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記憶宮殿”準确說來應該是種記憶技巧,它并不是直到近代才出現的。早在兩千多年以前,古希臘詩人西蒙尼德斯就在一次意外中發現并領悟了這種技巧,而後歷經了二十多個世紀,逐漸發展成為了一種成熟的記憶方法。利瑪窦曾有部著作叫《西國記法》,詳細而系統地介紹了該如何在腦海中搭建一個記憶之宮……但記憶宮殿事實上并非只能用于記憶,也并非只是天才們的标配,說到底這只是一個令散碎無章的記憶和知識得以系統化歸類的方法,任何人通過系統的學習和訓練都能夠創造出屬于自己的記憶宮殿和思維導圖,節省掉不必要的試錯環節,直接将問題導入正确的路徑進行思考。
但并不能因此就認定天賦的無用,往往是在孩提時代,思維在具體運算階段出現的幾種特性就會展露出不同人群的不同天賦。思維殿堂的構建也離不開守恒性、可逆性和內化性,天才的思維導圖會比常人構築的更加優化,更适應自身的優勢。當罪案放在眼前的時候,像夏洛克這樣的人用不了幾秒鐘就能抓住最關鍵的線索,形成邏輯、得出結論;而在他判斷出兇手的身份時,擁有思維導圖的人或許還在按部就班地關聯信息、考慮變量,普通人則幹脆面對着一堆擺在眼前的信息束手無策,根本不知道從何理起……
在接觸到這種記憶技巧之後,莫裏亞蒂的最初定樁是從那座閣樓起的。後來根據記憶的需要,他對樁子進行了幾次擴容和改動,最初的閣樓幾乎已經成了一塊記憶硬盤,存儲着大量信息。但賈維斯建議莫裏亞蒂構築新的記憶宮殿卻并不是為了存儲記憶,而是為了檢測那個自稱現實寶石的思維所帶來的影響,順便給寶石制造一個安全的試驗場。莫裏亞蒂覺得這個提議很不錯,況且他也需要用記憶宮殿去證實一些內心的懷疑,于是就以這棟房子為藍本,在閣樓之外重新構築了一個記憶宮殿。
新的記憶宮殿名為“白房子”,在構築它的過程裏,莫裏亞蒂第一次有意識地使用了寶石的力量。“白房子”具有幾種超乎常識的奇妙功能,莫裏亞蒂可以依憑現實世界随時找房子裏添加新的樁子,然後藉由定樁的特性将目标的思維拉入自己的思維世界中——或許應該稱之為靈體或靈魂,這種概念還是從賈維斯那裏證實的。如果他在白房子裏殺死了某個靈體、或将對方永久地困在記憶碎片之中,對方在現實當中的身體也會随之陷入植物人的狀态。而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樁子,他也可以入侵其它生物的思維,只不過這種行為太過危險,莫裏亞蒂試了一次差點被困在一只螞蟻的食物幻想中出不來後,就果斷地放棄了短時間內掌握技能的想法。
至于對記憶的剝奪,這倒是意外之喜了。莫裏亞蒂從白房子裏進入過自己的記憶閣樓,因此他猜測其他人應該也能從這裏進入記憶宮殿。白房子就是莫裏亞蒂的領域,馬格努森在這裏毫無防備地敞開了自己的定樁,莫裏亞蒂輕而易舉地就順着他的思維進入了阿普爾多爾……他沒想到在殺死了馬格努森之後,阿普爾多爾和馬格努森的思維導圖也随之向他敞開了。現在他可以直接使用馬格努森的思維導圖,像使用電腦一樣地錄入和查找資料了……不過,似乎也沒什麽用處。
馬格努森不過是個擁有了記憶宮殿,自以為很有智商優越感的普通人而已。
莫裏亞蒂翻了翻阿普爾多爾。馬格努森的确在裏面保存了海量的秘辛,可是對莫裏亞蒂有用的也不過寥寥幾條而已。他搬走了幾個文件櫃,然後就把它随便地摧毀掉了。馬格努森的屍體倒在了樓梯上,莫裏亞蒂在他臉上刮了刮鞋底的灰,吹了聲口哨,走上了大廳。
出乎他的意料,大廳裏已經空蕩蕩的了。爐火半明半暗,已經快熄滅了。他的手機被放在了茶幾上,而托尼一個人站在聖誕樹下,低頭正看着什麽東西。
莫裏亞蒂掃了眼時間。九點二十五分。他有些意外。思維世界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中是不一樣的,估算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之後,他把白房子的時間流速設置成了七倍,按理說從他走下地下室到現在,外面應該只過去了不到五分鐘,可時鐘上顯示的時間卻和思維世界裏沒什麽差別……
……難道是因為阿普爾多爾?
