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街區被封鎖,大門被緊閉,人群被疏散。護士們有條不紊地穿行在病房之間,用親切的微笑和槍口請求人們保持安靜,熄滅光源。在安吉麗娜隐約對自己的處境感到了不安的時候,伊莎貝爾·羅賓斯正坐在一牆之隔的漆黑走廊上,聽着耳塞裏傳來的清晰的說話聲音。她穿着寬大的黑袍,用兜帽、口罩和墨鏡将頭部蒙得嚴嚴實實。現在的醫學還不能夠讓卟啉症得到根治,這套裝備的特殊材質卻能夠為她最大限度地減少光照所帶來的傷害。靜靜地聽了一會後,她伸出了戴着手套的手指,略帶困難地摘下了耳塞,目光落在了自己身邊。
“賈維斯先生。”她道,“你能否為我解釋一個疑惑,關于超級英雄鋼鐵俠公開承認的同性伴侶是怎麽和我父親這樣的犯罪分子扯上聯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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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上曾悄然流傳過這樣一個說法:地球上現有的為大衆所認知的科技水平并不是人類目前所擁有的真正水平,各國政府手裏所掌握的最高端的技術起碼要領先這一水平五十年,這是基于戰争等目的而進行的一種保密,理由是按照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科學技術的飛躍速度,近幾十年內的科技發展根本不可能這麽緩慢。與之相對的還有一個說法:戰争推動了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和平年代的科技發展必然會變得十分緩慢,理由同樣是列舉了兩次世界大戰,甚至軍火商出身的鋼鐵俠托尼·斯塔克也因此中槍,被當成實例來增加說服性。
無論是哪種說法都失于片面,顯得有些滑稽。近現代的科技從未停止過它們前進的腳步,只不過不同層次的人永遠不可能接收到同樣全面的信息。有些東西的确因為其危險性需要保密,比如電弧發生器;有些東西卻一直擺在七十億人眼前,而只被當中的極少數百分比的人注意到過。舉個最簡單的例證,人們在新聞上看到了最新諾貝爾某獎項得主的名字和成果,頗有興致地翻看了一下他的人生履歷,在餐桌上感慨了一下他的天才和做科學研究的不易,發個推特點個贊,一星期後就會忘記他的面孔;孩子們可能記憶要久一些,因為在某些國家和地區他們會需要背誦這些科學家的姓名和成果,但一等到期末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他們就會愉快地把這些記憶抛之腦後,填充上自己認為更有意義的一些事;大學生、研究生、碩士生們可能會需要真正去了解他的成果,但基本限于相關專業;少數科研狗會了解得更深一點,重複實驗、深刻研讀新的理論……二十年後,這項理論被切實地應用到了大衆生活中,人們開始驚呼,這真是相當偉大的一次科技進步!
“再生搖籃”就屬于一般人無法接觸到的信息了,安吉麗娜能獲得它的确切信息全賴于和黑客組織“漲潮”中某位成員的熟識,她沒想過羅賓斯居然也能打探到這一點,甚至還請來了趙醫生的助手……
所幸有繃帶掩蓋面容,安吉麗娜不必費心在臉上呈現什麽演技。她神思不屬地聽了半天,目光落在了莫裏亞蒂身上,越看越是起疑:“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布魯克醫生?”
羅賓斯的聲音止住了,莫裏亞蒂翹着腿,不在意地道:“可能是報紙上?——自從我回國以來,總有人上門試圖采訪我和趙醫生之間的關系。這點你是知道的,羅賓斯先生,簡直煩透了,為什麽他們會認為一個女人幹得能比一個男人出色?所以我總是回答他們,‘我和趙醫生之間只是科學上的夥伴,除此之外我們不存在任何的情感聯系,因為我其實是一個自然愛好者’……”
他輕佻自負的口吻讓氣氛變得尴尬起來。羅賓斯咳了一聲,打斷了他:“……事實上你們的确見過,親愛的,幾個月前你為那個搖滾歌手的網站來找我的時候,布魯克醫生就在我的辦公室裏……”
安吉麗娜的記性很糟糕,不獨是在一些具體的東西上,她基本只對一些和自己相關的事情有印象。從前她只是記憶力稍弱于常人,所以還能考得上羅切斯特大學,但之後她的記性就越來越差勁了,最近幾個月更是糟糕到了可稱健忘的地步……她一點也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裏見過這張臉的了,但她還隐隐約約地記得那個網站,因為她就是在那個網站上認識亞當的……
“這麽早以前你就認識布魯克醫生了?”她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為什麽你不早點把這個消息告訴貝拉?她是那麽絕望……”
羅賓斯唉聲嘆氣:“你知道我對醫學一竅不通,安琪……而且布魯克以前也沒跟我提過再生搖籃,他和趙醫生的團隊有保密協議……但他曾經向我吹噓過自己的整容技術,自稱無論是何種程度的毀容,他都有把握讓它恢複如初甚至更上一層……所以在這件事發生以後,我就想到了布魯克醫生,沒想到他的‘寶貝搖籃’……對,對,是‘再生搖籃’,竟然在治愈基因缺陷方面也有奇效,這真是極其幸運……”
