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1)
“吉姆·莫裏亞蒂”現在正在一間舊公寓裏。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仔細地染着自己的眉毛和頭發,手邊擺着一張護照,上面是個金發藍眼、名叫“斯圖爾特·薩默菲爾德”的人。染好頭發、貼上假胡須後,“犯罪咨詢顧問”就暫時消失了,來自愛爾蘭的28歲的音樂教師“斯圖爾特”準備好了要開始自己的第一次環球旅行。檢查完細節問題以後,他謹慎地把使用過的工具都原模原樣地裝進了包裝盒,塞回到購物袋裏,用記憶裏的方法抹除着自己在這間公寓中留下的痕跡。之後他會把購物袋随手丢棄在哪個繁華的街頭,總會有人貪小便宜把它們帶回家的——這樣線索的暴露風險就可以被降至最低了。
他不得不謹慎一點,因為他即将面臨的是一個對他十分了解、智力又近乎可怕的敵人。沒了以太粒子的幫助,現在的他不比這顆星球上随處可見的土著居民們強上多少,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被困在莫裏亞蒂的記憶迷宮時所獲取的那些信息,可那究竟能幫助他走多遠還是個未知數……
斯圖爾特注視着鏡子裏的陌生影像,幾乎已經回憶不起自己的本來面目是什麽樣的了。他還記得自己讨厭陽光,可在黑暗中絕望地度過了幾千年後,現在的他竟然覺得太陽如此可愛……也許是因為太渴望回歸正常的世界裏了,對于僅有的幾次機會,他總忍不住操之過急。前幾次是沒能控制住以太粒子的力量,過快地吞噬了宿體的生命力;這兩次則是因為太低估宿主的智力水平,導致連續遭遇了失敗……
似乎從一開始他在族裏就不是個智力突出的指揮者,所以才被選為了詛咒戰士,融入了以太粒子。現在讓在宇宙間漂流了數千年、記憶幾乎散盡智力也進步寥寥的他去對付頭腦幾乎能淩虐一個星球的天才人物,沒有以太粒子的幫助,完全就是個敗局吧。
斯圖爾特充滿悲哀地想着。但明知道這次的選擇十分冒險,面對着近在咫尺的自由,他也沒辦法克制自己不伸出手……沖動的結果就是原本計劃用于改變規則、讓人無法察覺到這具身體換了芯子的寶石力量全部都拿來制造記憶片段圍困莫裏亞蒂了,假裝若無其事地開車離開倫敦以後,擺在面前的就只剩下了兩個選擇:要麽冒着被托尼·斯塔克抓住的風險以自己的方式逃亡,要麽冒着被人發現換了芯子的風險用莫裏亞蒂記憶中的那些手段逃亡。斯圖爾特當然選擇了後者,他想好了,如果落到莫裏亞蒂的熟人手中,他就假裝是莫裏亞蒂的另一重人格,實在不行就把莫裏亞蒂放出來,自己大不了再繼續龜縮一段時間……但如果他落在了托尼手中,不管他最後是否選擇釋放莫裏亞蒂,他相信托尼都有那個能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徹底消滅的……
托尼對這個世界的陌生,現在倒是成了斯圖爾特逃亡的本錢。不管是裝瘋賣傻還是風餐露宿,只要能堅持一個月的時間,他相信莫裏亞蒂的意志遲早會在記憶片段中消磨殆盡,到時候莫裏亞蒂的整個大腦就能全部為他所敞開了……再加上那些在漫長歲月中已經被他掌握了使用竅門的以太粒子,斯圖爾特覺得,哪怕過程不怎麽順利,他的新生活也完全值得憧憬。
對着鏡子最後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外表,斯圖爾特提着箱子和購物袋離開了公寓,像一名普通游客一樣地混入了人群當中。他按計劃丢棄了那只購物袋,在約定好的地點附近撥出了一個電話。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很快停在了他的面前,斯圖爾特上了車,靠在了椅背上,惬意地閉上了眼睛。
司機沉默地開着車,陽光不時地從斯圖爾特蒼白的面頰上掃過。電臺裏放着舒緩的音樂,車裏有種清新的香氣。在微微的颠簸中,斯圖爾特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無知無覺地垂下了手,倒在了後座之間。
——
