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作品相關 (1)

《最佳惡毒女配》作者:肆貳老爺

內容介紹:

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和自己丈夫勾搭上,把挺着大肚子的枕溪從樓梯上推下,血濺當場,一屍兩命。

再醒來,枕溪回到了十二歲的年紀。薄情偏心的親生父親,心懷鬼胎的繼母,暴虐狠戾的哥哥,一肚子壞水的妹妹,枕溪在這個家步履維艱,活得生不如死。

善人的包容是畜生的樂園。這一世,枕溪必要活出自己的名堂來,上輩子受過的苦難和折磨,枕溪發誓定要全部奉還回去。

☆、一、一屍兩命

枕溪扶着積滿灰塵的扶欄,踩着樓梯,笨重地,把自己的身子一點點地往樓上挪去。

終于,她停在了一戶人家門口,門上貼着一個鮮豔的“囍”字,算是這個陰冷樓道裏唯一有點人氣的東西。

再三猶豫,枕溪還是敲響了面前的這扇門。

沒讓她等多久,門就打開了,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丈夫,饒力群。

對方看見她,眉頭就皺了起來,說了聲:

“你怎麽在這?”

還未等枕溪說話,屋裏頭就傳來一個清脆的女人聲音,說:

“老公,誰啊?”

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枕溪,沖屋裏人說道:

“你姐來了。”

這會兒從屋裏走出來一個女人,懷裏抱着一個孩子,看見枕溪,笑着說了句:

“姐,你怎麽來了?你預産期快到了吧,這會兒怎麽不在家裏好好呆着。”

枕溪張了張嘴,到了也沒說出話來。

她覺得自己窩囊至極,丈夫和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勾搭上了,妹妹和自己差不多時間懷孕,比自己先一個多月生下了一個孩子。

她今天來,是想來找回自己許久未回家的丈夫,順便以正宮的姿态,來探望枕琀這個恬不知恥的小三順帶示威的。

畢竟枕琀曾經作為一個萬衆矚目的少女偶像,再怎麽意氣風發盛氣淩人,如今也只能以小三的名義,被饒力群安置在這個鼠蟻遍地,窗柩漏風的破落小區裏。

可是現在枕琀站在她的對面,昂頭挺胸,沒有半點的頹落。她滿臉春光眉目帶笑,站在那裏的樣子,還是當日那個在總選舉上揚言要奪桂冠的驕傲模樣。

枕溪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笑了。

當年她枕琀是少女偶像,她枕溪也是,大家同為三線團體裏的三線成員,說起來誰也不比誰要落魄幾分。

如今,她枕琀依舊意氣風發,她卻早已經被生活磨光了所有的棱角。

枕溪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肥腫粗糙,上面全是老繭和凍瘡留下的痕跡。

自己這些年跟着饒力群,實在是吃了不少的苦。

這只不過是自己嫁給他的第三年,就出了這樣子的事。

當年饒力群騙她私奔退出組合退出娛樂圈時許給她的諾言,如今全是扇在她臉上的響亮耳光。

“我來看看孩子。”

除此之外,枕溪再說不出別的話。

這個孩子從胎裏就帶了病,一出生就進了特護病房,到了前幾天才出院。

“丹丹,琀琀和孩子的身體都不大好,我想把她們接回家。”

難得的,饒力群帶着商量的口吻和她說話。

枕溪沒有應聲,随口接了一句:“孩子什麽病?”

下一秒,枕琀已經把孩子遞到了她的面前,枕溪伸手抱住,正準備低頭打量的時候,就聽見她頭頂的饒力群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

“先天性梅毒!”

枕溪一低頭,頓時腳一軟,手不可控地就想把懷裏那個包裹給丢出去。

枕琀大叫着搶過了孩子,順勢還推了她一把,尖叫道:“你做什麽!”

枕溪像個皮球般從樓梯上滾落下去,這裏的樓梯又高又陡,她能明顯聽到自己哪裏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她在血泊中看着枕琀在跟自己丈夫抱怨:

“力群,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姐,是姐姐她想摔死我們的孩子,她好歹毒的心。”

饒力群就只顧着安撫他懷中的孩子,對已然半死不活的枕溪視若無睹,就好像,就好像枕溪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枕溪肚子裏懷着的不是他饒力群的孩子。

這會兒的枕溪實在是說不出話來,否則她真要學着枕琀的樣子叫上一句:

“饒力群,你看着懷裏的那個孩子不會惡心嗎?”

就那個孩子,就那個恐怖的,滿臉長滿紅斑的孩子,畸形地看不出人類本來面目的孩子,你們是怎麽可以抱着他做出一副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模樣的?

枕溪就這麽摔死了,連同她肚子裏已經足月的孩子,一起死在了這個鼠蟻遍地的破落小區裏。

她的身邊突然就多出了許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面目可憎的,鮮血淋漓的……

催促她前往地府的鐘聲越來越近,她耳邊響起了枕琀溫柔安撫饒力群的聲音:

“力群,姐姐死了還有我,還有我們的孩子,我們未來的日子還長……”

他們的日子還長,自己卻已經死了,死得時候還不滿三十。

回想自己這一生,和枕琀,和饒力群,豈是冤孽二字就能概括。

她到了落得了一個慘死的下場,還有她的孩子,未出世就要和她一起共赴黃泉。

當初周邊人的勸誡和枕琀她媽的挑釁還言猶在耳。

旁人說:“你二十二歲跟着饒力群私奔,他到了你二十七歲才肯娶你,他如果對你是真心,怎會讓你陪着他白白浪費了一個女孩兒的最好光陰。娶你的時候沒有聘禮,沒有婚禮,你究竟為什麽要嫁給他?”

枕琀她媽卻是說:“枕琀比你年輕比你漂亮,比你學歷高,如今饒力群的事業蒸蒸日上,他比誰都懂得自己身邊需要一個什麽樣的女人。他平日生意上的應酬那樣多,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從來不帶你出去?”

當初饒力群把枕琀帶來她面前時,枕琀面上親熱地喊着姐姐,轉過頭就對自己說:“我懷了饒力群的兒子,他很高興,說孩子出生後一定好好教導他,把他培養成最優秀的接班人。姐姐,我要是你,就現在跟饒力群離婚把孩子給打了,說不定饒力群看你可憐還能給給你一筆錢。跟我鬥?你憑什麽?”

是,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搶走了自己的丈夫,她名義上的姐夫。對外還說得一派冠冕堂皇,她和饒力群才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是自己恬不知恥上趕着倒貼搶走了自己妹妹的男朋友。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兩人生了一個帶有先天性梅毒的孩子。

真是報應!

如果有來世……

不!不要有來世,就叫她化作厲鬼伏在這對狗男女床頭,讓他們再過不得一天安生日子!

☆、二、重生

“丹丹!”

枕溪的身子被人搖晃,先于她意識清醒過來的,是嗅覺。

煙卷汗臭和劣質脂粉混雜在一起的,帶着熱氣的惡心味道鑽進了她的鼻孔裏。

她在瞬間睜開眼,然後打開了旁邊的窗戶。

八月的風狂妄得很,帶着傲人的戾氣吹了枕溪滿臉的黃土灰塵。

她看着眼前這條破落又颠簸的黃土路,心裏頭極度不舒服。

“再忍忍,馬上就到了。”旁邊人溫聲安慰道。

“丹丹外婆,這是要帶丹丹去找她爸爸啊?”鄰座有人問。

“是的啊,馬上就要上初中了,咱村裏沒有中學,得讓丹丹去跟着她爸爸,方便讀書。”

“她爸是不是重新娶了一個媳婦?”