安吉麗娜有點頭疼。她努力回想着自己得到的關于再生搖籃的信息,團隊裏有沒有布魯克醫生這樣一個人?有沒有決定在美國發展?……混亂模糊的記憶讓她心裏升起了一股煩躁。她直覺地感覺到情況不對,卻只想到了莫裏亞蒂可能是騙子,因為他輕浮的言行和氣質實在太不像一個有真才實學的醫生了……
“我的臉可以等等。”安吉麗娜決定不去管他到底是不是騙子,反正她也只是被捎帶的,“貝拉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布魯克醫生,你需要我們怎樣配合?什麽時候能開始進行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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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賓斯小姐?”賈維斯的語氣帶着驚訝,“我不太能明白您的意思……”
“斯塔克先生收養你的新聞爆發出來的時候,剛好是在我生病的前夕。”貝拉平靜地道,“我在我父親占股份的報業裏實習,接觸過第一手的消息。你看起來和照片上不太一樣,不過發色和眸色都是可以改變的。當時我還寫過一篇文章,質疑為什麽斯塔克先生的AI助手會忽然換成一個名叫星期五的女聲程序、他為什麽會給自己的養子起一個和人工智能同樣的名字、那個據說是難民出身的孩子又為什麽會長得和霍華德·斯塔克的管家童年的時候那麽相似、而斯塔克工業在生命科學方面是否已經取得了重大進展……只可惜那篇文章還沒來得及完成,我就得了吸血鬼症。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挺想聽聽其中內幕的。”
“……”賈維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他其實有很多種可以圓滑地應對貝拉的方法,無論是以成年人的方式還是符合孩童思維的方式……他一點也不害怕與人接觸、和人交際,他有着豐富的社交知識的儲備,而且可以很靈活地去應用它們——假如不是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的話。
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他開始朦朦胧胧地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實體,托尼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卻讓他一步到位,從一個人工智能直接成為了一個擁有真實身體的人類。他以為自己的進化目标應該是擁有高度智能和仿真生物軀殼的機器人,因為誕生和成長于數據的海洋的他實在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和網絡斷開聯系……忽然間成為人類讓他感到茫然,他發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新的世界未必會對他表示歡迎,舊的世界卻已經對他永久地關上了大門——更重要的是當他還是人工智能的時候,他能找得到自己的職責和生存目的,并且可以很好地處理問題,進行工作;可成為人類後一切卻都混亂了,他認識到自己會需要一個“未來”,可他只有一個身為AI的過去,又怎麽能規劃得出作為人類的未來呢?
可惜對這一點,他們都發現得太晚了。托尼的方向是正确的,但他們都低估了賈維斯所需要的适應時間。融入到這具身體以後,賈維斯在能量場中的全部身體得以了補全,即使再脫離肉體回歸靈體,他也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地進入網絡、融入數據了……托尼只好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幫助賈維斯适應,但他只能讓賈維斯認識到自己所面臨的現實,卻無法讓他徹底接受自己是個人類……所以他才會讓賈維斯跟着莫裏亞蒂,希望賈維斯能用人類的思維和三教九流進行接觸。但深深困擾着賈維斯的問題就在這裏——什麽才是“AI”的思維,什麽又才是“人類”的思維?
他決定按照托尼的想法來要求自己,可他确實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別人。所以面對貝拉的敘述,他只好暫時保持着沉默。
貝拉似乎也并沒有對他的回答抱什麽期望,只是自言自語般地道:“……抛開這點不談,因為幾場大案而在紐約地下小有名氣的‘理查·布魯克’居然就是鋼鐵俠的現任男友吉姆·莫裏亞蒂……這樣的新聞也已經足夠吸引人眼球了。”
賈維斯禁不住道:“您知道他做了什麽?”
貝拉語氣中多了點得逞的笑意:“我是個報社主編,賈維斯先生——我只是在疑惑超級英雄鋼鐵俠怎麽會找這樣一個男朋友。現在看來,也許他不只會出主意,還有一份相當正當的工作?”
