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追憶
追憶
阿卿再見朽木君, 手腕上的銀镯子已經閃閃發亮, 上面的鏽跡不知何時脫落,如今煥然一新。
朽木君颔首:你完成得很好,趙鳳筠已心甘情願将自己的魂魄奉獻于我。
阿卿:可以替我恢複記憶了嗎?
朽木君微笑:不講人情,只做生意,你既替我完成了任務, 我自然也會助你脫離苦海, 恢複記憶後, 是去是留, 任君選擇。
語畢,阿卿感覺自己被吸入一道紅月中,周遭昏暗一片, 朦胧的紅光氤氲中, 有個女子朝她走來。
我本是小小的侍酒仙子一枚, 卻在王母娘娘壽辰那日接到了一個天大的任務。這個任務的內容就是,給魔尊入晝下毒。
如果說給魔尊下毒聽起來就是一個危險系數5A級的任務,那麽給一個叫入晝的魔尊下毒可謂是“出身未捷身先死”的征兆啊。
魔王入晝, 魔界第一百屆魔王。似乎只要是和數字整百搭上關系的人或事物都不簡單, 小魔尊入晝出生那天, 王妃難産, 從午時開始就能聽見夜白殿內傳來的陣陣痛苦□□, 一向殺伐決斷的老魔尊此刻也急得團團轉, 從早等到晚都沒聽見娃娃落地的啼哭聲。
更出奇的是, 這一天魔域的晚上并沒有同往常一樣黑下來, 反而明如白晝。直到小魔尊降世,伴随着嬰兒的啼哭從西北方傳來鎮海獸的一聲怒吼,天色這才恢複正常,仿佛一瞬間的潑墨。
小魔尊算是出生在白晝,便叫入晝。且自打他滿十歲以來,就漸漸顯示出與旁人的不同。不僅魔族咒術習得極好,更能識毒辨毒,還參透了一些魔族禁術。總之,是萬年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可惜,在天界衆仙的眼裏就是一個棘手的禍害。
據悉天界早在七百年前就想除掉這個小魔頭,甚至出了八成的兵力攻打魔族,結果卻是大敗而歸。于是玉皇大帝只得假意與魔族修好,維持這三界穩定,就連仙界各大喜事都會邀請魔尊入晝前來赴宴。而再過幾日,就是王母娘娘的壽辰了。
這日,太白金星将一個棕色小瓶子遞給我,壓低聲音:“這可是煉制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隐毒,無色無味保證讓那魔尊辨不出來,你屆時将其倒入葡萄美酒中即可。”
雖然我覺得這般做法很不正大光明,但當太白金星摸着胡子感嘆時,我立馬就點頭哈腰同意了,只因他感嘆的內容是:“你這小仙也是好命,這事一成準是大功一件,位列上級仙班擁有自己的宮殿也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有誰不想在天宮擁有一座自己的宮殿呢?
于是我準備打開小瓶子嗅嗅是否真的無色無味,畢竟魔尊入晝可是天下辨毒第一人,若是被他發現,我一定會當場斃命。
不料,太白金星舉起拂塵立刻制止了我。他急得吹胡子瞪眼,“這可是劇毒,萬一濺到身上,僅僅是一小滴,就會全身腐爛而死。”
吓得我瞬間不敢動彈,收起來也不是,扔了也不敢。太白金星這才從寬廣的衣袖裏掏出一雙金絲手套,遞給我:“下毒之時戴上這雙避毒手套,保你無事。”
我以一臉“定不辱使命”的表情的點了點頭。
待到王母娘娘壽辰那日,我從櫃子裏取出放了好些時日的隐毒。戴上金絲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瓶蓋,卻驚呆了。
瓶子裏空無一物,莫非,是放了這麽多天蒸幹了?不對啊,我拿着瓶身輕輕搖晃能感受到裏面有液體在晃動。
頓時了然,難怪這毒叫隐毒,果然厲害,無色無味若有若無,這下任他魔尊如何了得都發現不了了。此刻,我不禁露出了與反派無異的陰險笑容,突然覺得自己很有做魔族的潛質。
随着絲竹聲起,我端着瓊漿玉露緩緩邁入禦苑,四下掃視一番,看見一個身穿水墨色錦袍的男子,他身形高挑,束發的玉冠也是頂尖的好東西,懶散的身影閑坐在玉石案板前,在天庭一衆的淺色衣衫中十分紮眼,心想那便是魔君了。
于是我徑直走向他,然後微微欠身,“魔君殿下,小仙為您斟酒。”
對方挑眉一笑,“哦?魔尊,我?”