塞巴斯蒂安·莫蘭,出身優渥、有幾筆遺産可供揮霍,本人相貌堂堂、談吐不凡、接受過良好教育,不僅是上議院的議員、還是大英政府裏的一名前途無量的官員。私下裏他擅長玩樂,愛好廣泛,從美女到極限運動,沒有什麽是他搞不定的——可是在艾琳·艾德勒的面前,這一切似乎都算不上什麽優勢。他永遠也猜不透她到底看重什麽、想要什麽……頭腦是她的天賦,性感是她的武器,要說莫蘭愛她愛到要死要活,顯然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被艾琳激起了作為一個男人的征服欲,卻因此被她牽住了鼻子,關入了陷阱之中……
莫蘭不知道艾琳和莫裏亞蒂是怎麽商量着去對付夏洛克的,但他确定艾琳對男人的确有一手。他被艾琳勾起的邪火整整持續了幾個月,直到艾琳從他視線中消失才慢慢消褪。本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他也在正常地約炮和泡妞,誰知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一看到那張冷豔的面容,過去的記憶倏然湧上了心頭,讓他恨不得去抽這女人一巴掌,再捧着玫瑰問她願不願意給自己一次機會。
……簡直像着了魔一樣。莫蘭心想,長籲着把身旁溫熱的軀體摟得更緊了點……當然不是艾琳,而是那具漂亮的模型。他有足夠的理性和自制力,還不至于在想明白了以後再繼續犯蠢……不過Boss是不是也對他太了解了點?送具模型還自帶模拟體溫裝置?他是怎麽知道自己一定不舍得把這麽帥氣的模型就那麽擺在客廳裏,一定要摟着睡幾個晚上才安心的?
心滿意足地在胸甲上又摸了幾把,莫蘭掀開了被子,準備起床。刷完牙後,他一邊哼着小調,一邊晃蕩着下半身撅着屁股在衣櫃裏挑內褲。正猶豫着今天是選大象灰還是紫羅蘭的時候,莫蘭背後驀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早上好,莫蘭先生,您有一個來自斯塔克先生的通話邀請……”
莫蘭怪叫一聲,捂着屁股跳轉過來。那具“漂亮的”、“帥氣的”、“自帶模拟體溫裝置的”模型正像個人類一樣地在動作流暢地下床,面罩下的感應燈已然亮了起來。瞪着那兩只锃光瓦亮的眼睛看了半天,頭腦空白的莫蘭才“唰”地把雙手從屁股挪到了胯上:“……賈維斯?”
“很顯然沒有其他選項了,先生。”賈維斯平板無波地道。
莫蘭微微揚起了眉。一定是錯覺,他居然覺得賈維斯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咳嗽了一聲,莫蘭決定暫時不去管他的禮物為什麽能被賈維斯所操控的事了,顯然這裏面的故事比較複雜,而跟莫裏亞蒂相處了那麽久,他早已習慣了去略過問題劃重點了:“接通。”
托尼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莫蘭,你能盡快到這裏來一趟嗎?——吉姆有件事要告訴你。”
穿衣服的手頓了頓,莫蘭跳到了窗前,唰地拉上了窗簾,又從櫃子底下摸出了探測器,對着房間上上下下地刷了一遍。确認沒有竊聽器也沒人偷聽後,他才從衣櫃裏扒出了一件T恤,快速套在了身上:“發生什麽事了?”
“……處理一下抛屍問題?”托尼的語調聽起來很輕松,“昨天他避開你們帶着馬格努森的屍體離開了,但你們都知道他很少親自動手,抛屍也做得很不專業……”
“處理抛屍後患?”莫蘭提着褲子,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我早就猜到會有這麽一茬了,除了這種事Boss也不會想到我,請問他還記得我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兼頭號智囊嗎?他就讓他的智囊去處理這種瑣事?殺人、收屍、辦護照甚至買內褲……”
“——聽起來像是個人類版賈維斯?”托尼道,“不過不知道他在抛屍過程中出了什麽問題,直到現在也沒回來,而馬格努森的屍體半小時前已經被發現了。”
莫蘭的手頓住了。他抓住了模型的肩膀,吃驚中帶着怒意:“Boss失蹤了!?”