被問話人沉默了片刻,才回了句:“是的啊”

“哎呀,那就是後媽了,對方生了小孩沒有?”

“生了。”

“那丹丹後媽能對她好?丹丹過去了那可就是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枕溪的手在袖子下驀地絞緊,身體也跟着繃緊了起來。

旁邊人忙轉過身來跟她說:“丹丹,你別擔心,當初你媽死得時候你爸和林慧可是跪在我面前發誓說會對你好的。”

“外婆!”枕溪哽咽了一聲,然後撲進了旁邊那個滿頭白發慈眉善目的老人懷裏去。

她不知道要怎麽解釋現在發生的一切,她從幾天前醒來就成了這幅模樣。

皮膚黝黑,頭發枯黃,小胳膊小腿,指甲縫裏還鉗着黑色的污垢。

她好像一夜之間,就回到了她十二歲的那年,在村子裏無憂無慮招貓逗狗和小男孩打架的年紀。

她驚慌失措了幾天,寝食難安了幾天,才終于開始接受自己重新活過來這個事實。

前塵往事一瞬間浮上腦海,将她的腦袋塞得快要爆炸。可她還沒有把這些事情理出個頭緒,外婆就帶着她坐上了去往鎮上的汽車。

上輩子她的命運,就是從坐上這趟汽車時開始改變的。

枕溪握着外婆枯燥又溫暖的手,想說,那對夫妻不會對她好的。

她從小跟着外婆長大,外婆住在距離鎮上有三十公裏的村子裏,她也就在那長大。

眼下小學畢了業,外婆為了讓她繼續讀書,就想把她送到她父親身邊去。

這是枕溪上輩子悲劇命運的開始。

汽車已經停止了颠簸,窗外喧嚣的塵土漸漸平息下來。

枕溪心裏頭所有錯綜複雜的情感也跟着慢慢平複下來。

既然重活一世都逃不開和這家人的糾葛,那就來吧!看她這輩子是不是還是那個任人欺淩逆來順受的鄉野丫頭。

車子開進了汽車站,遠遠地,枕溪就看到了那個鐵灰色的身影。

個子不高但肩膀寬厚,長得濃眉大眼看上去就踏實可靠的男人,其實心裏最冷漠最涼薄不過。

枕全,她上輩子叫了三十年父親的人。

外婆牽着她下了車,枕溪的牙齒咬了又咬,才小聲對着面前的男人喊了聲:

“爸!”

男人接過了外婆手裏的包裹,伸手摸了摸枕溪的頭,說:“都長這麽大了。”

“是啊,有七八年沒見了。”外婆在一旁說道。

枕全臉上一下子就沒了表情,他單手摟過枕溪,對着外婆說:“丹丹我就接走了,您老早點回去吧,再晚了可就沒車了。”

外婆愣住了,估計是沒想到自己這麽大老遠地過來一趟也沒得到枕全一頓飯的招待。老人家反複看了枕溪好幾眼,嘆着氣點了點頭,說:“小荀就這麽一個閨女,你對她好一點,她是你閨女,以後出息了也會孝敬你的。”

枕全眼神看着周圍的來往人群,嘴上說着:“您放心,丹丹是我親女兒,我怎麽可能不對她好。”

外婆抓住了枕全的袖子,說:“丹丹的成績很好,讀書很争氣,你一定要讓她好好讀書。”

枕溪用力地握住了拳頭,好像要把指甲都嵌進肉裏去。

原來外婆心裏都明白……

枕溪深吸了幾口氣,把外婆又送回到了返程的客車上。

背過枕全的面,枕溪就哭了,上輩子這是她和外婆見得最後一面。

她拉住外婆的手叮囑:“您有高血壓要好好吃藥,想吃什麽買什麽不要省,等我放假我就回來看您。”

這會兒一切還沒發生,外婆還好好地活着,只要林慧後面的那些歹毒心思沒法得逞……

枕溪看着客車走遠,才轉身跟着枕全回家。

一路上,枕全一直唠唠叨叨地跟她說:

“林慧是你媽,你要尊重她。枕琀是妹妹,你要讓着她。林征,你和他好好相處,不要吵架,不然你媽會很難辦。”

枕溪慢慢地跟在枕全身後,嘴角一直挂着笑。

枕全的這番話已經坦白地把她在這個家的地位告訴她了,上輩子聽不明白對這個家有憧憬真是她蠢,怨不得別人。

枕全在一家儀表廠裏做電工,他們家現在住的房子,就是廠裏給安排的生活宿舍。

剛剛建起來沒多久的房子,六層樓的格局,從外面看上去倒是敞亮,用藏污納垢來形容,真是再貼切不過。

枕全掏鑰匙開門,沖着裏頭喊了一句:“人接到了!”

廚房的位置噼裏啪啦就是一通響,然後打裏面走出來一個人。

個子不高,皮膚很白,剛過耳後的短發,系着樸素的圍裙。眼距有點窄,不笑的時候看上去不好相處。

枕全拍了枕溪的肩膀一下,指着對面的女人說:“這是你媽,林慧。”

枕溪看着對面的女人,對面的女人也在看她,盯着她的眼珠子一直咕嚕嚕地轉。

“丹丹好像不喜歡我。”女人笑了,沖着枕全說道。

“媽,您長得可真漂亮。”還是小女孩的嗓音,如今枕溪說起話來又清又亮。

一模一樣的場景,上輩子就是因為她在這會兒死都不肯開口,因此被枕全狠狠地訓斥了一通。

從此挂了一個不尊重長輩沒教養的标簽在身上。

枕溪想得很明白了,不就是管這女人叫一聲媽嗎?她親媽死了都快十年了,只要她林慧不嫌晦氣就行。

林慧笑着把枕溪往餐桌拉,嘴上說着:“來了就好,先吃飯吧。”

枕溪手裏被她塞進了一碗飯,聽她說:“肚子餓了吧,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胡亂地弄了一些。”

枕溪把碗放回到桌子上去,這話還沒說出口,就見林慧小聲地跟枕全說:“丹丹這丫頭是不是嫌棄我做得飯不好,你看我辛苦準備了這麽一大桌,她連嘗都不嘗。”

枕全看着枕溪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沖她說:“你媽為了這頓飯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場,都是撿着最新鮮的買,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

枕溪聞言癟了癟嘴,聲音有些顫抖,說:“爸,我不是。我只是想等哥哥和妹妹回來一起吃。”

枕全的嘴巴動了動,沖着林慧說:“琀琀和林征怎麽還不回來?這玩得也太野了,他們不知道枕溪今天要來?”

林慧看了枕溪一眼,說:“這不是不知道丹丹什麽時候來嗎?這會兒差不多該回來了。”

大門就在這會兒被打開,一個着短袖短褲的少年,帶着渾身的汗水和熱氣,抱着籃球從外面沖了進來。

“媽,飯做好了沒有,我餓了!”

“征征,你妹妹來了。”林慧沖着他喊了一聲。

“枕琀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剛才不還見她在球場那跳皮筋。”

少年風風火火地沖進房間裏,一眼沒往廚房這邊看。

“你沒跟林征說枕溪今天要來嗎?”枕全問道。

這林征是林慧跟她前夫生的,既跟枕全沒有血緣關系,也不姓枕。林慧嫁過來的時候林征已經懂事了,一直都跟枕全不親昵。

對于枕全來說,這個拖油瓶一直都是他心裏的一根刺,比枕溪她媽的死和枕溪的出生更來得讓他心煩。

“說了,但是小孩子嘛,忘性大,他昨天還跟我說特別歡迎丹丹過來呢。”

枕溪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揚,林慧的心思打自己進門起就一直特別活絡,逮着機會就想往枕全心裏貼一個她枕溪不懂事沒教養是個野丫頭的标簽,好早日把她給攆出這個家。

枕溪很納悶,林慧把枕全的性子拿捏得這樣通透,這個家基本上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了。怎的就偏偏就看不清楚自己兒子是個什麽德行。

果然,下一秒林征就站在門口指着枕溪問:

“媽,這個又醜又土的丫頭是誰?”

