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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金桂飄香, 芬芳十裏。秋日陽光靜靜地鋪灑在青磚白瓦、綠樹紅牆上, 顯得溫柔美好。

來去匆匆的宮婢臉上挂着恬淡的笑容,小太監們也喜氣洋洋,一別前兩日宮中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每個人都神清氣爽。

阿卿不知自己已經在小窗前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從醒來後, 她就開始在這裏發呆,看着天空翻出魚肚白,看着朝晖熏染, 日出東方。

她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作什麽都是無事無補。

人死不能複生,真正的現實比那些皇帝命人美化過的歷史更殘酷。

在坐擁大權的白黔面前,她的确如同蝼蟻,甚至不及蜉蝣,渺小且不值一提。

聽說今日是他登基的日子,文武百官都會聚集在大殿前,對他三叩九拜, 齊聲高呼“五皇萬歲萬萬歲”!

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很高興很驕傲,踩着老臣少弟登上王座,全天下的人都要對他俯首稱臣。這是何等春風得意之事。

阿卿狠狠攥了攥手心, 在心中暗暗發誓:小臾, 師父會替你報仇, 讓他痛苦一輩子。

伴随着鑼鼓長鳴, 鐘樓傳來低沉悠揚的一聲鐘音,新帝的冊封典禮正式落下帷幕。

聽說她醒了,白黔午膳也沒用就直奔鳳雅殿,那是他為未來皇後安排的住處,近日宮牆的修葺和內部器具的翻新也已提上日程。

剛到鳳雅殿,門外的宮婢侍衛就齊齊行禮。

聽見屋外傳來的“參加聖上”,阿卿就知道是誰來了,她不屑地嗤笑了聲。

被從外面反鎖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雙明黃色繡龍紋的靴子踏了進來。

他繞過百鳥朝鳳的繁華屏風,轉到阿卿面前,卻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定定望着她,似乎正在糾結如何措辭。

阿卿連眼皮都懶得掀,半倚床欄,問道:“小臾的屍首呢?”

她仿佛是在問他,又仿佛是在問自己。

白黔不準備騙她:“皇陵。”

以他給路臾安上的謀反罪名,路臾是不可能入葬皇陵的,故而白黔找了個死囚替身在城牆上暴屍了一夜,而路臾真正的屍首則秘密葬入皇陵了。

阿卿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宛如石雕般動也不動,似乎除了路臾的葬禮,和他之間就再也沒有別的話說。

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白黔躊躇良久擡眸看她,朱唇半啓:“朕和五弟有過承諾......”

“嗤”,阿卿從鼻孔裏發出聲不屑,“自稱倒是換得快!”

白黔眸色瞬間暗下來,似暴風雨之前陰霾的陰天,在極力隐忍着什麽。

最終他還是将握拳的手攤開,妥協道:“你若不喜歡,以後在你面前我便不自稱朕了。”

“草民不敢。”阿卿不鹹不淡的一句話拉開了兩人距離。

白黔拍了拍手,從外面魚貫而入幾個宮婢和小太監,為首的太監拿着聖旨,敬了個禮後便尖着嗓子道:“趙鳳筠接旨!”

阿卿神色怔住,難以置信地看了拿着聖旨的太監一樣。她還以為,知道原主身份的人都已被流放,在這皇宮中,她的身世是無人知曉。

那老太監沖她微微一笑,娘裏娘氣地又喊了句:“趙鳳筠,請接旨。”

阿卿不動,老太監也面露難色。

在白崇國有誰人不知,接到聖旨那是接到上天的恩賜,必須畢恭畢敬跪下聽旨的,否則會被視為對皇族不敬,嚴重時當滅九族。然而,預先看過聖旨內容的他,又不敢對面前的人不敬,故而左右為難起來。

白黔擺了擺手:“她身體不适,不必下床接旨。”

床上倚着的美人卻粲然一笑,恍若隔世,她故意用手指絞着青絲與他作對:“你別咒我,我身體可好着呢!”

聽聞此言,老太監和身後衆宮人齊刷刷跪下,眼睛都低低瞅着地面,不敢亂看,更不敢妄言。

這女子當衆拂了聖上的顏面,這不是害他們所有人跟她一起死嗎?

白黔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脾氣這麽好過,他忍住怒意,沉聲悶道:“宣旨!”

老太監不敢再動,便跪在地上,攤開聖旨,顫巍巍地念着:“奉天承運,皇帝诏曰:長安有女趙鳳筠,靜容婉柔,麗質輕靈,風華幽靜,淑慎性成,柔嘉維則,深慰朕心。着即冊封為鳳昭儀,欽此!”