這時太白金星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竄了出來,趕緊給那位黑衣少年賠不是,拉我到一旁,小聲埋怨道:“這是東海龍王家二皇子,他左邊那位才是魔尊入晝。”
我朝太白金星指的方向望去,瞅着一個穿白衣的男子,衣袍上還有大朵的蓮花暗紋,心下納悶:這魔尊嗜血如狂,怎的還故作清高,穿的白衣比哪位神仙都潔淨。
不過等我走近一看,終于明白了。這三界六生怕是沒有比他更适合穿白色衣衫的了。
他的眉細長,不似戰神那般淩厲,又不似水神那般陰柔,鼻梁秀挺,薄唇輕抿着,骨子裏應該是個很克制的人,斜飛入鬓的弦月眉下是雙漂亮的桃花眼,可他的眼睦卻是灘濃得化不開的墨,仿佛裝下了整個無妄海。
想想這般好看的人兒竟然要被自己毒死,還真真是應了那句“紅顏薄命”。
我端着翡翠玉壺來到魔尊入晝的案幾邊,心裏雖是仿佛打鼓一般跳個不停,手上卻很自然地為他斟酒。就在那帶毒的瓊漿緩緩注入精美的酒杯并蕩起些微漣漪的時候,我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緊接着,右手腕上突然出現一只骨節分明的秀手,那只手的主人正是我的下毒對象。
手腕吃痛,我立馬放下酒壺,心裏卻是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看來是被發現了。以魔尊這號大人物的法力,只需一秒就能讓我命喪黃泉。
委實怕死的我立刻脫口而出:“我是被逼無奈才給你下毒的!”
從始至終我都不敢擡頭,自然也看不到那位殿下的表情,想必他臉上已是憤恨至極,欲殺我洩恨。
不料,卻聽見一個極為平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是誰逼你?”
我正猶豫要不要供出太白金星這個主謀給自己保命,就聽見只有神仙才能使用的秘密傳音,正是那太白金星的聲音:小丫頭,你可千萬不能說是我指示你的,這事也是玉帝的意思,你若說出去了,勢必挑起仙界和魔界的戰争,到時候你就是大罪人。就算魔尊放過了你,玉帝怕是也要讓你世世堕畜生道,不得好死的。
聽到這話,我背脊一涼,不由吸了一口冷氣。世世堕畜生道,這懲罰也太過慘重,還不如在魔尊手上一死呢!
于是我頭一仰,作視死如歸狀,“是我自己逼自己的,我就是想殺你!”
那魔尊入晝神色之中并沒有多大的怨氣,反倒流露出幾絲驚訝。但他依舊不動聲色,只對玉帝講道:“玉帝,這小仙行刺未果,本君想要帶回去審問。”
在仙界舉辦的壽辰大會上出了這等不光彩的事,周邊的人心裏也約莫猜到了七八分,玉帝自然也保不了我,順水推舟地将我給了魔尊。
我心下一驚,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啊,這帶回魔界豈不是要對我動刑?于是哆哆嗦嗦地看着魔尊,勸道:“小仙飯量卓越,還望魔君三思。”
帶我回去會浪費你們魔界很多糧食的!你聽懂沒?
然而魔君的一句話就打消了我的念想:“近日國庫正好有很多陳米準備換新,預計處理。”
這意思是陳米正好用來喂我?頭腦中又閃現過一副在魔界監獄被鞭打的畫面,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我再次轉醒,發現自己正躺在軟塌上,透過繡着牡丹花的輕紗帷帳,看到不遠處的小圓桌旁坐着一個人。
“既然醒了,便随我去魔族走走吧 。”一道有點熟悉的聲音響起,仿若凜冬破冰那般清冷幹脆。
但于我而言卻猶如地獄的鐘聲般刺耳。于是我默不作聲,假裝沉睡,還模仿起打呼。熟料氣息沒掌握好,一個悶哼發出了小豬“哼哧”的聲響。
頓時場面十分尴尬,我似乎看見桌邊那人正在抖肩。
我一時惱羞成怒,坐了起來,粗魯地拉開帷幔,吼道:“笑什麽笑?”
兇完我就後悔了,這暴脾氣在天界磨了好些年竟也沒改掉,此刻我恨不得錘死自己。阿卿啊阿卿,你也不看看對方是何等身份就小脾氣發作,這下可好,肯定要被惡毒的魔族五馬分屍。
“既然醒了,就起來罷。準備随我出門。”那魔尊也不惱,依舊一副淡然的模樣。
我也不敢再說什麽,這魔尊心思深得跟無底洞似的,我猜不透,也生怕再次忤逆了他真就被處決了。所以只得乖乖穿鞋,邊穿邊思忖着如何應付。
“哎呀!”我皺着眉痛苦地喊了一聲,緊緊握住自己的腳腕,還生生擠出了幾滴眼淚。
“怎麽了?”然後眼前一陣白旋風,剛剛還在兩米開外的魔尊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他蹲了下去,用纖細的玉手托起我僅着白襪的右腳,仔細檢查着。
這是我第一次俯視他,他的睫毛長極了,宛如天宮裏的蒲蒲扇,令我一下看出了神。直到他擡頭望我,我才慌慌張張解釋道:“魔…魔君,我的腳崴了,怕是不能追随您的腳步了!”
