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人擋殺人, 佛擋殺佛。
阿卿立在白崇軍與塞軍交戰的邊界,輕彈手指, 舉劍在空中揮出一道長痕。
真氣湧出,強大的氣流橫掃一片, 塞軍前排紛紛倒地。
她舉劍朝天,朗喝一聲:“衆将士聽令!”
“在!”白崇軍齊齊高聲應道,軍心大振。
他們原本只當新來的中堅将軍羸弱不堪一擊, 如今見識了将軍驚人的爆發力後, 誓死要與塞軍抗争到底。
未料。
阿卿孑然獨立, 铿锵有力地吩咐手下士兵:“所有人, 速速護送五殿下回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樣的軍令,他們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接到。
大敵當前,讓士兵撤退,僅留自己對抗敵軍的将軍, 僅此一位。
“芙然!”白巽跪在地上,捂着傷口,喊得撕心裂肺。
她怎麽能當着他的面做如此決定?難道她不知道,自己此番趕來邊關就是為了救她嗎?
阿卿離開長安那日,他沒有去送行,而是在迎春樓聽着小曲飲酒,一壇又一壇, 一曲又一曲。
他不舍她趕赴沙場, 可又無法阻止, 因為明白她心中希冀,所以無可奈何。
從前在迎春樓喝酒都是故意做做樣子,而那日他确實實打實地喝了七八壇,并醉了一天一夜。
渾渾噩噩地在沒有她的長安城過了七八日,收到內線傳來塞軍冒耶出戰的消息,他火速帶了心腹趕往寒城。
日夜兼程,終于讓他趕上了,此生他并無鴻鹄大志,只願心上人安然無恙。
阿卿沒有回眸,只是冷酷又擲地有聲地抛出四個字:“軍令如山!”
在軍隊裏,任何士兵都沒有懷疑和違抗上級命令的權利,他們只能服從。
幾名士兵擡起掙紮不已的五皇子,在其餘人的掩護下抄了小道下山。
塞軍有人想要追上去,阿卿飛身攔住他們,長劍飛舞,如游龍銀蛇,寒光乍現的頃刻間就将幾名追兵刺倒在地。
目送白巽等人身影行遠。
阿卿摘下頭盔,脫了戰甲,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她不需要這一身累贅。
“冒耶!”從喉嚨裏低聲怒喝出這兩個字,阿卿點地飛起,提劍沖人群中最顯眼的那個人刺過去。
“快!保護本将!”冒耶見識過她的功夫,心有餘悸。
聽到将軍的命令,塞軍齊齊朝阿卿撲去,倒了十個,又上來二十個,如同蟻xue裏湧出來的螞蟻,源源不斷。
阿卿不知道自己手刃了多少敵軍,只知道手中的劍越來越鈍,一身漂亮的青玄長袍越來越破。
月色沉沉,雲霧藹藹。
天上的星星越布越多,地上的屍體越堆越高。
終于,她殺到只剩敵軍大将一人。
冒耶果然治軍有道,沒有一個士兵臨陣脫逃,更沒有一個人吝惜自己的生命而舍棄他。
終究,她還是以一人之力殺盡七千人。
“冒耶,你可認識白崇國第一武将,趙合重?”慘白的月色下,她長發淩亂,語氣森然。
六神無主的冒耶突然怔住。
自知無路可逃,冒耶索性壯着膽子回道:“自然認識!”
阿卿眸光一寒:“我問你,一年前為何要構陷趙将軍,害他家破人亡?”
冒耶:“構陷?我冒耶從未做過這種事!”
阿卿冷笑:“沒做過?那趙将軍府中為何有你的親筆書信?不是你們塞人故意設計陷害,讓聖上誤會趙将軍與塞外勾結的嗎?”
冒耶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親筆書信是真的,設計陷害卻是假的。你們白崇國的趙合重将軍的确與我塞外有勾結,不然為何屢次打仗都是不到十天就凱旋?”
阿卿呆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趙将軍不是被構陷,而是真的與塞外有所勾結,這恐怕是連趙鳳筠都沒想到的。
那一聲聲的“冤枉”,竟都是趙将軍為了保住小命喊出來的。
真正的趙合重,就是一個賣國求榮的小人。
趁着阿卿發呆的片刻,冒耶突然沖到山谷邊,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這一躍,即便不死,也要半身不遂。
答案已得,敵軍全滅。
沒有再追的必要,阿卿扔了染血的長劍,準備回城。只是剛轉身,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等她轉醒過來的時候,白巽正靠在床榻邊的木椅上休息,手中還緊緊捏着帷帳,生怕有蟲蟻飛進去驚擾了裏面的人休息。
阿卿掙紮着坐起來,不小心扯動了帷帳一角。
椅上人立刻驚醒。
白巽關切地望着阿卿:“身體可有不适?”
她溫婉地笑着搖了搖頭,“巽哥哥可無大礙?”
白巽目光躲閃,只替她掖了掖被角,輕輕道:“你睡了足足五日了,一定都餓壞了,我去拿些東西給你吃。”
“慢着。”阿卿拉住他的衣袖,後又覺不妥,悵然松開。
阿卿垂着眸,小聲道:“巽哥哥,我有許多事想問你。”
她想問付淩去哪了,皇上可還安好,長安城內情形如何......