“你可以喊得再大聲點,這樣艾琳就能聽到了。”托尼鎮定地道,“盡快到這邊來一下吧,我在地下室裏,密碼是103。”
他切斷了通訊,模型眼部的燈又黯淡下來。莫蘭不知不覺間已經把拇指塞進了嘴唇裏,焦灼地在房間裏走了兩步,下定決心一樣地打開了油畫後的暗格,取出了一柄漆黑的手杖。
——
斯圖爾特是在一種有些搖晃的環境中醒來的。他感覺自己整個都陷入了雲裏,精神飄飄搖搖,耳朵裏卻是一種空洞的嗡鳴,胃袋間泛起一陣惡心。他閉着眼睛側過身來,對着旁邊就想吐,一雙手卻掰開了他的下颔,一顆泛着酸甜味道的東西落入了他口中,頃刻間便化解了不适,把飄蕩的精神也拉了回來。
身體的本能讓斯圖爾特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影,瘦長的身材,半長的頭發打着卷……他陡然間打了個哈欠,淚水湧上眼眶。撐着手臂坐了起來,斯圖爾特打量着這個房間,驚訝地看着那些充滿異域風情的豪華裝飾和冉冉飄起白霧的熏爐,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事情可能符合了自己之前的推測,他不幸被莫裏亞蒂的熟人發現了……
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點吧!!
即使早已習慣了因智商問題而帶來的倒黴事,斯圖爾特心底還是出現了悲憤的情緒。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就得想想該怎麽面對才好了……反正現在他之前就打算好了要假裝莫裏亞蒂的另一個人格,倒也不用去費力模仿莫裏亞蒂的言行了。他看着那個男人的背影,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你是誰?”
“喔……一個好問題。”男人慢慢地轉過身來,細長的手指搭在了椅背上,“你又是誰?”
這張臉很眼熟!斯圖爾特竭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在心底喊道。他一定見過這張臉,不過不是在什麽正常的場合……對了!一開始進入那座記憶宮殿的時候,從卧室的陽臺上可以看到外面有只長着人臉的惡犬在沖擊籬笆,濃密的頭發、蒼白的皮膚、金絲眼鏡……那不就是這個男人嗎!可他到底是誰!?
他驚訝的目光似乎取悅了對方,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臉上帶着笑意:“今天是2010年12月26日,很遺憾,聖誕節已經過去了,我們沒能交換什麽聖誕禮物,不過你現在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對我來說就是種最好的補償了。我總想也給你一點小小的補償,對于我之前的冒失……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喜歡我那樣做,可你也絕不會把它視作背叛。你知道我對你有多忠誠,從你十二歲起直到今日,二十一年的時間裏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為你解決你所有想要我去解決的事情。當然我們也遇到過不少麻煩,可是無論什麽時候,我們都沒有抛棄過對方,即使你曾把我送進了佩塔克,我也知道在你心裏我們始終都是互相信任的……”
“……等一等!”斯圖爾特手心冒汗,打斷了他,“這就是你們綁架我的原因?把我誤認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好像見過你,在電視上或者報紙上,但我确定我們真的沒有交集,而且我才二十八歲,你卻說從我十二歲起到今天已經二十一年了……”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男人摘下了眼鏡,在柔和的光線下露出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的目光太可怕,斯圖爾特幾乎感覺有雙無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困難地咽了口唾液:“……我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但我真的不是吉姆·莫裏亞蒂……或許你可以叫我斯圖爾特?”
“你不需要說話。”男人冷冷地道,“不過你既然已經介紹了自己了,那麽我也自我介紹一下……托馬斯·希金斯,或許你真的對我有什麽印象。你以為我看不出你是個鸠占鵲巢的冒牌貨嗎!我太熟悉吉姆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占據了這具身體的,你想讓我以為這是多重人格?”