枕溪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沖着對面那個皮膚黝黑,一臉青春痘的三角眼少年喊了一句:

“哥哥!”

正值變聲期,林征的嗓音又沙又啞,活像生鏽的鋸子在爛木頭上摩擦。

他語氣誇張地沖着枕溪說:“你誰啊?管誰叫哥哥呢?”

林慧聞言狠狠地拍了他背脊一下,小聲說:“你忘了,媽之前跟你說過,這是你另外一個妹妹枕溪。”

“哦~”林征的尾音拖得特別長,仔細聽還能聽到裏頭的笑意。

“你就是那個死了媽從小被養在村子裏的枕溪啊,難怪我看着又醜又土來着。”

☆、三、別來無恙

枕全和林慧的臉色驟變,枕溪緊緊抿着唇低下了頭。

林征蠢得完全不像是林慧生得,不争氣又莽撞,腦子裏跟塞了棉花似得。

“你說什麽?”枕全的聲音突然拔高。

林征的這番話無疑是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讓他立刻就想起別人在背後議論他的那些話。

“那個電工枕全啊,簡直是不要臉。在媳婦懷孕的時候跟人有夫之婦勾搭上了,活生生把媳婦氣得難産,生下孩子沒多久就氣死了。他倒好,轉頭就娶了那個破鞋,把自己親閨女丢給外婆帶着,幾年都不回去看上一眼。那破鞋帶着一個拖油瓶嫁給他,他倒是把人當親兒子待,那頭上帽子綠得啊,簡直沒眼看。”

枕溪很清楚,枕全這個人,良心是真的一點沒有,但面子上的事情,他倒是看得別誰都要重。

“你說什麽?再給我說一遍!”枕全的嘶吼的嗓門已近破音。

林慧一驚,立即又往林征背上拍了幾巴掌,說:“你胡說八道什麽,枕溪也是你妹妹,以後要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的。”

林征“切”了一聲,斜着眼把枕溪從頭掃到尾,說:“她看着那麽髒,身上不會有跳蚤吧?”

語罷大大咧咧地往餐桌上一坐,端起飯碗就自顧自吃了起來。

枕全瞥了林征一眼,鼻子裏哼哧了一聲。

林慧的眼神不斷在枕全和枕溪身上巡梭,像是要看出點什麽來。

枕全站在門口等枕琀回來,枕溪也站在旁邊陪着,期間林慧一直在催促枕溪去吃飯,但枕溪沒搭理。

這一等就是半個小時,林征已經吃完飯開始掏牙,大門才被打開,一個輕靈的女孩子聲音響起:

“爸,媽,我回來了。”

下一秒,一個洋娃娃般漂亮的女孩兒出現在枕溪面前。

潔白的肌膚,蓬松柔軟的頭發,水汪汪的大眼睛,因為跳皮筋顯得特別紅潤的臉蛋。穿着精致漂亮的小洋裙,有着超出當下時代的時髦和美麗。

現今10歲的枕琀,漂亮地出類拔萃奪人眼球,尤其是在自己這個又醜又土的鄉下丫頭的襯托下。

枕琀看見她,偏着頭問了句:“這是?”

枕全立即笑着把她拉到枕溪面前來,說:“琀琀,這就是你姐姐,枕溪。”

被扯到枕溪面前來的枕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她迅速地打量了枕溪一番,把原本想要伸去捂住鼻子的手用來拉住了枕溪,笑得特別明媚燦爛:

“原來是姐姐,前幾天就一直聽說你要來,今天可算是見到了。”

枕溪滿腦子都是別來無恙四個字,她死前枕琀高高在上的得意嘴臉和面前這個水靈靈的幼稚面容重合在了一起,最後扭曲擰巴成了那個滿臉紅斑的畸形孩子模樣。

枕溪手裏全是汗,心髒跳動的頻率也有些不正常。

她同樣笑着握住了枕琀的手,說:“妹妹可真漂亮。”

聽着枕溪這麽奉承的一誇,枕琀立即笑着抿了抿嘴,那模樣直白袒露地就是在告訴枕溪:

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就好。

林慧樂開了花,她閨女的樣貌才情一直都是她引以為傲和炫耀的資本,尤其是站在枕溪面前,都不需要用更多的辭藻來贅述她閨女的優秀。

枕全笑得眼睛都不見了,拉着枕琀去洗手,嘴裏一直熱絡地問着:“熱不熱?累不累?”

林慧熱了菜,一家人這才在餐桌上坐下來。

吃飯的期間林慧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說:

“鄰鎮新開了一家紡織廠,正招工人和學徒呢,我看好多家都想把閨女送去當學徒。”

枕溪腦子裏“叮”地響了一聲,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她知道,這才是林慧今晚的重頭戲。

林慧接着說:“現在這個社會啊,有一門手藝才是要緊事,讀書最是沒出息了。”

林慧欣喜地拍了拍枕全的手臂,說:“人家現在只招12至16歲的女學徒,超過這個年紀的都不要呢。現在時代好了,當學徒還有工錢拿,不像我們那會兒,跟人學本事還要交學費。”

“X鎮?”枕溪輕聲問了一句。

“是的啊,丹丹知道那個地方?”林慧熱切地盯着她看。

枕溪急忙把手裏的碗放到了桌上,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把這碗飯砸到林慧腦袋上去。

X鎮,現在還只是一個不知名的鄉鎮,再過上幾年,它就會因為一次規模浩大的掃黃行動而聞名全國。

它能成為在全國都聞名的*交易中心,靠得就是未成年女孩兒提供的*服務。

枕溪死死盯住林慧的臉,想試圖從她臉上尋出一些端倪。

她知道林慧不想讓她讀書,所以一直挑唆着枕全讓她辍學打工分擔家用。

但對于X鎮所從事的這些龌龊交易林慧心裏到底有沒有譜,枕溪也不敢妄下判斷。她一直覺得,林慧這個人,陰毒卑鄙下作,但也沒到喪盡天良的地步。

如今以自己三十歲的心智再來看待林慧這個人,恐怕還真沒有那麽簡單。

林慧見枕溪沒有說話,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接着說:

“丹丹,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家只有你爸爸一個人在工作,家裏的所有收入都是靠你爸爸每個月那點死工資。”

枕溪愣了愣,問道:“那媽你怎麽不去工作?”

林慧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過了一會兒,她才不緩不急地說了句:

“這一大家子的生活都得靠我操持呢。”

枕溪也笑,說:“那媽辛苦了。”

林慧看着她動了動嘴,沒說出話來。

林征在這會兒說了一句;“那就讓這個死丫頭哪來的滾回哪去,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枕溪聞言忙低頭掩嘴咳嗽,林征好像每時每刻都會給她意外的驚喜。

這話一出,枕全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皺眉道:

“你說什麽?誰不是這個家的人?”

