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十月初七, 白崇國新帝白黔頒布诏令,天下大赦, 各州縣牢獄之中凡未犯殺人罪者,一律釋放。
那日,長安城更是一派喜慶,皇帝召回遠在邊陲服役的趙合重,為其平冤昭雪,封他為鎮國大将軍, 更納其嫡女趙鳳筠為後。趙家可謂榮寵一時, 當初那些避之不及的名門貴族又重新踏破了趙家門檻。
三日後, 皇後回家省親。
護送皇後的隊伍及其壯大, 左右的宮婢都提着大紅燈籠,意在讨個吉兆, 前頭還有一些官員拿着提爐,提爐裏燃着香,煙霧袅袅很有情調。
趙府上下凡能叫出名號的人都早早出門張望着,一聽見護親隊的鑼鼓聲,便齊齊跪在地上, 眼都不敢擡。
趙合重至今依然不敢相信他的女兒成了皇後, 他的幾個妾室亦不敢信, 誰都知道那趙鳳筠從小嬌生慣養、體質柔弱,是典型的千金小姐命, 吃不了大苦頭。之前有謠言說趙鳳筠死于流放路上, 他們是信的, 要說趙鳳筠不僅沒死還攀上皇上這高枝,他們是做夢也沒料到的。
直到一個看上去頗有威望地公公拿出畫有許多祥雲的诏書,有模有樣的在衆人面前念完,趙合重顫巍巍地擡起頭接旨,目光掃到懷抱金寶瓶下了鳳辇的皇後,他才老淚縱橫地信了。
她青絲攏成八寶攢珠髻,左右插着金絲五鳳挂珠釵,項上戴赤金盤螭璎珞圈,周身上下金貴無比。一雙清澈杏眼不怒而威,朱唇半抿,端莊敬重。
不論她持何種表情,趙合重都一眼認出,這是他含辛茹苦撫養大的女兒,不會有錯。
領了聖旨,命人賞了銀兩給宣召的太監,趙合重緩步走上去,兩眼含淚拱手道:“臣,恭迎皇後......”
阿卿迅速擡手,神情有些動容,張嘴喚了聲:“父親!女兒面前無需多禮。”
趙合重和阿卿記憶中的那個他已經不太一樣,曾經的趙将軍濃眉星目,意氣風發,談笑間都帶着股将軍獨有的傲氣,似能俯視群雄;而如今的他,兩鬓斑白,華發盡生,身形瘦了一大圈,眼中更多了絲悲憫和無奈,像一個生活在別人屋檐下而不得不處處謹慎的老人。
趙合重的幾位姨娘都躬身立在一旁,阿卿的目光掃來掃去,不見趙鳳筠的母親,于是略帶遲疑地問:“娘可是身體不适?”
聽完這話,幾位姨娘齊齊跪在地上,阿卿疑惑地望着趙合重。只聽他搖搖頭無奈道:“你娘年歲大身子又弱,耐不住饑寒病逝了。”
阿卿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也看不見柳姨娘、楊姨娘、七妹、四弟等人的身影,想來是流放途中已經病死了一半人。剩下活着的幾個都是出生較為低賤的姨娘,貧賤命反倒更頑強。
男丁多數都還在,只是不見她幼弟,趙高逢是和她一母所出的弟弟,趙家被問罪那年他還不到四歲。
阿卿有些着急:“那高逢呢?”
一個斂眉低目的姨娘擡起頭,主動回她的話:“禀皇後,高逢昨夜乏了高燒,今晨也不見好轉,正在屋內休息。”
經趙合重介紹,她才知曉過來,自母親死後,梁姨娘便一直照顧着小高逢,因無所出,便将這孩子當作自己的兒子一樣。
阿卿将手中的金寶瓶塞到随身婢女懷中,拎着裙擺急切道:“弟弟在哪個院子?還不趕緊帶本宮去看?”
“諾。”梁姨娘率先起身,在前面帶着路,領阿卿進府。
其餘人皆跟在後面,連小聲議論都不敢。
傳來太醫替幼弟退了燒,又開了幾服藥,阿卿才放下心來。
她與父親說了幾句體己話,然後便開始賞賜全府上下,原本帶來預備賞給母親的珠寶首飾都給了梁姨娘,她叮囑梁姨娘要仔細顧着趙高逢,萬一有何不适随時傳人進宮通報。
其餘幾個姨娘只能眼紅嫉妒,嘴裏道着恭喜,心裏卻恨不得将梁姨娘掃地出門。
論身份,梁姨娘出生青樓,是最低賤的,論受寵,她也是老爺最看不上眼的,偏偏命最好,當初流放到邊陲,誰都嫌三歲多的趙高逢是個麻煩精,偏她将他帶在身邊照顧。誰知如今時來運轉,這趙高逢的嫡姐竟成了皇後。
就在衆姨娘感嘆時運不濟時,一個小厮進門通傳,說是宰相李大人來登門道賀了。
這李章曾是趙合重的舊友,當初不過是個太常,借着趙合重的勢,在朝中混得也算不錯。但令趙合重沒想到的是,他被參奏私通賣國時,此人不僅沒替自己求情,還在聖上面前參了自己一本。
李宰相這次登門,說是道賀,實則是謝罪。
只見他命人擡了兩個沉沉的大木箱進來,拜見完端坐最上方的皇後後,便拱手向趙合重道喜:“趙兄,請恕小弟來遲。小弟自知從前被豬油蒙了心,一時聽了奸邪小人的挑唆,傷了趙兄的心,故而在家中反思了好幾日,這才敢厚着臉皮來向你道賀啊!”