底下跪着的宮人們聽完冊封,才恍然明白過來。

怪不得她在皇上面前如此大膽任性,原來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在宮裏侍奉主子們這些年,他們還從未見過有人一入宮就被冊封為昭儀的,更別提名號為鳳昭儀。要知道,天子為龍,只有皇後才能戴鳳釵,皇上此舉,擺明了是告訴所有人,這位鳳昭儀就是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後。

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羨慕阿卿時,她卻依舊不為所動。

老太監舉着聖旨脖子都酸了,他探頭朝上望了眼,試探地喊着:“鳳昭儀?”

待阿卿回望過來,他迅速使了個眼色,用嘴型道“接旨”。

阿卿忽然笑嘻嘻地起身下床,接過聖旨,自己從上至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立在一旁的白黔嚴肅的表情有所緩和,他以為她想通了,妥協了。

不料,下一刻,他就被她氣到差點嘔血。

阿卿将聖旨舉過頭頂,妩媚地彎了彎眉眼,然後“砰”地一聲将聖旨扔在地上,并啐了口,用腳踩了個稀巴爛。

望着白黔俊逸的面龐由白變紅,又由紅變青,她心裏開心極了,她知道這個人自尊心極強,她就偏要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

老虎被拔牙會是怎樣的場景?阿卿想,大概就是目前這樣了。

白黔将她桌上珍貴的花瓶瓷器盡數掃倒在地,胸腔強烈地起伏着,臉上精致的五官因憤怒而扭曲在一塊,他的眼中迸發出令人畏懼的火光。

被摔在地上的青花瓷瓶碎成了好幾塊,有碎片濺到地面又反彈起來,割破了一個宮婢的臉頰。

她驚呼着“啊”了聲,便立刻被白黔兇神惡煞的目光鎖住。

“滾!”從喉嚨裏低低地吼出這個字,他瞪得如銅鈴般的雙眼似乎能飛出傷人于無形的小刀。

宮婢吓得趕緊捂住嘴,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其他人則瑟縮着身子,連眼睑都不敢擡。

白黔低頭橫掃一圈跪在地上的宮人,一字一句沉聲道:“朕是叫你們所有人滾!”

話音還沒落地,老太監就帶着衆人逃命似的爬出了屋,不敢有半分拖拉,生怕被皇上就地正法。

趕走了所有無關人員。

白黔一步步緩緩向阿卿靠近,他走到床畔,用大拇指和食指鉗住她的下巴,冷聲嘲諷:“你是對我給你安排的名分不滿意嗎?”

阿卿毫不畏懼,翦水秋瞳對上那雙寒冬三月的眼睛,冷冷道:“區區昭儀的封號,就想讓我跟着你?”

“那你想要什麽?”他的手指不禁又多施加了兩分力道。

“我要你做三件事。”

“說。”

白黔松了手,阿卿揉揉自己酸痛的下巴,正襟危坐地跟他談起條件來。

“一,我要你放了付淩;二,我要你為我父親趙合重平反;三,你若真想留我在後宮,便要封我為後。”

阿卿自昨夜醒後便冷靜思考了一番,她隐隐覺得白黔對自己有異樣的感情,否則不會容忍她這麽久。而這份感情,正是她可以利用的籌碼。

“趙鳳筠,我必須提醒你,你父親趙合重的确是私通塞外,證據确鑿,并不需要平反。”白黔怒氣漸漸平息,坐在梨木雕花靠椅上,玩弄着手中扳指平靜道。

“那又如何?我父親只是被你利用了,如果他是賣國賊,那你更是,既然你都能當皇上,為什麽我父親不能繼續當他的鎮國大将軍?”阿卿理直氣壯地反問他。

白黔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沒錯。更何況,他如今貴為皇上,為一個流放的罪人平反,根本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句話。

将玉扳指收于手心攥緊,白黔點頭應下:“我答應你。”

阿卿本以為他會猶豫一番,誰知他這麽輕易就應下了,也許,自己的那個猜測是正确的。

她忽然問道:“白黔,你喜歡我麽?”

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白巽,那時候,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拿出同樣的問題來問眼前這個冷漠到骨子裏的人。

白黔明顯怔住。

他覆下眼睑,睫毛很長,遮住了眼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收了收手指,他忽然勾起半邊唇角,諷刺道:“你以為我是喜歡你才答應封你為後的麽?趙鳳筠,這不過是我同五弟之間的約定罷了。何況......”

他頓了頓,繼續淡道:“你曾待字閨中時,你父親便托人将你的畫像送至我的府邸,懇求我日後将納你為妃。從那時起,我們的姻緣,便已經注定了,與其再找個能臣的女兒當皇後,倒不如娶個家世落敗的你,也省得朝中勢力再分配不均。”

他冷靜地分析着,一字一句不帶半點人情味。

阿卿聞言溫婉笑開,這是她在他面前笑得最開心最純真的一次,兩頰的小梨渦好像初春時柳絮飄入池塘蕩起來的漣漪,美不勝收。

她笑着說:“如此最好。”

他最喜歡看她笑,可如今,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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