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先問哪一個。
白巽擡手将帷帳掀開,分別挂在銅鑄彎鈎上,他側身坐在床畔,伸手撫了撫阿卿的頭頂,主動一一為她解惑。
這一次,他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坦誠地告訴了她。
許多年前,皇上白邺登基為帝,虛設後宮獨寵美人章菇茹,并許諾于她絕不會再娶其他女子。
白邺稱帝第二年,邊關戰火不斷。文臣進言,新帝登基,國不安穩,應與塞外修好,不宜起兵征讨。遂被迫迎娶了西域公主,以示友好。
那西域公主,舞姿翩翩,身段曼妙,五官深邃非中原女子可比,聖上很快就将對章菇茹的許諾抛之腦後,寵幸了西域公主,并封其為柳昭儀,安撫塞人。
但那柳昭儀其實出嫁前已有心上人,因私奔被抓,心上人被族人處死,自己又被送到白崇國和親,就連被皇上寵幸的那夜也是反抗無果。
柳昭儀心生怨恨,認為自己的不幸都是白邺造成。于是設計陷害讓聖上喝下□□,并臨幸了章菇茹的貼身宮婢鄧翠。
講到這,白巽苦笑着:“可我卻不是皇上的兒子。”
阿卿大驚。
原是柳昭儀撞見鄧翠與一名侍衛茍且,故以那名侍衛的生命作為要挾,讓她成為了自己的一枚棋子。
鄧翠被皇上臨幸之後沒過幾天,就有了身孕,按孕吐的時日來算,竟是那侍衛的孩子。也是因此把柄,讓她永遠都無法逃離柳昭儀的手掌心。
章菇茹本就對白邺違背誓言另娶他人心有怨恨,後又得知自己的貼身宮婢懷了龍裔,徹底對白邺心灰意冷,并避之不見。
直到皇帝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大擴後宮,封了不少妃嫔,章菇茹在後宮受盡欺辱和冷嘲熱諷,她才醒悟,年少的愛情早已煙消雲散,如今得到皇上的寵愛才是她命之所依。
章菇茹與皇上重修舊好,并成功懷上龍種,白邺大喜過望,封章菇茹為後,對她關懷備至。
那個時候,柳昭儀腹中胎兒已經五個月大了。她擔心章氏懷的是男孩,故綁了章氏身邊最衷心的姑姑楊氏的家人,以此為要挾,命楊氏在孩子剛出生時就将其掐死,無論男女。
十月懷胎,一朝臨盆。
皇後生産那日,只有産婆和楊氏在旁伺候,就連進出端水盆的宮女也都被柳昭儀收買了。孩子剛剛落地,楊氏就将孩子從産婆山中奪取,然後躲在屏風後掐死了他,自己也消失不見。
白巽忽然露出一抹令人費解邪笑,他冷哼一聲:“就連三皇子和柳昭儀也不會想到,被掐死的那名女嬰其實是楊氏買回來的孩子。而皇後真正誕下的是名男嬰,且被楊氏帶出宮,一路逃到洛陽。”
“那名男嬰......”阿卿話還未說完,就被白巽接了下句。
“那名男嬰就是路臾,你最疼愛的徒弟,是皇後唯一的兒子,他本該是六皇子。”白巽繼續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得到宮裏傳來的消息,楊氏家人都已經死了,她才回到宮中向皇後忏悔,并道出當年貍貓換太子的真相。”
阿卿已經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自己的震驚了,她只能讷讷道:“小臾是皇子......”
白巽緩緩笑道:“他不是皇子,是太子。”
阿卿瞪大了眼睛:“太子?”
白巽點頭:“嗯,滴血認親後,皇上便立他為太子了。三哥此刻正在趕回長安的路上。”
阿卿抓住他的雙臂:“付淩呢?”
白巽疑惑:“付淩是誰?”
她比劃着着急道:“就是大概這麽高、這麽瘦,一個很英俊的年輕少将。”
白巽回憶了一番,肯定道:“三哥身邊好像有這麽個人,與他一起回長安了。”
“不好,我得趕緊回去!小臾有危險!”阿卿焦急要下床。
“芙然,你不必回去了。”白巽攔住她,認真道,“三哥要得到的東西,沒人能搶得過。”
正如白巽的母妃被柳昭儀操控一樣,他從小也被白黔操控着。
白黔十歲便能騎射,十三歲建立自己的暗衛隊,十五歲指派他暗中為他做事,并與塞外取得聯系。就連趙合重趙将軍,也是白黔的一枚棋子,真正與塞外勾結的主謀,并不是趙合重,而是白黔。
趙合重與白巽一樣,不過是為白黔做事罷了。
即便得不到餘戰的虎符,他也會聯合塞外軍隊,逼白邺禪位,至于争奪太子之位,只不過是讓他上位的過程名正言順而已。
阿卿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切,到頭來,就連白巽也不過是白黔的一顆棋子,那個人,城府是何等地深。
白巽主動替她穿鞋,他低頭默默道:“我許你去三皇子府,許你同他一起出征,都是因為我知道他會是未來的皇上。芙然,你的心願,一定會達成。”
因為,他與白黔做了筆交易,白黔承諾登基後會立芙然為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