林慧拉着枕全,頻頻地給林征使眼色,止住他到了嘴邊的話。

等枕全重新端起碗,林慧才接着說:“丹丹啊,我和你爸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媽,你說。”枕溪放下碗,眼睛牢牢地看着林慧。

“你一直在村子裏大概不知道,現在讀書已經不是什麽有前途的事了。家裏有關系有門路的,早早地就把孩子給送出去學本事了,只有沒出息的,才讓孩子讀書。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X鎮那個紡織廠不是要招學徒嗎?我們托點關系送點錢,讓你去學手藝。”

“去打工?”枕溪反問了一句。

“是去當學徒,等手藝學出來,你後半輩子就不愁吃穿了,我和你爸也算對得起你死去的母親。”

枕溪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她本來是打算心平氣和地跟林慧周旋的,可她偏偏要用自己的親媽來惡心自己。

她媽當初是怎麽死的,這對夫妻心裏沒點數?

枕溪看向枕全,問:“爸,是這樣的嗎?”

枕全放下碗筷,看着枕溪,說:“我和你媽也是為你好,與其讀三年初中浪費時間和金錢,沒什麽前途。不如去好好的學一門手藝。”

雖然早就知道枕全的态度,但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枕溪還是覺得自己在寒冬被人丢進了冰窟窿裏。

讀書是浪費時間沒有前途,這種話,也虧得他枕全能說得出來。

枕溪很想知道,這對夫妻到底商量了多久,才能面不改色地來哄騙她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枕溪的手指緊緊絞在了一起,她在林慧和枕全的隐約期待的目光下,慢慢地說:

“爸媽,我雖然從小沒和你們生活在一起,但我一直都知道你們對我好。這樣子的好事還是留給哥哥和妹妹吧,我去讀書,沒出息我也認了。”

林慧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非常難看,但她還是迅速地調整了過來,說:

“你哥哥和妹妹的事以後再說,不為你謀一個好前程我怎麽都睡不着。”

是怕我媽來找你索命吧!

枕溪在心裏冷笑。

老實說,就林慧這颠倒是非黑白,混不要臉的本事她還真沒什麽應付的良策,所以她只好轉頭跟林征說:

“哥哥,這個機會還是留給你吧,我就不去了。”

林征立馬就炸了,三角眼豎成了一條直線,說;

“打工那種下賤的事我怎麽可能去做?我是要讀高中考大學的人?讓我去給人打工?做夢!”

林慧急得一直去拉林征的衣袖。

枕溪在心裏笑了一下,就林征這種小癟三能考的上高中?

做夢!

“那這個機會就留給妹妹吧,妹妹長得這樣好看,師傅肯定喜歡。”

林慧的眼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掃到枕溪身上的目光像要把她的骨頭給剜掉一樣。

林征拍着桌子大叫:“我妹妹以後是要當大明星的人,怎麽可能去給人打工當學徒,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下賤?”

“所以打工是下賤的事情,讀書才是最高尚的。”枕溪紅着眼眶看着枕全,問:“爸,我這樣理解對嗎?”

“打工是下賤的事。”枕溪絮絮地念叨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四、人與畜生

“啪!”

枕全手裏的水杯擦着林征的頭發摔到了牆壁上,一片粉碎。

“你胡說八道什麽?給你妹妹道歉!”枕全拍着桌子,沖着林征吼道。

“你幹嘛呀,林征也不是故意的。”林慧也沖着枕全吼,然後轉過頭來跟枕溪說:

“丹丹,哥哥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會跟他生氣是不是?”

林慧這人,嘴上把她給哄着,眼裏可全不是那麽回事。

枕溪點了點頭,再擡頭,一大顆眼淚就順着臉頰掉下來砸在桌子上。

她看着枕全,說:“爸,你是不是也和哥哥一樣,覺得我是下賤的人?”

枕全的眼神閃躲,他說:“你別聽他瞎說。”

“可哥哥說去當學徒去打工是下賤的,只适合我這樣子下賤的人。”

林慧走過來把枕溪抱在懷裏,給她擦眼淚,說:“你哥哥胡說八道呢,你別放在心上,他知道什麽呀。”

枕溪擡起頭看着林慧,目光灼灼,問:

“那哥哥和妹妹為什麽不去?”

林慧低頭看着枕溪,枕溪的眉眼和她那個死去的媽一模一樣,瞳孔又大又黑,把她整張臉都給映了進去。

當年白荀也是這麽看着她,說:“林慧,勾引別人丈夫是會遭報應的!”

林慧急急忙忙松開了枕溪,往後退了幾步,好一會兒,才說:“他們的年紀不合适。”

枕溪無視了她的話,沖着枕全說:“哥哥和妹妹去我就去,我不想只有我一個成為下賤的人。”

枕全嘆口氣,到嘴邊的話被枕溪打斷,枕溪望着他,說:

“爸,我不明白,讀書為什麽是沒出息的事?我媽媽以前是老師,所以我也想要當老師,我不想去打工,也不想去當學徒,我就想去讀書!”

枕全沒說話,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起身離開了桌子,說:“随便你吧。”

林慧急促地叫了聲;“老枕!”

枕全擺擺手,說:“先讓丹丹安頓下來吧。”

林慧把枕溪的行李扔在地上,指着面前狹小陰暗的空間說:“你先在這歇息吧,咱家實在太小,只能委屈琀琀跟你住一間了。”

枕溪緩緩地看着面前的角落,窄小的床,脫漆的書桌,搖晃的椅子。這是她上輩子睡了幾年的地方,陰暗,潮濕,腐朽的黴斑和刺鼻的灰塵味道,和她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這原本是枕琀的房間,因為她的到來被隔板隔走了三分之一,枕琀那邊靠着窗,有陽光灑落,明亮又溫暖。她這邊本來也沒那麽差,是枕琀背地裏總往她床上灑水,林慧也從不給她換被褥棉絮,久而久之,就發了黴落了灰,肮髒陰暗,連枕全都不願意踏入。

頂上的一盞電燈,被隔板完全地劃入了枕琀的地界,到了晚上,她這邊只有從隔板縫隙裏漏出的一點點光亮。

枕琀笑嘻嘻地站在一旁跟她說:“姐姐,以後我們兩就住在一塊了,真開心。”

枕溪也笑,說:“是啊,真開心。”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當晚,枕溪和衣睡在了那張潮濕的小床上,現下雖然天氣不冷,但她還是覺得寒氣逼人像躺在冰塊上。

她一直睡不着,她不知道林慧接下來還有什麽動作,上輩子林慧讓她去當學徒她就傻乎乎地答應了,後來被外婆知道了,急匆匆地趕來,才制止住了她被送走的命運。

當時她不在家,不知道林慧拿她讀書的事要挾外婆,說枕全的收入支持不了枕溪讀書,獅子大開口地跟外婆要了一萬塊學雜費,後來又多次以枕溪讀書的借口找外婆要錢。

外婆起先為了湊那一萬塊錢賣了地,後來把省吃儉用的錢交給林慧,讓林慧拿着這筆錢給枕琀買各種漂亮的衣服,去各種昂貴的興趣補習班,最後拿着外婆的救命錢把考不上高中的林征塞進了一所技校裏。

枕溪想到這,就恨不得拿刀往自己身上紮幾個口子。

外婆死于腦梗,死在家裏幾天才被人發現。上輩子她被人從課堂上叫回去給外婆送終,喪葬費都是村裏人給湊得,當時村長看着她就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

“你外婆早就有高血壓,前些年一直吃着藥,後來你讀書她就連藥都不舍得買了。每日的三餐都是兌了水的稀飯和鄰居給的一些鹹菜,你那個媽還三天兩頭的找她要錢。”

村長指着已經透光的屋頂跟枕溪說:“這屋頂漏雨很久了,你外婆都拿不出錢來修。枕溪,你外婆死了,從此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了。”

當時枕溪還不服氣,跟村長叫嚷着說:“我還有爸爸媽媽哥哥妹妹,我怎麽會是一個人?”

