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翌日清晨, 傳來嘹亮的號角聲。
兩短一長, 號角聲急促刺耳。
阿卿迅速起身,披了戰甲就趕往議事廳。
她匆匆趕到時, 所有人都已經整裝待發,每個将領表情嚴肅, 就連一向從容冷淡的白黔眉頭也微微蹙起。
“發生何事了?”雖然內心猜到幾分,阿卿還是向他詢問。
“塞人和月氏人聯合發兵, 已經在十公裏外紮營,預計不日便會攻城。”白黔平靜地陳述着。
寒城的糧倉最多只夠一個月補給,如若對方強攻,他們人數不夠, 只能死守。一旦陷入死守的僵局,他們就成了被動方, 很難有機會反擊。
付淩長期駐守邊關,對塞外敵情再了解不過。
他第一個站出來, 提議道:“末将以為,需得在十裏坡攔住他們。”
臨行前阿卿已将白巽交給自己的地圖背熟。
十裏坡是一處地勢險要的山谷,道路迂回曲折, 又是前往寒城的必經之地。此處易守難攻,即便人數不占優勢,借着天時地利, 也能夠大敗敵軍。
“本殿下也是這麽想的, 只不過, 此次塞軍首領乃是孔武勇猛的冒耶, 你們以為,派誰去十裏坡合适呢?”
白黔一語點出問題症結。冒耶是塞軍難得的才将,此人騎馬如行路,射箭如舉筷,十步之內能取得三人頭顱,是塞外出了名的戰神。
曾經餘将軍還在時,與之相搏尚不能分出勝負,如今餘戰已亡,更無人能與之抗衡。
軍師宋健邁出一步,拱手稱道:“臣以為,應派付少将完成此次重任。付少将英勇善戰,餘将軍在世時亦對其贊譽有加,再加之他對冒耶十分熟悉。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派付少将去再合适不過。”
其餘将領聞言後悄聲讨論幾句,便齊齊點頭,覺得宋軍師所言甚是。
白黔卻不以為然地冷哼道:“毛頭小子,也能抵抗冒耶?縱使他曾經勝過塞軍,那也是在餘将軍的帶領之下僥幸取勝,如今僅派他一人前去,本殿下自然不能放心。”
付淩雖然并不喜歡這個三皇子,但心裏也承認他分析得有道理。他與冒耶有過交戰,不過三招就被打到吐血,若不是餘将軍相救,恐怕他如今已不在人世。
冒耶此人,并非一般人以為的僅僅是孔武有力,其城府深沉才更讓人害怕,僅憑他一人之智,恐怕難以達成任務。
“末将願意領兵前往十裏坡,但請殿下再加一人,助臣一臂之力。”付淩單膝跪地請纓。
“你們誰願意同去?”
“臣願與付少将同去。”
白黔話音剛落,阿卿便上前請命。
如若這次行動當真兇險萬分,那她更要去,虎符在付淩手中,付淩要是遇到什麽不測,那虎符的下落就再也無人得知了。
沒有虎符,她還如何與白黔抗衡?
所有人都将阿卿來回審視了好幾遍。他們不禁懷疑,這樣孱弱的身材,真的能擔得起這般重任嗎?
然而決定權在白黔手中,他勾唇拍板,一句“準了”,下面無人敢再多嘴反駁半句。
付淩深深看了阿卿一眼。
他心裏十分矛盾,既為她願意涉險相陪感動,又不忍她與自己一起涉險。
軍令如山,作為主帥的白黔已然下達命令,那便是誰也改變不了的結局。
兩人當天申時就帶兵出發,次日辰時趕到十裏坡。
阿卿同付淩命人将塊頭大的石頭都推到山丘上,預備埋伏塞軍。
下面是羊腸小道,兩邊是巍峨山丘,阿卿和付淩各埋伏一邊。等到塞軍經過,阿卿這邊就會推下滾滾巨石,而付淩那邊則負責弓箭掃射。
古代行軍打仗從來都不是易事,二人連同三千精兵埋伏了數個時辰,從巳時到酉時,天色漸暗,知道月上柳梢頭,也不見有人經過。
阿卿一直同士兵埋伏在草叢裏,身上被蟲蟻不知叮咬出多少紅點,用手略微撓撓,就是半道血痕。周圍的士兵身上也都有傷口,但不及她身上的多。
不一會,付淩就從對面的山頭來到了這邊。
他神情嚴肅,眉頭緊蹙,一把将阿卿拉起來。
“你作甚?雖然天黑了也不能像你這樣動作大,會被塞軍發現的!”阿卿輕聲埋怨。
“塞軍不會來了。”付淩淡淡回道。
他了解冒耶,此人小心謹慎,一旦天黑視野變差,冒耶絕不會帶兵經過如此險要地境。
“明日再埋伏,塞軍今夜不會來的。”
“你怎麽知道?”
“我比你更懂冒耶。”
阿卿無力反駁,遣散了周圍士兵去休息進食。自己揉着肩膀站起來,趴了一天,她全身都麻麻的,難受得緊。
付淩抓着阿卿的手臂,将她拉到一棵香樟樹後,摘下她的頭盔。
阿卿脖頸上密密麻麻的紅點看得他心一疼。
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像個漢子一樣跟男人來打仗,都是為了他。
付淩鼻頭一酸,邊給她抹藥邊語氣不善地呵斥她:“你好好在城內待着便是,來十裏坡受什麽苦?”