她算是問到了重點,賈維斯背過這段。
“咨詢顧問吉姆·莫裏亞蒂,為您提供一切咨詢服務。”他一板一眼地道,“我們的專長就是為人解決麻煩,無論是找回丢失的寵物還是保衛宇宙的和平。是否接受委托和酬勞标準取決于事情的無聊程度,如果結果不能令莫裏亞蒂先生感到滿意,您的皮可能會有被剝下來做……”
他忽然頓住了,有些遲疑地看着貝拉。
“……莫裏亞蒂先生有個問題想問您……您對超能力怎麽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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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安吉麗娜的問題,莫裏亞蒂不可置否:“你和羅賓斯小姐的關系應該沒那麽好吧,格雷小姐?她可是差點咬掉了你的鼻子,你就一點也不恨她嗎?”
安吉麗娜早就做好了應對這種問題的準備。她微微垂下視線,目光中帶着悵惘,勉強地笑了一聲,道:“我想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和貝拉之間的關系比較複雜……如果說我不恨她,那是不可能的,但……恨是一回事,原諒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很清楚她襲擊我不是因為發現了我是誰,而是因為克制不住那種可怕的沖動……況且,我雖然受到了這樣的傷害,可畢竟還活着,羅賓斯先生也一定不會虧待我,而貝拉,如果沒有奇跡的出現……”
她停頓了兩秒,等到眼裏出現了淚光,迅速擡眸向羅賓斯投了一眼,才又低下了頭:“……就算沒有今天這件事,我也準備原諒貝拉……而現在,我的臉又有了恢複的可能,我還有什麽理由不原諒她呢?”
“哇,聰明女孩。”莫裏亞蒂誇了一句,“不過你用不着謙讓什麽,因為哪怕有再生搖籃的幫忙,治療卟啉症的過程也會是緩慢的,我們必須逐步設計治療方案,觀察她的每一點變化……況且她的病症比起一般的卟啉症來又是那麽古怪。對你的治療就要簡單多了,你只需要提供一張相片,方便我們進行建模,然後躺進搖籃裏好好睡上一覺,等你醒過來的時候,這張臉就會變得完美無瑕了。”
……誰知道這個布魯克醫生是真是假?她可不想拿自己的臉去開玩笑,這種“好處”,還是讓貝拉一個人獨享吧。安吉麗娜想着。她還是更願意相信亞當,畢竟正是因為亞當的指導,她才獲得了現在的這份力量。
雖然難免會有點副作用……但比起她的收獲,損失的記憶力就算不得什麽了。
安吉麗娜禁不住輕輕地晃了下脖子,珍珠耳墜随着她的動作而搖晃着。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清涼的力量湧入了她的頭腦。她舒服得幾乎想要嘆出口氣,感到自己又成了可以輕易左右別人思想的女王。她明白以現在的這種情況,解釋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還是直接進行催眠更方便快捷點,而且一勞永逸……
“布魯克醫生……”她的聲音變得很輕柔,像羽毛一樣溫順地落在了人的皮膚上,“貝拉現在才最需要這個……不管是不是心理的安慰,她需要相信自己可以盡快地進入治療……如果讓我搶先一步,貝拉知道了,又該有多麽傷心呢?……韋恩,你知道我有多在乎貝拉,我不願意看到她總是被負疚感折磨着……讓她先接受再生搖籃吧,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羅賓斯神情感動。莫裏亞蒂摘下了自己的眼鏡,不可置否地道:“格雷小姐,你在上手術臺的時候,也總是戴着這對耳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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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能力?”貝拉重複了一遍,“像蜘蛛俠或者美國隊長那樣的嗎?”
“——莫裏亞蒂先生沒有給出明确解說。”賈維斯道,又補充了一句,“但我想範圍應該更廣闊一點。”
貝拉輕聲笑了起來,手指攏在了一起:“我對超能力本身沒有任何看法。”
賈維斯疑問地看着她。貝拉反問道:“你會對第六指或者闌尾有什麽看法?”
賈維斯想了想:“多指畸形是一種遺傳疾病,而闌尾人人都有,有一定概率會發作闌尾炎。您認為超能力也是人們與生俱來的一種遺傳嗎?”