村長的話在不久後應驗了,外婆一死,這家人對自己的态度都懶得應付了,林慧沒收了自己的家門鑰匙,只要枕全不在家,她就得在門外等上好幾個小時,等到飯點了,需要人做飯了,才會有人來給她開門。

所以後來中考時枕溪以高分考上了高中也被迫辍學,林慧給她的直觀理由就是:

“沒錢!”

然而她辍學沒多久,林慧和枕全就商量着把外婆鄉下那點破破爛爛的房子給賣了。

枕琀生産的時候,一家人全都守在産房前給她祈禱,盼她生出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好以後繼承饒力群那點微薄的家業。

枕溪死得時候,門口只有那對狗男女在憧憬未來,大有一副她枕溪這個最大絆腳石終于滾蛋的喜悅。

村長說的沒錯,她枕溪在這個世上的親人,只有外婆一個。

這家裏的四個,全是噬人血肉的白骨精,面上披着人的皮,實際上已經是在黃土裏埋了千百年的爛骨頭,泛着令人作嘔的腥臭。

就憑這幅皮囊,鬼知道活着的時候究竟是人還是畜生。

第二天周末,枕全沒去上班,一家人圍在一起吃早飯。

吃飯的途中林慧再次開口,說:“丹丹,我昨晚和你爸商量了一下。”

枕溪一聽她這話就放下了碗筷,她想不通林慧為什麽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說話,上趕着來惡心她。

“你想讀書我和你爸也不能攔着,但是咱們家的條件實在困難,初中三年的開銷實在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枕溪看着林慧,暗自猜測着她的目的。

“初中開學有一個分班考試。七中在整個Y市也是數得上名的中學,你爸打聽過了,這次考試會劃分出兩個實驗班來,你要是考上實驗班了,咱就讀書。”

林慧笑了笑,接着說:“要是沒考上,我和你爸就覺得沒有必要再去浪費那麽多的時間精力和金錢了。”

枕溪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枕全和林慧還不如直接說讓她辍學來得痛快。

從小在村裏讀書的枕溪,怎麽能和那些從小補課接受精英教育的孩子們競争實驗班的名額?實驗班,對村裏的孩子來說就只是聽在耳朵裏的傳說。

不得不說,林慧的這個算盤确實打得好,既阻斷了枕溪讀書的可能性,又安慰了枕全那點可笑的自尊心,真是冠冕堂皇地很。

林慧就沒想過枕溪會有考上的可能,到時候枕溪還是得去打工賺錢,至于給她找份什麽樣的工作,全憑她說了算。

枕溪小心地觀察着枕全和林慧的表情。對于現在的她來說,考進實驗班然後去讀書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了。況且,考一個小升初的實驗班于她再簡單不過。

問題的關鍵是,就算她考上了實驗班,林慧和枕全會兌現承諾讓她去讀書嗎?

枕溪心裏的預感不大好,林慧和枕全都不是言出必行的人,他們夫妻兩扯得謊話怕是能補天。

枕溪心裏頭非常不痛快,既然她不痛快,其他人也別想痛快。

“哥哥現在是在實驗班嗎?好厲害啊,我不會的功課可不可以去請教哥哥?”

林慧的笑容一下子沒挂住,林征沒說話,枕全晦氣地說了一句:“他怎麽可能考得上實驗班。”

“那為什麽哥哥考不上實驗班也可以讀書?哥哥是爸爸的孩子,難道我不是嗎?”枕溪說着,又是一副欲哭的模樣。

枕全的臉色由白轉黑由黑轉綠,林征的存在,好像就是為了提醒他他這個人有多荒唐。

枕琀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手,說:“姐姐你就少說兩句吧,待會兒爸爸媽媽又要因為你吵架了。”

枕溪立即轉頭沖着枕琀說:“妹妹,要是你以後考不上實驗班爸媽不讓你讀書可怎麽辦?難道也要讓你去打工?你長得這麽好看怎麽可以去打工?”

林征果然又炸了,拍着桌子沖着枕溪叫:

“我妹妹怎麽可能考不上實驗班。”

枕溪見惡心枕全的目的已經達到,也知道見好就收,她往心裏沉了沉氣,說:“爸媽,我會努力的。”

枕全看着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模樣好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枕溪完全心寒了,枕全果然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去讀書,他所有看似通情達理的妥協,全都是無奈下的權宜之計。

☆、五、破釜沉舟

星期一的時候,林慧要送枕琀去學鋼琴,把林征和枕溪也給帶上了。

枕溪一路上都很沉默,她腦子裏一直在琢磨,怎麽再給枕全加點碼,徹底把自己讀書的事情給确定下來。

林征一直在旁邊叽叽歪歪地說話,枕溪扭頭看他,他當即瞪了回來,說:

“你個死丫頭看什麽看?”

枕溪想自己的突破點還是得放在林征身上,畢竟這家裏真正蠢的人,也只有他一個。

林征在一家品牌店裏看上了一雙球鞋,要兩百多塊,他央着林慧買,林慧沒答應,說:

“你爸的工資不多,現在又來了枕溪……”

林征叫嚷着:“枕琀一節鋼琴課就80塊,你給她買條裙子也是一兩百,怎麽給我買雙鞋就說拿不出錢來?”

枕溪笑,想這個家裏真正受寵的,果然只有枕琀一個。

不知道怎麽回事,林慧和枕全就是盲目地相信枕琀以後會成為大明星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從小就把她當公主養,打扮地各種光鮮奪目。枕全把每個月工資的大頭都花在了給枕琀上補習班上面,鋼琴舞蹈繪畫,全是燒錢的藝術,全家人為了成全枕琀的明星夢,一直都過得緊緊巴巴。

林慧說枕全的工資供不起三個孩子讀書,枕溪是信的,要是以後枕琀還想學個什麽燒錢的藝術,那他們家可能連吃飯都困難。

“妹妹學的鋼琴那麽貴啊?”枕溪這話一出,林慧當即瞪了林征一眼,說:

“本來是要這麽多錢的,但是你妹妹天賦好又招老師喜歡,所以就少收了。”

可拉倒吧!枕琀有藝術天賦?這是她兩輩子聽過最荒謬的笑話。

就憑她長得不錯會鑽營,為人自私又惡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子,但凡有點藝術天賦,當初也不會只在彩虹女孩那種三線團體裏混成了一個三線成員。

枕溪直勾勾地看着林慧,說:“為什麽妹妹能學鋼琴我卻不能讀書呢?”

林慧的臉色立馬就不好看了,說:“只要你考得上實驗班自然能去讀書。”

枕溪轉頭看向林征,舊事重提:“那你憑什麽能夠讀書?”

林征一聽,怒了。把手上的籃球往地上一砸,伸手就把她給推到了地上。

這動靜不小,街面上和店鋪裏的人都夠頭出來看。

林征指着她的鼻子罵,說:“我看你就是個賤胚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跟你那個死了的媽一模一樣。我們家能賞你一口飯吃你就該跪在地上磕頭感謝了,你還想讀書?”