他挑了下眉。然後無情地幫我套上了靴子。
“這不難,我背你。”魔尊轉過身去,“走吧,阿白。”
阿白?這莫非是他養的什麽阿貓阿狗的名字,天界的小仙子們不止一次地說我長得像小動物般可愛,特別是那頭并不飄逸反而蓬松的自然卷。感情他是把我當成他以前養的一條狗了?“什麽阿白,我名喚阿卿。”
他微微蹙眉,随後又舒展開,霸道命令:“以後你在魔族就叫阿白了,如若不從,便去地牢好生待着吧。”
我一聽到地牢二字,便沒骨氣點了點頭。誰知道,從此就被他抓住了弱點,之後但凡不遂他意,這魔尊便用地牢來威脅我。
其實我也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這花花世界的各種美食罷了。
魔尊說要背我出去,但被我委婉拒絕了,畢竟自從來了魔族我就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生怕他假意背我,實則是想找個高處将我扔下去摔死。于是我假裝一瘸一拐跟着他出去了。
不過還好這魔尊養尊處優,剛出大門兩步,又退回來命人準備了轎辇,我也不用時時刻刻裝瘸子了。但內心還是不安,思忖着魔君要帶我去哪,我要如何貫徹三十六計中的上計——逃跑呢?
還不等我制定完逃之夭夭計劃的開頭,就已經被車辇的陡停震得一顫,這目的地,比想象中也近太多了!
拉開簾子,印入眼眸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酒樓,很有凡間紙醉金迷的味道,跟天宮裏那些冷清的宮殿截然不同。我偷偷感嘆道:魔族就是堕落啊!
而魔尊那厮,則穿着一身月牙白長袍,袖口還鑲着金絲蓮花,端的是風流倜傥、與月同輝,更襯得我像個鄉下丫鬟。
酒樓門口早有人候着他,一見魔尊下車,便立馬迎了上來。那人虎背熊腰,臉卻很尖,長相有些猥瑣,又穿着材質上好的袍子,腰間盤個玉石腰帶,很是不搭。他一直在笑,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魔尊,而是一座金山銀礦。
“公子,請進,請進!”那人恭恭敬敬地把魔尊帶入了內廳,又穿來穿去來到了一個雅間。
屋內四周挂着輕紗,小竹窗前還擺着古琴古畫等風雅之物,我四處打量了一番,覺得這酒樓的裝飾很是曼妙。
緊接着,那滿臉堆笑的胖子一拍手,就有幾個小厮端着各種美味佳肴放上了玉石圓桌。紅燒肉、叫花雞、翡翠芙蓉湯、西湖糖醋魚……
這些菜讓我感到了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這些年在天界的清淡飲食早已讓我饑渴難耐。
魔尊沒有理會在一旁兩眼放光、口水橫流的我,跟那人攀談起來。不過我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西湖糖醋魚上了,只聽到什麽“吳老板”“好貨”等單個的詞從他們嘴裏蹦出來。
內心焦灼的我終于忍不住了,向魔尊投以熱切的目光,傻呵呵地說:“主子,這世間最大的無情莫過于辜負了美食的新鮮,您看,這麽一大桌子菜都要涼了……”
他回過頭來掃了一眼桌上還在冒熱氣的佳肴,嗤笑一聲,然後收回玉扇,跟那人講道:“吳老板,不如飯後再聊?”
吳老板顯然覺得我壞了他的事,但又不好對我發作,只是瞪了我一眼,然後朝外邊拍了拍手。
難道還有菜要上嗎?我火速随魔尊入座,然後拿起竹筷伸出了罪惡的右手,夾了三分之一的魚到自己碗裏,邊嚼邊等。
伴着悠揚的琵琶聲,一個沒穿好輕紗裙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香肩都有一半露在外面。緊接着,又一個身着綠衣衫的姑娘用手帕捂着嘴走了進來,還抛了個媚眼。當所有姑娘都出場完畢後,我睜大了眼睛數了數,喃喃道:“一二三四五六七,紅橙黃綠藍靛紫,這是要演七仙女的戲本子嗎?”
這話卻惹得一衆美女嬌笑連連,吳老板更是肚子都笑疼了,跟魔尊說道:“您的這丫鬟可真有趣,竟把春香閣的七朵金花當戲子。她們除了活春宮,還會演啥?哈哈哈……”
吳老板的發言一下子點醒了我,感情他是在酒樓招妓呢!那魔君帶我來這……
想到這裏我後脊一涼,“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指着魔尊痛心疾首道:“就知道你們魔族沒有一個好東西,連把我賣到青樓這種人神共憤的行為也想得出來!我告訴你,我誓死不從。”
悲憤至極地我從凳子上跳下來就開溜,剛跑兩小步,就覺得喉嚨一堵,原是剛剛一怒之下來不及咀嚼便強行吞下的西湖醋魚裏面夾着一根大刺。
天要絕我啊!
魔尊見我臉色一青,立馬一個跨步上前抓住我的袖子,生怕我逃走。知道免不了被賣的我戚戚然啜泣道:“那我們各讓一步……我只賣藝不賣身,可以嗎?”
語畢,喉嚨間的大魚刺又往下滑了兩分,疼得我兩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