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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追憶

再次轉醒時, 魔尊正坐在我的床沿。

我瞅了瞅他俊俏的臉上宛若李子那麽大的兩個黑眼圈,噗嗤笑出聲。

他卻又憂又氣,最後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威逼道:“不要再想逃離, 否則就算你逃到如來佛祖的藏經閣, 我也要把你撈出來。”

我點頭如搗蒜:“只要你不抓我去地牢或者賣我去青樓, 我肯定追随您!”

他十分滿意我的回答,端出一碟甜蜜餞喂我,嘴角含笑,戲谑道:“你那日不是腳受傷了嗎,怎麽後來逃的時候反倒十分靈活?”

我差點又被噎住, 只能幹咳躲過這個話題。

魔尊嘆道:“我就知道你受傷是假的。阿白啊,你已經是第二次騙我了。”

我很想辯駁, 這明明是第一次騙你, 又怕是他小時候算術先生沒教好導致自己算錯了, 說出來拂了他的顏面,索性緘默無言, 默默吃棗。

但經過這次事件後,我感覺他待我又好上了幾分, 導致我在魔族混得風生水起。

這寄宿魔族的日子一久,我竟愈發懶惰,連當初決定好的逃離計劃也早已抛之腦後。我一拍腦袋瓜, 教育自己:阿卿啊阿卿,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魔族的寵物阿白了。這就是個圈套, 溫水煮青蛙,是那魔尊用來蒙蔽你的,等他玩厭了你就等着被處死吧。

但心裏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說:名字叫作阿卿還是阿白又有什麽關系呢?話說回來,魔尊他除了表情嚴肅點,動不動就威脅你,以及長得過分好看了些這些缺點以外,對你還是很不錯的。你在魔族的這些日子,過得甚至比在天界還逍遙快活。

就像前兩日,我折了好些樹枝,選了裏面最有韌性的,綁上金絲線,再自己做了點餌料,在院子裏的萃雅湖釣龍蝦。

這湖裏的龍蝦又大又紅,用火一烤,肉質鮮嫩,汁香四溢,讓我覺得沒白來這魔族走一遭。

一日飯後,我慵懶地靠在木搖椅上剔牙,跟下人聊起家常,我就抱怨了一句:“你們在萃雅湖裏養的龍蝦太少了,我辛苦忙活一下午才釣起7只。”

“撲騰”掃帚倒地聲。

随後這仆役竟帶來管家跟我當面對質,管家顫抖着用他那幹癟的手指着我:“你你你…你當真吃了萃雅湖的龍蝦?”

我沉默不語,看他這随時都可能一口氣提不上去的樣子,想必這龍蝦是非常要緊的。

再後來整個院子都知道我偷吃了萃雅湖的龍蝦,就連公務繁忙的魔尊也出現了,兩人的對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尊主,她将東海龍王送來的烽火蝦兵第三十二代…吃了!”

“無妨。養了這麽些年還沒化成人形,可見是一隊廢蝦。”

“但他日龍王若怪罪下來?”

“一個連猴子都對付不了的小水龍,還敢跟本王叫嚣?”

管家臉色一白,繼續揭發我。

“尊主,她這兩日将百果園的千年靈樹折了個遍,還把那好不容易複原的萬年通幽樹一半的樹枝都砍了。”

“咝…”圍觀的小妖齊齊地倒吸一口涼氣。

我面色凝重,插嘴道:“這的确是我不好,因為這樹枝有粗有細,有長有短,要挑選一個合适的作魚竿不容易,我确實浪費了些,下次一定注意。”

魔尊一挑眉,“下次?”

我立馬拍着胸脯保證:“口誤口誤,絕不會有下次了。”

他好笑地瞥了我一眼勸道:“別拍了,本來就平。”

管家臉色再次一白,慘淡如廁紙。

他鼓起勇氣,再度開口:“尊主,她還把您平時仔細收藏的金絲雀羽線拿去當釣魚線了。”

說完這番話,他挑釁地看着我,慘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些血色,十分得意。

誰知,魔尊只是擺了擺手,表示漠不關心。管家震驚地看了看他服侍多年的魔尊,又看了看初來乍到的我,最後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離去,背影很是蕭瑟。

而魔尊不僅沒有處置我,反而揉了揉我毛茸茸的卷發,輕聲在我耳畔細語:“阿白,你若喜歡吃蝦,我再挖一個池子專門為你養蝦可好?”

