卻沒有殺她滅口,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自己還有利用價值。
她宛如一顆棋子,被人擺放在棋盤上,卻不知自己身處什麽位置。也許四周沒有其他的棋子,也許早就危機四伏。
朱兒和路臾這些天都陪着她,路臾總變着法子讓她解悶,前天抓了只麻雀,說給她養着,昨天又編了草帽,給她戴着。
今天,他挽着袖子,手中捧着一只青花瓷廣碗過來。
阿卿遠遠便打趣他:“怎麽?小臾還會做菜了?”
少年搖搖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過來。還未看清碗中玄機,阿卿就注意到他兩條胳膊上都布滿了紅點,有的很淺,有的很深。
“怎麽回事?”她不由拉過路臾的手,蹙眉責問。
這大大小小的紅點,一看就是蚊子咬的,有的是新疙瘩,有的是舊疙瘩,誰知他受了幾天苦。
路臾忙心虛地将袖子拉扯下,掩蓋住蚊子包,指着桌上的青花瓷碗道:“師父,你看,我給你抓了條錦鯉。”
他以為,師父這幾日愁眉不展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傳說錦鯉能帶來好運,希望師父有了這條錦鯉便能萬事如意。
阿卿哪還有心思顧什麽錦鯉不錦鯉的,她直接沉聲問朱兒:“朱兒,小臾胳膊是怎麽回事?”
她面色嚴肅,朱兒也不敢不答,只能照實說了。
阿卿聽完,又氣又心疼。
這傻徒弟,怎麽什麽事都不同她說,三皇子府裏樹多又茂,不知有多招蚊蟲,他還能抗這麽些天,實在是不容易。
拽上路臾的胳膊,阿卿要去找管家讨回公道。縱使三皇子對她再有意見,也不能連帳紗都不給,更不能限制她手下的人出府自由。
剛走出孤鹜院沒幾步,迎面撞上三皇子。
他穿着朝服,顯然剛下朝回來。平素裏他是從來不來孤鹜院的,也不會順路經過,這次似乎是特意來找她。
白黔下意識地瞥了眼阿卿拉着路臾的手,而後淡道:“本殿下有事與你相商,來西樓閣一趟。”
自他的書房被燒毀後,有什麽要緊事都是去西樓閣商量,那裏僻靜,四周開闊,很适合談話。
阿卿臉一板,硬氣道:“無帳紗,不談話。”
她的态度很強硬,意思也很清楚。
換作以往,白黔定不會答應她的任何條件,甚至會丢下一句“不來後果自負”,甩手離開。
但這次,他罕見地颔首妥協了,随後還叮囑她:“速來。”
阿卿命朱兒陪路臾去取防蚊帳紗,自己則忐忑不安地趕赴西樓閣。
她已經好幾日沒有見過這個冷面閻王了,不知道他又有什麽事要吩咐她去做。
剛到西樓閣,白黔便開門見山道:“邊關告急,父皇命你同本殿下前去平息戰亂。”
阿卿一驚,邊關才打贏勝仗,這麽快又起了戰亂?那塞人也太過猖獗了。
白黔又道:“這是去取虎符的好機會。”
據餘戰臨死前透露,虎符在陳副将手中,他們此去邊關,的确可以順便拿走能調遣十萬士兵的虎符。只不過,即便拿到手,這虎符怕也不是她的。
阿卿哼了聲:“沒有餘将軍的虎符調兵,我們兩個人去平亂,不是送死麽?”
白黔從闌幹處回過身:“本殿下會将長安城外自己的軍隊調去邊關。”
她多嘴問了句:“多少人?”
“三萬人。”
阿卿嗤了聲,“聽說西域的塞人、月氏人、車師人及匈奴加起來共三十餘萬人,其士兵少說也有七八萬人,你就帶三萬人去?”
白黔胸有成竹地遙望萬裏蒼穹,信然道:“足矣。”
雖然不知他哪裏來的自信。
阿卿還是決定去一趟邊關,且令戰事越焦灼越好。只要白黔及其軍隊遠離長安,白巽亦或是白灼炀就有機會登上皇位。
遠水不解近火。
這老皇帝圍獵場上看上去是意氣風發、精神抖擻,但她偷瞥見他好幾次猛烈咳嗽起來,且用帕子捂着嘴。
平常人只道是聖上感染風寒,她卻趁人不注意将那婢女扔在暗處的帕子撿起來看過,上面都是血。
到了咳血的狀況,這老皇帝怕是命不久矣。
惟願這老皇帝能在白黔走後病逝,到時候只要白巽把握住時機,便能繼承大統。
她再靠計謀取得虎符趕回長安,白巽這皇位就穩了,她以虎符換取皇後之位也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