“心疼了?”阿卿任由他将綠色膏藥鋪在自己的脖頸及鎖骨上,笑嘻嘻地打趣。
付淩生氣地睨她一眼,揉揉眼眶,又将膏藥細細抹平。
阿卿替他撫平皺起的眉峰,沒心沒肺道:“心疼了就把虎符給我,拿到虎符,我立馬回去。”
“你是為了虎符才請纓與我同來?”付淩手一頓,眸子黯然失色。
“是呀。”阿卿直言不諱,“你将虎符交與我,我便能立馬調兵來邊關,守住這寒城。你若不交,遲早寒城失守,白崇國也就危險了。”
“你既然如今做了少将,就應當懂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為了已故的餘将軍的一句話,至國家安危于不顧,值得麽?”她盡力想要說服他。
“你不要再白費心機了,餘将軍待我恩重如山,我定不會負他一番信任。這虎符,我只會交給餘家人,其餘人即便殺了我,我也不會給。”
付淩臉色微寒,擲地有聲地說完那些話,便憤然離去。
他還以為她是為他而來,哪知,竟是為了虎符而來,那夜的濃情蜜意,只怕也是一場戲。
他本想問,那夜破檐而入将她帶走的人是不是路臾,如今看來,也沒有問的必要了。她的心,從來就不在他這裏。
付淩剛走沒多久,阿卿便聽見山腳有聲響,她立即擡手示意,所有士兵迅速趴下,埋伏在草中一動不動。
阿卿也匍匐在山丘邊緣,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不多會,幾匹馬沖過來,阿卿正想下令推石頭,卻發現了不對勁。
馬蹄聲過于輕盈,不像背上有人。
她再定睛一看,果然,馬匹都是難得一見的好馬,但上面空無一人。想來是敵軍放出來的餌,想用來試探是否有埋伏。
阿卿又揮了揮手,示意按兵不動。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傳來馬蹄聲,這次聲音沉重,還伴随着人的腳步聲。
一隊人馬緩緩行來,他們左顧右盼,警惕心很重。
阿卿和士兵都屏住呼吸,絲毫不敢分神。
直到那對人馬行至山谷最中央,阿卿一聲令下,士兵們吼着将巨石推入山谷間。噼裏啪啦,滾滾的碎石聲和馬兒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劃破了靜谧的夜空。
阿卿沖着對面山谷大喊:“付淩,射箭!”
不知是嘈雜聲太過響亮遮住了她的聲音,還是付淩早就已經撤兵了,對面山谷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回應。
阿卿穩住心神,吩咐後排運石頭的士兵:“放下巨石,換上弓箭,你們上前掃射!”
說罷,自己也拿起弓箭。
只聽見“咻咻咻”的聲響,幾名提弓的士兵還沒來得及上前,就應聲倒下。
阿卿回眸一望,身後不知何時已經被塞軍包圍,最中間有個濃眉虎眼的将軍,高擡寶刀,沉聲下令:“放箭!”
數十支銀羽箭沖她而來。
阿卿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一個白色身影攬起。那人抱着她飛身上樹,堪堪躲過一排飛箭。
阿卿偏頭望過去,“巽哥哥?”
“巽哥哥,你怎麽在這?”她很意外。
“回去再跟你解釋。”
白巽放開她的腰,持劍飛身進入敵軍當中,與周圍士兵打鬥起來。
她這才注意到,寒梅也來了,她同白巽背對着背,持劍立于敵軍包圍之中,殺氣凜凜。
雖然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邊關,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突破敵軍重圍,找到付淩。
阿卿亦飛身下樹,與敵人纏鬥在一塊。
她揮舞着長劍,掃到一片人,立馬又有數十人圍上來,敵軍連綿不斷的湧上,殺了一百仍有一千,阿卿漸漸有些體力不支。
冒耶一直在旁觀戰,察覺到對方将軍有疏漏後,提刀沖過去。
就在阿卿與前面數十人纏鬥之時,背後有股勁風襲來。
她剛回過頭,就看見白巽倒在血泊中,手裏緊緊握着鋒利的刀刃。
“巽哥哥!”她疾呼一聲,用力挑開冒耶的大刀,将白巽扶起。
“芙然......”
任何時候,只要她喚他一聲,他定會應她,除非他死了。
白巽捂着胸口的手忽然放開,轉而朝上撫摸住她的臉,他擠出一個燦爛的微笑,緩緩道:“芙然,別哭。巽哥哥不會死。”
阿卿已然淚落如珠子,她緊緊抱住白巽,連連點頭:“芙然知道,巽哥哥福大命大,自然不會有事。”
冒耶冷笑一聲,又提起大刀,雷霆萬鈞地沖過來,這次,那個小将軍必須死。
只是剛舉起刀,就被一個冷豔女子擋下。
寒梅舉着劍,發瘋般沖阿卿吼道:“走,快帶殿下走!”
她向來冷漠無情,此刻眼中卻飽含淚水。她深深凝望白巽一眼,然後舉劍擋在兩人身前,露出視死如歸的眼神。
阿卿毫不猶豫地背起白巽,剛欲轉身,卻聽見白巽怒喝道:“放下我!”
她疑惑地回望着他,只見他垂下睫羽,傷情道:“你快走,我要和寒梅同生共死。”
阿卿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問了句:“巽哥哥?”
白巽忽然擡起頭,将她推開,眼神堅定地望着她:“芙然,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寒梅,才是我愛的人。不能同生,只求共死,你快走,只要回到長安,你那個夢,就能實現了。”
他沖她笑了笑,一如教她射箭時那般溫煦。
然後,轉身迎面朝冒耶走去。
他的步伐那樣不穩,但身形卻那樣堅定。
阿卿垂了垂眸,最終提起劍,将金手指開到三檔,怒喝一聲沖了上去。
白巽不能死,若他要保護寒梅,那就由她來替他守護。
阿卿劍之所指,皆血紅一片。
她臉上沾染着剛剛白巽撫摸時的血跡,眼睛也通紅如火,立于厚厚的屍首之上,她像地獄走來的羅剎,要帶走這時間所有鮮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