林征走過來往她小腿上踢了一腳,說:“我警告你,你要麽滾蛋,要麽去打工給家裏賺錢,不然以後有你的好日子過。”

枕溪躺在地上仰面看他,林征這會兒的暴虐模樣和他上輩子犯毒瘾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要錢的樣子實在不像,但都是枕溪最惡心的嘴臉。

枕溪越過他的身子看見站在樹蔭下躲涼的林慧和枕琀,她們夠頭看着這邊,臉上全是笑模樣。

心裏估計都在乞求上天就這樣讓林征把自己打死算了。

枕溪閉了閉眼,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仰頭看着林征,問:“你說誰的家?”

枕溪直視着他,小聲地說:“我叫枕溪,你叫林征,究竟這是誰的家?誰才是外人?說什麽給一口飯吃就算施舍,你最好掂量掂量自己,你現在是誰養着?你和我爸沒有半點血緣關系,你現在沒餓死,才算是施舍!”

林征臉色大變,伸手就要來抓她,枕溪往後退了幾步避開,接着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說:

“我是我爸的親生女兒,他姓枕,我也姓枕,你呢?”枕溪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說:

“拖—油—瓶!不要臉!”

林征沖上來就對着她肚子狠踹了一腳,枕溪當即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林征還欲動手,被前來圍觀的大人拉開了。

林慧見事情不對,這圍觀的人裏頭有好多都是認識他們夫妻兩的人。她從人群外圍擠進來,驚叫了一聲;

“丹丹,你這是怎麽了?”

語罷伸手就來扶她,一只手繞過她的脖子想要捂她的嘴。

枕溪偏頭避開,用稚氣的嗓音帶着哭腔大喊了一句:“媽!哥哥想要打死我!”

林慧驚慌地隔着衣服掐她的腰,說:“你胡說什麽,哥哥怎麽會打你呢,那是和你鬧着玩。”

“林慧啊,這丫頭是誰?從來沒見過,怎麽管你叫媽?”旁邊有人問道。

林慧還未說話,就聽見人群裏頭有人大喊道:“枕全前頭有個媳婦,生完孩子沒多久就死了,孩子一直跟着外婆長大,恐怕就是這個吧?”

有人問枕溪:“孩子,你爸是不是枕全?你媽媽呢”

在林慧駭人的眼神中,枕溪虛弱地開口,說:“叔叔你認識我爸?我親媽已經去世了。”

周圍人神态各異,目光不斷地往林慧枕溪和林征身上巡梭,有人說:

“林慧啊,孩子她媽雖然死了,但也是老枕的親閨女,你怎麽就能容着你兒子這麽往死裏打她?”

林慧扯着嘴,皮笑肉不笑地說:“說哪的話?哪裏打她了,那是他哥哥跟她鬧着玩呢。”

林慧這話剛說完,枕溪哀嚎出聲:“媽,我肚子疼。”

林慧想要把她拉起來,嘴上說着:“我們現在就回家。”

旁人說:“別啊,趕緊送醫院看看吧,沖着肚子踹了那麽狠的一腳,別傷到內髒了。”

“哪就那麽嚴重?小孩子鬧着玩罷了。”語罷拎着枕溪往回拽。

枕溪偏過頭,用手背狠狠揉了一下鼻子,一擡頭,一行濃稠的鮮血就順着鼻孔流了出來。

她鼻孔裏的毛細血管一向脆弱,這會兒又正是幹燥的季節,根本禁不住她這麽狠地一下。

“哎呀,流血了,趕緊送醫院,耽誤不得,耽誤不得。”周圍有婦人大叫,之前一直問枕溪話的那個男人擠開了林慧,抱起枕溪就走,嘴裏囑咐道:

“老枕還在廠裏上班,你們誰去通知一下他。”

托這群咋咋呼呼的大人們的福,枕溪進了急診室,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在這過程中,枕全到了。

醫生大概也了解了事情的經過,直接繞過林慧跟枕全說;

“倒是沒有傷到內髒。”

林慧剛松了一口氣,就聽醫生接着說:“但是也不能這麽打孩子啊。”

醫生拉着枕全往醫護室裏拽,掀開了枕溪肚子上的衣服,說:“你看看!”

枕全看了一眼就別過了眼去,枕溪的肚子上已經有了一大片開始泛紫的淤青,看上去十分的吓人。

醫生撩開枕溪的褲腿,指着上面斑駁的淤青說:“怎麽打成這樣!”

女醫生面目嚴肅,從鏡片下看着枕全的眼神充滿了鄙夷,說:“難怪人家都說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

枕全低着頭,從耳後根到脖子泛起了莫名的紅。

醫生叮囑完讓枕全帶着枕溪回家,臨走前說了一句:“你閨女還小,經不起正在長身體的大小夥子那麽一通踹,今天恐怕是孩子她媽在天上保佑着沒出事,下次就不會有這麽好運了。”

枕全還是低着頭,說:“不會有下次了。”

枕溪窩在枕全的懷裏,鼻頭一陣陣的發酸。上輩子她在這個家過得極為艱難,整日膽戰心驚看人眼色,極度缺乏安全感,養成了一個懦弱窩囊的性子。

這輩子她為了日後不再受氣,能夠安心地讀書,故意刺激林征,引着林征來打她,是十足十的蠢辦法,但是她沒有辦法。

她也惡心枕全,比惡心林慧更甚,上輩子自己從出生到死亡,他沒有盡到半點做父親的責任。但是她沒有辦法,她現階段在這個家裏能夠依靠的只有枕全,她只有利用枕全對林征的厭惡來換取他對自己的一絲絲憐憫,好讓自己有在這個家裏和林慧對抗的,那麽一點點的微弱的資本。

好事的大人們嘴裏嚷着要跟枕全一起送枕溪回家,林慧各種借口都使盡了,也沒攔住他們。

不得已,林慧只好跟枕全說:“我先回去備着茶,一下子來這麽多人,別怠慢了。”

枕溪知道林慧在想什麽,她想提前回去把枕溪那寒酸磕碜的房間拾掇一下,擔心被人抓着一個虐待繼女的罪名。

這世界豈能按着她林慧的想法轉。

枕溪沖着林慧張開手,說:“媽,爸的背脊膈得我肚子疼,要不您來背我吧。”

林慧站在原地蹬着她,說:“我和你爸的背脊有什麽不同,別是你這個孩子矯情吧。”

這話讓周圍人聽見了,忙說:“男人的脊背本來就是要硬一些,她肚子被你兒子那麽狠地踹了一腳,覺得不舒服也是應該的。”

林慧咬了咬牙,把枕溪背在了身上。枕溪親密地挽着她的脖子,說:“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惹哥哥生氣,您回去幫我問問他,我做錯了什麽,我今後一定改!”

林慧走着的步子一下頓了下來,說:“是你哥哥不對,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六、見招拆招

林征和枕琀不知道去了哪裏,家裏沒有一個人。

林慧把枕溪背到卧室,轉身就把她往枕琀的床上放。

枕溪死死把住她的肩,說:“媽,這是妹妹的床。”

林慧小聲說:“今天你就睡這裏。”

跟着來的大人們一窩蜂地湧了進來,還沒來得及對這間房間評頭論足,就聽枕溪說了一句:

“媽,我身上全是塵,別給妹妹的床弄髒了。”枕溪指着隔板的另一邊,說:

“我還是回我自己的床上去吧。”

話音剛落,就有人繞過林慧往隔板那邊去,接着一聲充滿訝異的驚叫:

“哎呀!”

那人扯着枕溪的被褥氣沖沖地沖着林慧走來,把被褥拎到了她的面前,說:

“林慧,你怎麽就給孩子蓋這個?這被褥都能擰出水了,你是生怕這閨女不感冒不生病是吧?”