我一聽大喜,擡頭正好看見他嘴角彎彎,眼睛裏再也不是那無妄海般的深沉,而是像夜裏的湖水落滿了星星。

于是本想表達感激的奉承話都忘了,只癡癡道:“還要蟹。”

他卻笑意更勝,用手指撩起我的碎發,溫言道:“好,一并都給你備着。”

如今仔細回憶這些細節,我突然仿佛開了竅,呆呆地自言自語:他莫不是喜歡上我了吧!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整日坐立難安,心神恍惚,連最愛吃的燒雞也吃不下了。魔尊一來找我,就假稱春困秋乏夏打盹冬無力,躲在屋子裏不肯見他。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魔界赫赫有名的天才魔尊,竟然喜歡上天界一個等級低得可憐的侍酒小仙。最可怕的是,我還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他。

于是我每日翻看人間的戲本子,想知道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但卻毫無所獲。直到魔尊生母的忌辰那日,管家趁着魔尊不在,帶我去了一個神秘的地方,俗稱禁地。

奇的是,這禁地并不在別處,就在我廂房的密室內。而我,竟也從未發現挂着的壁畫後藏有機關。

管家掌燈帶我穿過一條狹長黝黑的隧道,來到一個地下室,室內供着長明燈,除此之外就是各種畫卷,這畫上的女子或笑或怒,千姿百态,卻都是一個人。

而此人,除了長發比我直外,與我長得不差分毫。

我一時有些恍惚,心裏也有點堵。用連自己也沒注意到的語氣酸酸地問:“這個女子是誰?”

後來管家告訴我,這才是阿白,真正的阿白。

原來阿白是一朵白蓮花精,在深山老林裏的一方池塘裏修煉了千年,才幻化人形。阿白平生只有兩大願望,一是吃遍人間美味,二是修道成仙。

要吃遍人間美味,自然少不了凡間最負盛名的百香樓。阿白選了二樓的雅間坐定,點了一個招牌燒鴨,誰料等了半晌一根鴨毛也沒看見,反而迎來小二的道歉。

“這位客官,實在是抱歉。後廚只剩一只鴨,偏偏有位公子和您一起點了這菜,要不,您再換個菜?”

阿白一聽這話便不高興了,為何同時點的這菜,卻要給那位公子端去,這不是重人輕妖嗎?女扮男裝的阿白頗有幾分氣勢,便一拍桌子,表示堅決不讓。

這時,隔壁雅間出來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雙眸子輕盈如湖水,他搖着紙扇,輕聲道:“這位兄臺,不如與在下同用這只燒鴨如何?既然都點了這道菜,也是緣分。”

阿白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就移步到了那位少年的雅間,兩個人分着吃了一只鴨。雖說是分吃,但阿白狼吞虎咽,那公子細嚼慢咽,所以這燒鴨算是阿白吃了三分之二,最後付錢的卻是那位公子,阿白覺得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又暗暗想道:人類真是和善的動物。

就在阿白與那少年告別之時,突然橫空跳出一個手持拂塵的老道士,那道士喝道:“妖怪,哪裏跑?”

阿白吓了一跳,立馬轉身逃走,跑了兩三步回頭一望,道士竟然沒跟上來,反倒追着人類少年。莫不是剛剛與他一起吃飯把身上的妖氣染到他衣服上了?阿白思忖着,有些糾結,她道行尚淺,顯然不是那老道士的對手,但又不想讓那個善良的好少年為自己搭上了性命。

最後阿白咬了咬牙,心一橫,捏了個法訣,乘風追了上去。就在老道士口中念念有詞,将手裏的金符咒丢出去的時候,阿白朝着少年飛撲過去,用後背生生擋了那一道符咒,然後就是一陣灼燒感,她覺得自己整塊背都要燒沒了。

阿白艱難地擠出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愕然:“你問這個做什麽?”

阿白死死地盯着少年好看的面龐,氣息不穩道:“我……我要記住你的名字,以後……以後好找你還恩。”

少年突然笑了,桃花眼彎彎的,像極了三月初夜裏樹梢上挂着的一抹月亮。“我名喚入晝。”

阿白覺得自己肯定死不瞑目,這都什麽時候了他竟還笑得出來,不過不得不承認,這人,笑起來真是比自己見過的狐妖還好看三分。入晝,入晝,阿白默念着這個名字暈了過去。

後來,阿白才知道,原來這個叫入晝的少年不是人類,而是魔族的魔尊,也難怪老道士會緊追他不放,也難怪現在自己還能保住一條小命。

阿白是不想留在魔族的,她志在修道成仙,但魔尊入晝卻纏着她說要報恩,還把人間的酒樓都複制到了魔界,說要完成她的第一個願望。于是,在美食和美色的誘惑下,阿白就把第二個願望推了又推。