趙合重心裏對此人十分不屑,但語氣卻是平靜謙和:“李丞相有禮了,只不過如今你貴為丞相,乃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臣不過是一個空有其名的挂號将軍,不值得李丞相親自登門道賀。”
李宰相左一個趙兄,右一個趙兄,本想與他恢複往日的情分,誰知趙合重卻不接他這稱呼,擺明了給他難堪。
當下,李宰相的臉色就有些陰暗了,他堂堂一國宰相,能屈尊前來向他認錯,他竟然不接受,實在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當着皇後的面,他只能讪笑兩聲:“趙兄說笑了。既然趙兄一家人難得團聚,那李某就留下賀禮,先行告辭,不打擾趙兄這難得的天倫之樂。”
他連說了兩個“難得”,且咬字極重,諷刺意味明顯。
阿卿勾了勾唇,不愧是宰相,也就會玩點文字游戲。而她正好相反,最喜歡直話直說。
“李丞相,本宮剛賞賜了好些珠寶,你再帶這麽多來,大家怕是拿不下。你的好意本宮及父親心領了,東西還是擡回去罷!”
她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也很過分。不僅擺明了不歡迎李丞相,就連他帶來的東西也不歡迎。
李丞相登時臉紅包子粗,尴尬地連手都不知道放哪好,最後悶着聲讓下人将兩個木箱子擡了出去,氣呼呼地甩袖走了。
李丞相走後,趙合重将阿卿拉到了後室,握着她的手擔憂道:“你這樣打發走他,日後在宮中日子會不會不好過?”
趙合重原本只是略作發洩,然後将賀禮收下,與李丞相維持表面和氣。畢竟前朝後宮連成一氣,那李丞相又是善于向皇上進言的谏官,趙合重擔心他日後會故意針對皇後。
阿卿回握了那只長滿粗繭的老手,溫婉笑道:“父親且放心,女兒這後位是他三言兩語動搖不得的,至于咱們趙家,日後必能繁榮光耀,百年不衰。”
“筠兒,苦了你了。”趙合重抹了抹淚,慨然嘆道。
即便她不說,他這個做父親的還是能想象得到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坐上後位,從前的筠兒燦然可愛、無憂無慮,而如今的筠兒仿佛變了個人,同樣好看的眸子裏總蘊藏着點點若有若無的憂郁。
再一對視,她又笑得清淺,似乎什麽事都沒有,趙合重真希望是自己看錯了。經歷了這麽多,他終于懂得伴君如伴虎,更不再奢求高官厚祿,只求家人團聚、平安歡喜。
省親後回到宮中不過三日,阿卿便聽說了前朝的議事。衆臣參本,懇請皇上廣納嫔妃,為國開枝散葉。
為了督促皇上盡早擴充後宮,他們甚至連秀女的畫冊和名單都一并送到了禦書房。
皇宮之中沒有哪裏是阿卿去不得的,即使侍衛不讓,她也有自己的方式進去。
卯時,趁白黔正在用晚膳,她潛入了禦書房,将畫冊看了個遍,并将所有她覺得奇醜無比的女子,名字旁做了紅色标注。然後交給負責選秀女的張大人,并向他示意這都是皇上的意思。
皇後乃後宮之首,本就肩負為皇上選妃的重任,故而張大人絲毫沒有懷疑她,即日着手去辦。
入夜時分,白黔氣呼呼地沖到鳳雅殿,遣退所有宮人,劈頭蓋臉地責問道:“誰許你自作主張替我選妃?你可知假傳聖旨是殺頭的大罪?”
阿卿拆着頭上繁重的珠花,滿不在乎道:“你要殺便殺好了,反正我已經幫你選了那麽多秀女,你随時可以再立新後。”
“趙鳳筠!”他咬着牙蹦出這幾個字,“你就這麽希望我擴充後宮?”
阿卿拆完珠花,散着長發,甜笑着沖他福了福身子:“自然。妾身惟願聖上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三千身。”
說完這句話,那人便拂袖而去,背影如一道秋風掃過,只留下陣陣涼意。
十月十五,秀女入宮且當場被封妃。據悉,這次冊封十分滑稽,皇上沒去,皇後也不在場,每個秀女都是按照抽簽獲得封號,并入住相應宮殿。
不知情的長安百姓只道,皇帝真是個好皇帝,一心勤于政務,對待後宮瑣事都毫不在意。
等到了次日,所有嫔妃來鳳雅殿向皇後請安時,阿卿才發現自己選錯了一個人。
她們一個個自我介紹完,阿卿才發覺裏面有個李昭儀,正是宰相李斯的嫡長女。
啧啧,要怪只能怪這李昭儀長得太醜,她看不懂這個朝代的字,只能看長相選人,才誤打誤撞選出了李斯之女。偏生這女子運氣還極佳,亦或者是出手闊綽,一抽就抽中了昭儀。
李斯要是知道自己女兒當了昭儀,指不定高興成什麽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