林慧想要辯解,伸手一摸被褥,頓時說不出話來。

給枕溪睡覺用的鋪蓋是她親手準備的,當然她不可能準備地十分用心,但也不至于落一個苛待繼女的名頭,現在被褥潮成這樣,肯定是被人往上面灑水了。

枕琀!

林慧閉了閉眼,伸手摸了摸枕溪的頭,說:

“你這孩子都多大了還尿床。”

枕溪真想為林慧當下的表現拍手叫好,但看熱鬧的圍觀群衆不給她機會,她們把枕全叫到了面前,直截了當地問:

“你媳婦是不是想弄死你閨女?”

枕全面色通紅,林慧百口莫辯,旁人十多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他們倆,像是在看當代陳世美。

這事不知道怎麽就驚動了鎮上的婦聯,婦聯主席興沖沖地沖到了家裏,沖着枕全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臨走前丢下話:

“你們要是再虐待閨女,我就直接跟你領導說。”

這關系到一家人的生計問題,枕全和林慧低頭哈腰,好話說盡把人給送走了。

關上門枕全就沖着林慧吼;“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這個家沒用處了,你才這麽可了勁糟蹋我閨女?由着你兒子對我閨女又打又罵,還鬧得人盡皆知,你不嫌丢臉是不是?”

林慧哇啦一聲就哭了出來,捶着枕全的胸口大叫:“你個死沒良心的,結婚之前你跟我說,以後會把林征當做親兒子看待,現在你親閨女一來就容不得林征了?我看我們也別礙着別人的眼,我這就帶着林征和枕琀跳河去,省得有人嫌我們活着礙事。”

林慧這麽一鬧,枕全先前的怒氣瞬間弱了下來,沖林慧說話的口氣也漸漸平和下來,到後來已然開始哄着了。

枕溪背過身揉了揉還疼着的肚子,她原本也沒想着經過這麽一出就會讓枕全徹底厭惡林征,和林慧生分,畢竟他們是已經相處了幾年的家人。

枕溪把要出框的眼淚給揉了回去,她被林征這麽揍一回,想換取的,不過是讀書的權利和好一點的生活環境。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她還能怎麽辦?

大人們一走,林慧胡亂地這麽一鬧騰,這事就算過去了,之後林征帶着枕琀灰撲撲地回來,枕全也只是口頭訓誡了幾句。林征背過身沖着枕溪笑得十分猖狂,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事沒完!這是林征在警告她。

但好算林慧謹記婦聯主席的教誨,稍晚一些來給她換了鋪蓋被褥,枕全也像是讨好般地給她帶回來一張七八成新的書桌和一盞明亮的臺燈。

和枕琀房裏的當然不能比,但枕溪已經滿意了,現階段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踏實地去讀書,晚上能睡一個安穩覺。

躺在溫暖被窩裏的她也在想,立足的關鍵還是要經濟獨立。

她要怎麽在不讓其他人知道的情況下有一筆自己的存款。

外婆臨走前給了她500塊錢,為了不讓林慧發現,她每天都得小心翼翼地換地方藏錢。事實上,打她進了這個家門,林慧已經幾次借口幫她收拾東西來翻她的行李了。什麽都沒找到的她還直接來問過枕溪:

“你外婆走得時候沒給你什麽?”

“沒有啊。”枕溪眨巴着眼睛說謊。

林慧當然不信,但她也沒有辦法。

眼下馬上就要入學分班考試,不管枕全和林慧再怎麽反對出幺蛾子,她都必須要讀書。但是這一上學,花錢的地方就來了。就拿每天必須在學校解決的早餐午餐來說,林慧絕對會想盡辦法苛刻。

怎麽悄無聲息地賺上一筆錢,是枕溪當下另一煩惱的事情。

“姐姐,你睡了嗎?”隔板那頭的枕琀突然開口。

枕溪不知道她想說什麽,只好裝作睡意正濃地哼了一聲。

“你才來沒多久爸爸媽媽就因為你吵了幾次架。”

枕溪沒有接話,枕琀接着說:

“媽媽心裏很疼你的,她今天不給哥哥買鞋的原因是想把那錢用來給你買新衣服。哥哥雖然不是爸爸親生的,但他也是我們家的人,你不應該說他是拖油瓶的,不然他也不會出手打你,你明天去給他道個歉吧,大家今後還是一家人,我們……”

“妹妹!”枕溪打斷她的話,說:“你說的什麽話?我不知道拖油瓶是什麽意思。再有,哥哥沒有打我,連媽媽都說了,我和哥哥只是鬧着玩,你切莫再說這種讓我們一家人生分的話了。”

枕溪翻了個身,用被褥包裹住自己的全身,說:“早些睡吧,很晚了。”

枕琀之後沒再說話,枕溪在溫暖的被窩裏踏實地睡了過去。

過了幾天,林慧突然說要帶她去買新衣服。

她單獨帶着枕溪出門,親熱地擁着她,一路上都說着噓寒問暖的貼心話。

枕溪見過往行人頻頻往她們身上打量,也明白林慧此行的目的。

路過昨天和林征争吵的那家店面時,枕溪突然就止住了腳步。

林慧看到那家店的招牌,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說:

“丹丹,這家店的衣服很貴。”

枕溪沒理會她,拔腿就往裏走,繞過前來招呼的老板,直接拿了一雙鞋提在手裏,沖着林慧笑,說:

“媽,你看這雙鞋。”

林慧走過來看了看價碼,說:“丹丹,這鞋要兩百多塊。”

“可是很好看啊,穿在腳上肯定很舒服。”

林慧看了看老板,苦笑着跟枕溪說:“丹丹,兩百多塊的鞋對我們家來說太奢侈了。”

這會兒店裏突然進來了幾個人,和林慧打了招呼,看上去平日裏就關系不錯的樣子。她們的目光落在了枕溪身上,問:

“這就是老枕一直養在鄉下的閨女吧。”

“嗯,剛接回來沒多久,這不,帶着孩子出來逛街,一下子就看上這雙鞋了。”

林慧從包裏翻出皮夾來,跟其他人說:“孩子喜歡能有什麽辦法,我們受些苦不要緊,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說着把錢遞給了老板,小聲地說:“兩百多塊錢的鞋子,夠我們家用上許久了。”

這聲音雖小,但也夠旁邊人聽清了,當即就有人跟枕溪說:

“閨女啊,你媽可真疼你,這麽貴的鞋說買就買了。”

然後轉頭跟林慧說:“你也別太嬌慣了,現在的孩子可慣不得,今天要兩百多的鞋,明天指不定就找你要更貴的東西呢,你還真買給她啊?”

林慧嘆着氣說:“你們也知道,這孩子不是我親生的,都說後媽難當,我這是怎麽做都不合适。這不,昨天和她哥哥鬧着玩沒個輕重去了醫院,回頭就有人說我虐待她,這可怎麽辦啊?我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生怕她有半點的不高興不如意,回頭又有什麽難聽的流言傳出來。”

枕溪在背後把她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感嘆林慧真的會算計,兩百多塊,就在別人那裏買了一個後媽難為的形象,還順帶告訴別人,枕溪這孩子嬌慣難伺候,是個頂頂作怪的孩子。

枕溪把包好的鞋子往林慧手裏一塞,說:“媽!這鞋子你拿回去給哥哥吧。”

林慧迅速回頭看她,問:“你什麽意思。”

“哥哥不是很喜歡這雙鞋?我不買新衣服了,給哥哥買新鞋吧。”

林慧一下子伸手遮住了她的嘴,說:“你這孩子盡胡說,這鞋子不是你看上的,怎麽能說是買給哥哥?”