入晝愛上了這個蓮花妖,但蓮花妖最終還是棄他而去,上了天庭。

那日入晝沒有攔她,卻成了一生的悔恨。阿白上天,然後就丢了性命,活活被三昧真火燒得只剩随身佩戴的玉鈴铛。

入晝發了瘋似的率兵攻上南天門,和天兵天将打了三天三夜,他殺紅了眼,最後還是握着那玉鈴铛暈了過去。

仙魔兩界都傷亡慘重,玉帝親自向魔尊入晝求和,雖然魔尊表面上答應了,實際卻是為了養精蓄銳,日後再攻打天庭為阿白報仇。從此以後,入晝溫和的眸子便暗了下來,藏着深不見底的憂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思念那個蠢萌的白蓮花。

最後,管家一針見血地告訴我:“你不過是長得像她罷了!”

我覺得胸口湧起一陣酸澀,像是誰把我的肚皮剖開,然後倒進了一桶的陳年老醋。我覺得心也酸、胃也酸、哪哪兒都酸。

原來他沒有喜歡上我啊,但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我踉踉跄跄跑了出去,卻正好撞到一個人的懷裏,擡眼一瞧,正是那個最不想見的人。

那雙秋水般的眼睛緊緊鎖着我,帶着憐惜問道:“阿白,這是怎麽了?”

淚水湧出,我不争氣地哭了,“我當替身當夠了!魔君,告辭,恕不相陪。”

入晝卻一把擁住我,冰涼的手指撫着我蓬亂的卷發,尖瘦的下巴抵住我的頭,小聲央求道:“阿白,別走好不好,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只是你自己。”

我鼻頭一酸,猛地推開他:“我不是阿白,我是阿卿。”

他眼神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惶恐,最後,他忽然跪在我面前,低下頭顯得那麽茫然無助,他向我認錯,懇求我不要走。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喚着我的名字,而不是阿白的。

我一心軟,就同意了。

入晝開心得将我抱起來,轉了好多圈,直到我頭暈了才将我放下來。那之後,他便将我放在手心寵着,帶我吃遍了魔族所有好吃的,又玩遍了所有好玩的,就連魔王的寶座也讓我當泡腳的凳子坐。

日子過得太久,久到我都忘記了神魔世代不相容。

在仲夏之夜,滿池白蓮盛開的時刻,他與我成親了。那晚,我穿着大紅色的喜袍,化着妩媚動人的妝,等他掀蓋頭。

入晝掀起蓋頭,望着我有那麽一瞬的失神。

我也失神了,因為他穿着白色繡蓮花暗紋的長袍,一點也不喜慶。

入晝解釋說,在魔族白色才代表着吉祥,我便信了,反正他穿白色衣服好看,尤其是彎嘴微微一笑的時候,月光都比不上那抹笑溫柔。

我們按照習俗對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亦入了洞房,纏綿于花燭之下、芙蓉帳之間。

翌日,我懶洋洋地爬起床,四處尋找我的夫君,卻沒有尋到。

那日,整個魔族都處于一種肅殺的氣氛中,我剛想問管家入晝去哪了,便見天空忽然昏暗下來,一道血紅之光從北邊亮起,沖破雲霄。

伴随着一聲戰鼓和振聾發聩的獸鳴,一場六界史上規模最大的戰争開始了。

入晝披着戰甲,舉着鮮紅的旗幟殺入天庭。

我匆匆趕去,只見一頭寬六丈高八丈的上古神獸在朝人間噴火,它所噴之處,皆是火海成片,無助又弱小的人類東躲西藏,頃刻間便化為虛無。

上天的神仙們忙着救火救人,亂作一團,這千百年來都是人們供奉着他們,所以神仙也将守護人類作為他們的第一職責。

入晝便是趁着他們手忙腳亂的時候聯合妖族攻進去的,仙界毫無抵抗之力,全都慘死在魔族和妖族的兵刃下。

這場浩劫持續了一天一夜,直到人族滅絕,天下的神仙只剩我一個。

入晝才回到我身邊,掀起眼皮疲倦地看着我,冷漠地說:“我曾經發誓,要殺光所有的神仙替阿白報仇。”

他告訴我,有一次他練功走火入魔,昏睡了十天都沒醒,阿白為了救他闖入天宮,想偷偷從太上老君的藏丹閣內偷一枚九轉回魂丹。

卻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他醒了,才聽說太上老君将她當作偷仙丹的小妖燒死了,入晝痛心疾首,悔恨不已。