“我……”
“——閉嘴!我說過了,你不需要說話!”托馬斯的聲音陡然間變得尖銳起來。他憎惡地看着斯圖爾特,眼神中像是淬了毒:“我早就知道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一定會帶來災難……你讓我不得不使用了一些效果激烈的藥物,平行宇宙來的外星人。你用卑鄙的手段把吉姆困在了他的記憶碎片中,占據了這具身體,還敢竊取他的聲音,用這來為你肮髒的思想發聲!?我簡直想一刀一刀地割開這身血肉,寧願令它失去生命也不能遭受這種侮辱……”
斯圖爾特後背上驀然掠起了一陣寒意。他意識到托馬斯恐怕是認真的,而以太粒子現在正緊密地和莫裏亞蒂結合在一起,沒了它的保護,如果他在這具身體裏被殺死,恐怕就徹底要煙消雲散了……一時間他摒除了所有僥幸,急忙說道:“但我可以再把莫裏亞蒂放出來……”
托馬斯居然笑了起來。他重新戴上了眼鏡,聲音變得溫柔起來:“不。為什麽呢?我雖然憎恨你占據了吉姆的身體,卻不讨厭這種情況。坦白地說,這種情況對我們兩個都有利,你想得到一具真實的身體,而我想讓吉姆遠離托尼·斯塔克,留在我的身邊……我不會試圖把你趕走,也不會去傷害這具身體,只要你願意配合我,乖乖地呆在這裏,我就允許你在我不在的時候去使用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個米德加德人腦子一定有問題!
斯圖爾特摸不準他的真實意圖。他心裏充滿了不安,不由得試探性地道:“這是個交易?”
“不,只是個聲明。”托馬斯柔聲道,“你沒有選擇的權力。我會長期給你注射藥物,讓你失去逃跑的能力。”
斯圖爾特沒有說話,心裏轉過了一個念頭。托馬斯又笑了起來:“我知道你的想法……以太粒子?你想暫時忍耐一段時間,等它完全消磨了吉姆的意識,就可以騰出手來使用那種神奇的力量來解決一切了。”
他慢條斯理地舉起了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斯圖爾特:“不過你覺得……我會不會為了規避這種風險,直接在那天到來之前殺掉你呢?”
斯圖爾特張了張嘴,充滿憤怒地道:“可是既要困住莫裏亞蒂,又要讓他的靈魂保持完整,這根本就做不到!”
“——那你又是如何做到死亡後靈魂保持完整,五千年而沒有磨滅的呢?”托馬斯輕聲說着,一步一步地接近了他,“這并不困難,對不對?——只要你願意放棄這種力量,讓它徹底地成為吉姆的所有物。在你死亡之前,他會被永遠地困在記憶片段之中,不知道時光的流逝,也不會知道自己掌握了什麽力量……你可以安然地使用這具身體直到終老,這難道不是一筆劃算的交易嗎?”
“……不可能!”
斯圖爾特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他話音未落,槍口就狠狠地砸中了他的額頭。鈍痛讓斯圖爾特條件反射地想要後退躲避,然而一只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肩膀,蒼白陰骛的面容在眼前放大:“——那你現在就可以開始自己死亡天數的倒計時了。”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太粒子是怎麽選中我的……”死亡的威脅下,斯圖爾特一時間竟然忘了還有立刻把莫裏亞蒂釋放出來的選項,喃喃地道,“每個詛咒戰士都會得到一些以太粒子來提升力量,可當他們死亡以後,這些以太粒子就會回歸本源之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它會保護了我,從本源中分離了出來,我不知道它會不會願意去保護莫裏亞蒂……”
“那就試試。”托馬斯的嗓音猶如一條吐着信子的蛇,“每天我都會用藥物來監督檢查你的進度……如果一星期後你還拿不出辦法,我就殺了你。”
——
……
“……讓我看看阿普爾多爾,查爾斯。”莫裏亞蒂輕柔地道,“你不會拒絕我的。”
“我可以接受,但你要先把斯塔克先生交給我。”馬格努森沉默了幾秒才道,似乎在思考這提議是否可行。莫裏亞蒂在他唇邊發現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似乎是在嘲弄,又似乎是勝券在握……
“想必我已經不是第一個這麽提的人了。”莫裏亞蒂聲音微微揚高,“不過……有人成功過嗎?”