枕溪仰頭看她,眼神清澈,說:“這鞋子就是哥哥昨天看上的那雙。”

枕溪把鞋盒打開給她看,裏面躺着的,是比枕溪的腳要大上很多的球鞋。

林慧不記得林征前幾天看上得是不是這一雙,她只知道,這絕對不是枕溪剛才提在手裏的那一雙。這明顯的男孩子球鞋,她要是一早看見了,絕對不會答應給枕溪買。

“不是鞋碼拿錯了吧,你都不知道你哥哥穿多大的鞋。”

林慧想讓老板把鞋子換回來,枕溪笑得特別明朗,說:“我知道,我今天出門之前悄悄去看了哥哥平時穿的鞋,就是這個碼數。”

老板笑意盈盈地說:“就是這雙鞋。那天這小閨女在我家店門口被那來看鞋的男孩子打來着,敢情是她哥哥啊。被打成那樣了還想着給哥哥買鞋,您這閨女可真懂事。”

☆、七、意外

在詢問過老板鞋子不能退後,林慧灰溜溜地拉着枕溪離開了。

枕溪笑嘻嘻地問她:“媽,這雙鞋哥哥會喜歡吧,他以後不會再生我的氣了吧。”

林慧低頭看她,分明臉上沒有笑模樣,卻還要摸着她的頭說着親切的話:

“你這孩子,以後不要再擅作主張了。”

這天正好是鎮上趕集的日子,林慧牽着枕溪走過擁擠的人群時,枕溪甩開了她的手,極快地消失在了人群裏。

她得四處去看看,找找看有沒有賺錢的機會。

她在這個鎮上生活了四年,在被這家人關在門外的日子裏,她的活動就在這一畝三分地。這哪塊地磚上長了青苔,哪裏生了野草,她比誰都要清楚。

穿過小巷,走過街道,甚至再三經過她上輩子打了兩年工的皮革加工廠,她也沒有進去看上一眼,那位老板的刻薄嘴臉,一直都是她記憶深處最厭惡的畫面之一。

兜兜轉轉,她還是回到了和林慧分手的地方,集市已經散了,街面上除了垃圾也沒剩下些什麽。

她剛想要提步回家,就聽到有人叫她,一回頭,是一家精品店的老板。

對方沖着她招手,管她叫小姑娘。

枕溪朝着對方走去,問:“您叫我有什麽事?”

“我見你在這附近走了很久,是不是迷路了?”

還未等枕溪說話,她就兀自說:“還是說不想回去。”

枕溪迅速地擡頭,狐疑地打量她,她同樣低頭看着枕溪,說:

“那天你就在我家店前面挨打,我都看見了。剛才你和你媽去買鞋,我就在隔壁吃飯呢。”

枕溪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那人急匆匆地拉住她的手,說:

“阿姨沒什麽惡意的,就是看着你可憐。”

枕溪用力地想甩開她的手,但是沒甩開。那人擡頭看了看天,再低頭,眼淚就出來了。

她撫摸着枕溪的頭發,說:“我女兒要是沒死,現在也跟你一般大了。”

因着她這句話,枕溪掙紮的動作沒了,她任由那人把她拉到店裏,給她倒了杯水,給了她塊雞蛋糕。

枕溪餓了整整一天,盯着面前的雞蛋糕,喉嚨一直在滾動。

那女人笑出聲來,說:“吃吧,我沒理由害你。”

枕溪沒動作,對方接着說:“滿打滿算,我認識林慧也有10年了。你親媽以前和我是同班同學,當年去世的時候我還去吊唁過。林慧這個人,別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虛榮又刻薄,你親媽和你一直都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她平日裏肯定不會對你好的。不然你不見了,她也不會随便在附近走了圈就回了家,估計巴不得你就這樣被人販子拐走。”

說到這,女人突然止住了話頭,伸手擦了擦眼淚,又把雞蛋糕遞給了枕溪,說:

“他們肯定不會等你吃飯,你這會兒不吃可要餓到明天了。”

枕溪心裏也明白,她這會兒回去,飯菜肯定都沒了,以林慧的德行,肯定會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藏起來,說不定還會指使她去洗碗。

就着水,枕溪把雞蛋糕小口小口地咽了進去。

“還要嗎?”那女人問她。

枕溪搖了搖頭。

那女人摸着她的頭,說:“你是真的可憐,親媽死得早,親爹是個軟耳朵,後媽又是個惡毒的。你之前在鄉下呆得好好的,為什麽要過來?”

“讀書。”

“林慧會讓你讀書?”那女人有些驚訝。

“不讓。”

女人再次伸手撫摸她的頭,嘴裏還是重複着可憐二字,然後說:

“要不要我聯系你外婆,讓她接你回去?”

枕溪一下子站了起來,直視着她,一字一字地說道:

“我要讀書!”

女人嘆口氣,拍拍她的肩,說:“以後要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就來我這,大事我也幫不了,要是餓肚子或者回不了家,我這裏總還是個小地方,吃的東西也是有的。”

枕溪點了點頭,心裏頭是感激的。她能感覺得到,這個有些神經質的女人對她沒有惡意。畢竟正如這女人說得,她枕溪慘得不能再慘了,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可以給對方惦記的東西,或許被人販子賣到山裏去都會比現在活得容易,

臨出門前,枕溪随便掃了一眼這家店鋪。

這家店開了許多年,印象裏她最後離開這裏時,這家店面比現在還要大上許多。這家店開在七中的半道,因着絡繹不絕的學生,生意一直都紅紅火火。

枕溪看到一*作臺上放着未完成的泥塑,還有一些綢帶夾子粘膠,随口問了一句:

“您是在賣手工制品嗎?”

女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說:“沒錯。現在的學生追求新潮,喜歡獨一無二的東西,手工制作的成本低,賣出去的價格倒是要比批發的貴上一些。”

枕溪的腦子裏電光火石地竄出了許多上輩子的記憶,成為了彩虹女孩的成員後,每兩年公司都要舉辦成員大選,為了拉票,所有人都想盡辦法花樣百出。枕溪在這上面不開竅,也想不出什麽別致的主意,加上也實在沒什麽錢搞奪人眼目的抽獎,只好自己做些小手工送粉絲。

精致的小發卡,用毛線鈎成的鑰匙扣,刻了可愛圖案的印章,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反倒落了一個對粉絲用心的名聲。

枕琀還因為這事譏諷過她,說她見天的阿谀奉承溜須拍馬,平時看着癡傻蠢笨,敢情是全副身心都用在讨好粉絲上了。

這會兒看見那些熟悉的玩意兒,枕溪腦子裏倒是有了個想法。

“你這招人嗎?”枕溪問道。

“什麽意思?你想來打工啊?我這小店鋪我一人看就夠了。”

枕溪指着那些材料,說:“我幫你做那些東西,你付我手工費。”

女人詫異地看着她,問:“你會?”

枕溪徑直地走到工作臺面前坐下,随手就拿起了一個發卡和一根絲帶。

女人就那麽看着,看着她的手熟稔地拉着絲帶穿插打結,不過幾分鐘,一個別致的蝴蝶結發卡就成型了。

女人把發卡捧在手裏,對比了自己做的,又對比了批發的工藝,不由地贊嘆出聲:“你這手藝真好,一點沒有手工的粗糙,比工廠流水線做出來的還要精致。”

枕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可不就是這樣,上輩子沒有通告在宿舍摳腳的日子裏就整天鑽研這個了。

“這發卡最少能賣五塊,抛去成本費,我給你一塊錢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