後來,太上老君出于憐憫将阿白随身的鈴铛交與他,當作念想。

卻不料,那是一只回魂鈴,吸納了阿白破碎的生前記憶。

入晝通過窺探鈴铛,得知了真相。

原來阿白偷闖天宮的那日,在太上老君的煉丹房內偶遇了喝醉酒的三殿下,三殿下生性風流,将阿白當作普通宮女玷污了。

事後又怕阿白去玉皇大帝那裏告發自己,就将她投入煉丹爐內燒了個幹淨,撒謊稱有小妖闖入偷丹,自己已經将其就地正法。

畢竟三殿下是玉皇大帝的親兒子,得知小妖是魔尊的心上人後,生怕被報複,這事也就由太上老君背鍋了。

入晝剛知道真相時,大怒不止,次日便派兵攻上天庭,打了個天昏地暗。由于他之前走火入魔功力還沒完全恢複,即便與天界鬥了個你死我活,依舊未能達成目的,最終雙方傷亡慘重,只能假意修好。

天族為表誠意,将三殿下貶入凡間修煉,滿了十個輪回才準回宮。

阿白屍骨無存,入晝只能埋了那只鈴铛,并對月起誓,要殺光這世間所有的高高在上的神仙替她報仇。

至于那罪該萬死的三殿下,入晝怎麽也查不到他轉世的信息,便索性決定将人族殺光。

入晝一直都隐藏着仇恨的種子,在魔族暗自養兵蓄銳,更企圖喚醒上古神獸火麒麟為己所用。

火麒麟只有用它認準的主人的處子之血才能喚醒,入晝随身帶了一片麒麟鱗片,遇到阿卿那日,鱗片發光了,他便知道,火麒麟認準了這個樣貌與阿白一模一樣的女子。

聽完入晝所有的坦白,阿卿驀然笑開了:“原來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啊。”

入晝沒說話,眼神複雜地看着她。

阿卿繼續喃喃自語:“難怪你那麽喜歡白蓮花,難怪與我成親那日也穿着白色長袍,你的心裏,自始至終只有一個阿白,從未有過阿卿。”

說着說着,她忽然張開雙臂,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沖入晝道:“現在,這世間的神仙,就只剩我一個了。你是不是,要來殺了我?”

入晝手持戰旗,上面赫然是一個“白”字,他複仇的決心,昭然若揭。

他站在離阿卿一丈不到的地方,眼眸蒙上一層鴿子灰,好看的嘴唇緊緊抿着,那雙她昨夜還描過的眉也蹙起,仿佛內心無比糾結。

阿卿諷刺道:“你還在猶豫什麽?因為我和她長得像,所以下不去手?”

話音落地,阿卿将手放在自己的頭頂,閉上眼,施法抽出自己的情絲,因為疼痛她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卻緊閉雙唇,不發出半句呻吟。

與其為情所困,不如斷情絕愛。

既然要死在他手上,她希望那一刻她誰也不愛,不要為他流一滴淚。

“不是這樣的。阿卿,我其實已經...”他放下戰旗,朝她走過來,卻忽然刮起一陣大風,将他後半句話吹散了。

她沒能聽清。

一道金光在空中升起,萬丈光芒耀眼刺目,讓人無法直視。

滾滾如雷的聲音在四面八方響起:“魔尊入晝,你屠殺三界,罪不可恕。本佛要将你打入無邊地獄,處六界之外,受無盡苦楚。”

圓形的金光朝入晝飛去,阿卿想也沒想,就飛撲過去,替他當下那道光。

入晝,我未曾料到,即使在生命盡頭,自己也深愛着你。這場愛,是錯,也是罪。

但我希望自己能替你承受這份錯誤,去贖罪。

“阿卿!!!”

圓形的金圈帶着阿卿一同消失,留下撕心裂肺的入晝在原地嘶吼。

佛曰:你身上執念太重,魔族終究是魔族,無論是愛還是恨,都太極端。既然她要替你受罰,本座就免了你無盡苦楚,罰你堕畜生道滿十輪回,好生忏悔。

形如蓮花的金光層層疊疊籠罩到他身上,入晝腦海中浮現出一名女子的容貌,柳葉眉、純澈的眼神、還有蓬松柔軟宛如狐貍毛的頭發。

朽木望向阿卿:只有當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只有當犯下不可饒恕的最過才懂得忏悔,所以人生才會有諸多的輪回。

阿卿問:你是佛?

朽木道:我不過是靈魂渡者,心中若有佛,誰都是佛。

最終,阿卿還是釋然了,經歷了這麽多,她亦不再執着。

跪下向朽木君磕了三個頭,感恩他助她解脫。她不求歸宿,不求再生,而是選擇走上了奈何橋,只求來生做一只貓,向陽而眠,一生無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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