馬格努森略帶意外地看着他,神色間終于出現了淡淡的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記憶宮殿裏的緣故,莫裏亞蒂總覺得他對表情的解讀能力提升了……馬格努森是個很善于隐藏自己情緒的人,而他竟然能看得出他臉上每一分細微的變化,找尋出不一樣的痕跡。
他輕輕摩挲着托尼的手背,道:“我猜沒人真正見過阿普爾多爾。事實上它真的存在嗎?電子信息最容易攻破,而紙質的東西也不怎麽保險……凡有實質的財富無論放在多麽嚴密保險庫中都會有被人竊取的風險。唯一值得信任的就是自己的頭腦,剛好你還是個報業大亨。你不需要去向別人證實手裏的信息是真是假,你只要保證它們在報紙上能有足夠的威脅力就行了。但你不覺得這招面對我和托尼有點過時嗎?……我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你甚至可以盡可能地公開傳播這些視頻,可它們本來就是你從別人手裏拿到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早晚有一天會有人把它們公布出去……”
莫裏亞蒂莫名地感到有些疲憊,就好像同樣內容的話他已經用各種方式說了無數次了一樣。他止住了話音,直截了當地道:“讓我看看阿普爾多爾。”
“你猜得沒錯,我有個記憶宮殿,就像你和福爾摩斯一樣。但它并不真實存在……”
……
“阿普爾多爾并不真實存在吧,馬格努森?”莫裏亞蒂道,“不過你仍然可以向我展示一下自己是如何進入的……轉身。”
幾乎在他心念一動間,馬格努森背後的牆上就出現了一扇對開的門。他駕輕就熟地構築了門裏的細節,空蕩蕩的四壁和舒适的椅子……就好像已經做過了無數次一樣。
馬格努森的神色幾乎有些難以置信。他看着那扇門發呆了幾秒,才轉過了頭來,語帶嘲弄地道:“看來你已經詳細地了解過了,莫裏亞蒂先生。不過被你猜中了又能怎樣?”
“滿足我的好奇心,我想看看你是怎麽使用它的。”莫裏亞蒂輕柔地道,“就當是件聖誕禮物?”
……
“……這是個高明的辦法,能讓信息永不遺忘。”馬格努森一層層下着臺階,步履輕快,“一個永遠不會被人攻破的保險庫……當我有所需要的時候,我就會進入這裏,翻閱着我的記憶……”
莫裏亞蒂站在高高的樓梯上,看着他走入了書架之中,喃喃自語着打開了一個文件櫃,抽出了其中的資料。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馬格努森倒在書架間的屍體,那難以置信的表情真是可堪回味。
他聽着馬格努森一點點念出了自己最初的犯罪史,悄無聲息地跳下了樓梯,擰斷了他的脖子。
……
“讓我看看阿普爾多爾,”莫裏亞蒂道,“這是交換條件……”
他忽然頓住了,腦海裏展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似乎他已經知道了馬格努森掌握了什麽信息,忍不住詫異地挑了挑眉。
“——除非你願意先把托尼·斯塔克給我。”馬格努森道。
“說實話,查爾斯,我根本就不在意你掌握的那些信息。”莫裏亞蒂道,“你都知道了些什麽?我四歲的時候差點謀殺了鄰居家的小喬治?還是十二歲時遇到了一個試圖猥亵我我游泳教練?”
托尼訝然地看着他。馬格努森好整以暇地道:“我還可以把找到你的方法告訴你的所有仇家,總會有人對你的性命感興趣的。”
“是啊,我能背得出你那本文件夾裏填寫的所有名字。”莫裏亞蒂若有所思地道,“可是這不對……我怎麽會知道你的記憶宮殿裏都有什麽呢?我甚至還知道它的具體形式,每一個樁子的排布規律……”
一個念頭劃過了腦海。
——人不可能憑空想象出不存在的東西。
——
莫蘭一進門就疲憊地癱在了地上,完全不想動彈。掃地機器人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頭,莫蘭煩躁地把它扔到了一邊,閉上了眼睛。結果沒一會兒一陣強勁的吸力就沖着他的頭部襲來,莫蘭大叫一聲翻身坐起,氣惱地看着那個裝模作樣地轉着機械臂到處吸塵的大號機器人:“賈維斯!!”
“——塞巴斯?”托尼咬着塊披薩走了進來,“有什麽好消息嗎?”