莫裏亞蒂走向了托尼。托尼似乎看手裏的東西入了神,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走近。莫裏亞蒂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看什麽呢,托尼?”
“艾琳的聖誕禮物。”托尼揚了揚手中的盒子,“特地注明是給我們倆的……可她送根蠟燭幹什麽?”
……不但是蠟燭,還是根低溫蠟燭。莫裏亞蒂掃了一眼,把盒子接了過來:“他們都走了?”
“莫蘭是和艾琳一起離開的……”托尼聳了聳肩,“而安德烈接了個電話就走了,就在你上來五分鐘之前。你不打算拆拆禮物嗎?”
“沒什麽可拆的,千篇一律。”莫裏亞蒂漫不經心地道,随手拆開了一個禮盒,“大的包裝是實物,一般是些古董;像這樣小的包裝裏一般是鑽石或者股份。有一年他們給甚至給我送了只活猩猩來……”
他的話音忽然頓住了。一根金光燦燦、造型別致的按摩棒正靜靜地躺在黑色的襯墊當中,光滑的表面清晰地映出了莫裏亞蒂的眼睛。
“這是什麽?”托尼把它拿了起來,好奇地在手中抛了抛:“看起來不太像金條?”
“……應該是鍍金。”莫裏亞蒂若無其事地轉移着話題,“用不着管它,我們可以繼續拆禮物……”
“但它看起來好像另有乾坤。”托尼說着,手指從光滑的棒身上劃過,“你看,這裏還有個開關……”
莫裏亞蒂還來不及阻止,托尼就按下了那個開關。金燦燦的棒子頓時劇烈地振動起來,猝不及防之下,托尼脫手而出。
莫裏亞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道抛物線落在了地上。
按摩棒在地上彈跳着,發出了密集而尴尬的聲響。
“吉……吉姆……”托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幹啞,“為什麽會有人送你這個?”
莫裏亞蒂的目光又慢慢地挪回到托尼臉上。那上面有一抹緋色,仿佛火光的映襯,從耳垂暈染開來,一路逶迤,仿佛連鼻尖都染上了粉色。那雙眼睛往常總明亮而澄澈,現在卻仿佛含住了一層薄冰,脆弱的冰面下是泓蕩人的露水……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好像被人束住,偏偏又有一股燥熱的火氣從食道中竄升,堵在了會厭軟骨之前,持續地膨脹。他無法克制地想要親吻托尼的眼睛,于是他真的親吻了。
托尼驚訝的神色在眼前一閃而過。莫裏亞蒂按着他的肩膀,嘴唇輕輕落在了顫動的睫毛上。有些癢,他想。好像有種癢意從唇間迅速傳遞到心口,讓他幾乎想撕開托尼的衣服,從脖頸啃噬到足踝,掠取每一分甘甜的血液。
他的手指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用力。莫裏亞蒂的嘴唇慢慢從眼睑移到了耳尖,輕輕用牙齒磨着那片薄而染着緋紅的肌膚,含糊不清地道:“托尼……你送我的聖誕禮物是什麽?”
“我……本來準備了一份禮物……”托尼的聲調聽起來有些奇怪,散亂得就好像已經忘了該怎麽組織語言,“……但我忽然想起……我好像還欠了你一份禮物……一直都沒有兌現……我覺得……”
他忽然間停住了話音,喘息了一聲。莫裏亞蒂耐心地用舌尖描摹着他的耳廓,噙住耳垂,咀嚼般地把那塊軟肉放在了唇齒之間,滾燙的舌頭覆住了表面:“……覺得,什麽?”
“等……等一等……”托尼幾乎已經整個靠在了聖誕樹上,針葉被壓得發出了嘩嘩的聲響,“你确定……不會有人再來拜訪嗎?”
……
黑暗的卧室中,托尼忽然間從夢中驚醒,坐了起來。床頭燈亮起了柔光,托尼找到了杯子,連灌了好幾口水才勉強平息下身體的燥熱。他站在微涼的地板上,等着心跳慢慢恢複正常,才叫了一聲:“賈維斯?”
“為您服務,先生。”
“我——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托尼幹巴巴地道,“就是那種……按照常理來說應該會讓我的身體産生相應生理反應的夢……好吧,我直說……就是那種夢。真奇怪,嗯哼,二十多年以來的頭一遭?總之……我感到了不對勁,好像做夢的時候我的身體和精神分離開了一樣。”
“您的生理監測數據正常,先生。”
“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托尼有些煩躁地把手指插進了頭發,“最奇怪的是,夢裏我回到了幾個小時之前,在客廳裏對吉姆解釋為什麽安德烈和莫蘭都不見了……”
他忽然間頓住了,眉頭皺了起來。
“賈維斯,吉姆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