“有一大堆壞消息。”莫蘭憤憤地道,“首先那個女人一點也沒有自覺性,把炮友約到了我家裏,還當着我的面秀恩愛;其次你的AI管家似乎已經快要脫離機器人三定律了,他居然拿吸塵器吸亂了我的頭發!這對我簡直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傷害!”
托尼聳了聳肩,把盤子伸給了他:“如果你沒時間打理發型,賈維斯随時都可以代替理發師的職責……其實他的廚藝也不錯,不管是法國菜意大利菜還是越南菜……”
“——有一個好消息。”莫蘭坐了起來,一邊吃着披薩,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我和一個在軍情六處的朋友聊了聊,他告訴我馬格努森身上被植入了定位器,但奇怪的是不止有他們知道的那些,還多了個近期才植入的……那上面還有個奇怪的标識,他們不認識,不過恰巧我認識。黑門徒。事情一定和托馬斯那夥人有關,沒準就是他綁走了Boss。”
托尼皺起了眉,若有所思:“你覺得他們會是早就有了這個念頭嗎?”
“所以派馬格努森來探路?”莫蘭道,“我覺得可能性太小,Boss的性格從不會受人威脅,馬格努森要麽兩手空空地離開這棟房子,要麽就兩手空空地離開人世,不會有其他可能。說真的,我到現在都覺得很意外,Boss怎麽會親自出去抛屍?”
托尼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好吧,其實賈維斯在他出去的時候就提醒過我,可我卻直到幾個小時以後才察覺到不對……”
“哦哦哦,你終于打算自責了?”
“我該自責嗎?”托尼反問,“如果通知你的人不是我,在聽說吉姆失蹤的消息後,你是會感到習以為常還是如臨大敵?你對他足夠了解,任何反常的行為放在他身上都不足以稱之為反常,就算他背着屍體從客廳出去,直言要去抛屍,恐怕你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意外,反而會很平靜地等着他回來吧?”
莫蘭聳了聳肩:“你也是這樣嗎?”
“——我不是。”托尼看着他,眼睛亮得驚人,“我或許沒有參與過他的過去,但對他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我知道他不會不告訴我而獨自出門,也不會違背對我的承諾轉手殺死已經不再構成威脅的馬格努森。所以我內疚,我本該發現不對的。”
莫蘭沉默了。托尼輕聲道:“當然還有個可能,他想甩開我了……在通知你的時候我就想到你會提出這個可能,但是……很高興你能信任我,塞巴斯。”
他抱了抱莫蘭的肩膀,又松開了手。
莫蘭繼續沉默着,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神色看了托尼很長時間,才慢慢地道:“托尼……你知道你這樣讓我有了種什麽感覺嗎?”
托尼訝異地挑了下眉。
“這讓我感覺我好像是個拖油瓶!!”莫蘭悲憤地道,“你這态度簡直像面對支持繼母找回父親的繼子一樣!!!我比Boss還大呢!!!”
托尼:“……看上去還挺公平的。呃,來點咖啡?”
他們又重新回到了地下室。這幾天來除了外出時間和休息時間,他們基本都是在地下室度過的。确定了莫裏亞蒂的失蹤後,托尼和莫蘭很快達成了一致。莫裏亞蒂失蹤的消息絕不能在此時外洩,他們也無法冒着風險去考驗其他幾個人的忠心,所幸莫裏亞蒂近幾個月來基本已經不再接受委托了,需要處理的事務大大減少。他的手機也留在了這裏,莫蘭負責模仿他的口吻處理事務,今天晚上還要在賈維斯的幫助下協助托尼完成一次例行的視頻會議,務必保證在幕後黑手主動跳出來之前穩定局勢,假裝一切如常……
“艾琳今天帶着她的小情人去釣魚了。”莫蘭有心調節一下氣氛,“她負責釣上她的小情人,她的小情人負責釣上約翰·華生,約翰·華生又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魚餌……我總覺得到最後夏洛克又會把她釣上來。Boss有跟你提過這案子要怎麽操作嗎?”
“——等艾琳把短信發過來。”托尼道,“最遲在後天下午。我覺得她明天應該就能弄到手了,等她發來密碼的時候,你就給夏洛克的哥哥發短信,用比較莫裏亞蒂的口吻……”
莫蘭:“……我一向是個彬彬有禮的人,托尼。”
“這和彬彬有禮有關系嗎?”托尼反問,“當你在舞會上一口氣泡走五個最火辣的妞,而某個倒黴蛋剛好一連追求五個都被你泡走的時候,你就沒被人當場揍過嗎?……來嘛!想想那種欠揍的感覺!”
“‘铛铛铛——遲來的聖誕禮物。感謝你的慷慨,吉姆·莫裏亞蒂向你致敬’!”
托尼擡手和他擊掌,沉重的氛圍終于被擊散了些許。而正在此時,莫裏亞蒂的手機卻忽然響起了鈴聲。這還是幾天來頭一個打來的電話,來電顯示上标注的姓名是漢克斯。
托尼示意賈維斯接通,調整成莫裏亞蒂的聲音:“喂?”
“——必須誇贊你們這幾天的努力,塞巴斯,還有托尼·斯塔克。”托馬斯的聲音響了起來,柔聲細語,似乎心情不錯,“不過吉姆就在我手中,而且今晚過後,所有人都會知道這一點了……”
——
……
“……讓我看看阿普爾多爾……”
莫裏亞蒂重複地說着,忽然間閉上了眼睛,踏上了熟悉的樓梯。然而只不過短短一瞬他就被彈了出來,意識陷入了空白。
……
“除非你用阿普爾多爾來換。”莫裏亞蒂道,“讓我看看……”
他忽然間頓住了,竭力克制着突然出現的念頭,繼續說着自己的臺詞:“……我就同意你的要求。”
“哪怕我要求斯塔克先生舔我的鞋子?”
“讓我舔你的鞋子都行。”莫裏亞蒂道,腦海裏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他幾乎忍不住要驗證自己的念頭了,可還是竭力克制了自己,一步步把馬格努森引誘到懸崖的邊緣。
馬格努森打開了自己的記憶宮殿。莫裏亞蒂立刻殺死了他,随手抽出了幾個文件夾,臉色陰沉起來。他坐在阿普爾多爾林立的書架之間,沉思了半晌,擡手化出一柄尖錐,在書架上刻起了字。
……
“……莫蘭他們呢?”
“他們都走了。艾琳去了莫蘭那裏,而安德烈在你上來之前五分鐘剛剛接了個電話離開……”托尼聳了聳肩,明顯是在轉移話題,“你不拆拆禮物嗎?”
“托尼,你覺得真實嗎?”莫裏亞蒂沒有回答,手指摩挲着托尼的臉龐,“我應該還不會無聊到去幻想我們之間的事。”
托尼微微皺眉:“發生了什麽?”
“我想殺掉馬格努森。”莫裏亞蒂半真半假地道,“徹徹底底地,把他的皮膚剝下來做鞋子……”
“你不是已經殺死過馬格努森的記憶和人格一次了嗎?”
“是啊,我總感覺已經殺了他不止一次……”莫裏亞蒂深深地吸了口氣,“托尼,能幫忙找把刀子嗎?……我想在牆上刻點字。”
……
托尼從莫裏亞蒂眼前消失了,但他卻沒能等到賈維斯的喚醒。莫裏亞蒂知道這是賈維斯在對自己把托尼拉進去的事情表示不滿,并沒有在意什麽,坐在地下室裏快速整理完阿普爾多爾的資料,準備按照來時的路直接出去。從大廳到地下室實際上只有二十個階梯,當他帶着馬格努森走下第二十一階的時候,事實上就已經進入了白房子裏。現在同樣地只要跨過現實中不存在的第二十一階,他就能從思維宮殿再回到現實……
莫裏亞蒂踏上了臺階,眼前一陣扭曲,倒卧在樓梯上的馬格努森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莫裏亞蒂習慣性地在他臉上刮了刮鞋底的灰,繼續向前,卻忽然間皺起了眉,又回過了頭。
一,二,三,四……從腳下起向下一共是七階。
而樓梯向上數,一共還有十四階。
……現實世界多了一個臺階!?
莫裏亞蒂霍然抓起了馬格努森的手臂,粗暴地把他拖下了地下室。牆壁間打開的大門依然明晃晃地存在着,狹小雪白的空間內垂頭坐在椅子上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