“這是科學家們應該研究的問題。”貝拉道,“我只是在回答莫裏亞蒂先生。我對超能力本身沒有任何看法,因為它沒有思想,不會選擇,是件如同第六指或者闌尾一樣的死物。可對它們的擁有者來說就不一樣了,人類是群居動物,天生喜歡追求群體認同感,他們會對異于常人的東西避之不及,認為它是有害的、需要鏟除的……比起闌尾,第六指事實上還要更安全無害一點,它就擺在人們的視線之下,随時都可以觀察到它的變化;闌尾就要危險多了,它深深地藏在人們的身體裏,沒人知道它會不會發炎、又在什麽時候會發炎。超能力某種程度上也表現出了類似闌尾或者第六指的特征,或者天生覺醒、或者後天受到刺激而爆發,或者覺醒後特征明顯、或者可以仍然隐藏在人群之中……我知道這麽一個男孩,十一歲,他因為發高燒而被送進了醫院,有天早上他被發現變成了一個人身蛇尾的怪物——然後,也許在一些著名的生命科學實驗室裏你還能找得到他某些組織的切片。”
“對于擁有超能力的人來說,它是一種危險的負擔?”賈維斯略帶困惑地猜測着問道。
“那就要看超能力到底能為他們帶來多少利益了。”貝拉搖了搖頭,“美國隊長的超能力讓他備受景仰,蜘蛛俠的超能力也讓他成為了除暴安良的超級英雄,對他們而言,超能力是種危險的負擔嗎?可對于綠巨人來說呢?邪神洛基又是怎麽想的呢?……超能力只是種工具,就像火藥一樣,放在工匠手裏,它會做出煙花,放在士兵手裏,它則能夠成為殺人的武器。”
“……因人而異。”賈維斯道。
“是的,因人而異。”貝拉無聲地嘆了口氣,“就像我父親,最開始他只是想做個老實本分的水管工……就像安琪,最開始她也只是想走走捷徑,過得更輕松一點……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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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起作用?
安吉麗娜心底浮現出一抹驚愕。清涼的力量還包圍着她的大腦,她忍不住看了羅賓斯一眼,羅賓斯臉上的神情分明表示他已經陷入了催眠……往常她甚至同時對十多個人使用過這種力量,也從沒有發生過什麽意外,為什麽這一次在一個陌生人身上,這種力量卻失靈了?
她又晃了下腦袋,珍珠耳墜搖動着,又一股清涼的感覺湧入了她的頭腦:“……當然不可能了,布魯克醫生,那時候我陷入了昏迷,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在我醒來以後,這對耳環是和其它衣物配飾一起,被放在病房的櫃子裏的。你是知道的,韋恩,我實在太喜歡這對耳環了,反正它對我的康複也不會造成什麽影響,所以我才又戴上了它。”
羅賓斯對莫裏亞蒂道:“她的确非常的喜歡這對耳環,至少在我每次見到她的時候,這對耳環都從不離身。”
聽上去他是在為她進行解釋,可安吉麗娜總覺得羅賓斯的語氣有點奇怪……她決定加大催眠的力度,盯着莫裏亞蒂的雙眼,讓那股清涼的力量集中到自己的眼部:“……布魯克醫生,我們現在最該關注的應該是貝拉的病情……”
“是啊,貝拉的病症發作得有點太快了,一夜之間就出現了所有症狀。”莫裏亞蒂看着她,笑容裏帶着玩味,“而且和一般的吸血鬼症相比,她的症狀也有些離奇——吸血鬼症的患者會需要飲用鮮血來使症狀得到緩解,以羅賓斯的能力,貝拉還不至于會缺少鮮血的供應,可她卻再三地襲擊他人,好像只有從這當中才能獲取平靜……喔,你把這稱作是一種‘可怕的沖動’,但為什麽貝拉從犯病伊始就表現出了這種可怕的攻擊沖動呢?”
“——我不知道。”安吉麗娜柔弱地道,目光盈盈,“從她發病開始,我算是見證了整個過程,那真的很可怕,但最可怕的是我們誰也不知道那種沖動從何而來……貝拉因此很痛苦,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心理出了問題……你知道,她一直都是個天之驕女,也許正是因為這症狀發作得太突然了,她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種現狀,所以才會産生這種無法控制的嗜血沖動……她真的很需要你們的幫助,迫切需要着,答應我,讓她盡快地開始接受治療,好嗎?”
莫裏亞蒂臉上閃過了一抹遲疑,仿佛內心正在動搖。安吉麗娜的語氣更輕柔了:“這是唯一能拯救她的辦法了,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對不對?”
“可我覺得還是有其它方法能更快地拯救她的。”莫裏亞蒂同樣輕柔地道,“比如說,毀掉那對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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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口和野心總是會越喂越大的,貪婪是人的原罪。”貝拉說道,“而有的時候未必是由于野心,只是命運陰錯陽差地将人推向了一條道路,被迫攪進了巨大的漩渦,從此脫離不得。我們最開始的願望總會和我們最後抵達的終點背道而馳,不像數學的世界那樣簡潔而充滿美感,人類的世界實在是有太多讓他們無法掌控和預料的變數了。”
賈維斯想到了莫裏亞蒂,深有感觸:“比如說,快樂王子?
“比如說,你和我。”貝拉道,“你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斯塔克先生的繼承人嗎?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現在這樣的……怪物。”
她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着自嘲:“我指的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怪病,也不是那種嗜血沖動……也許我還應該感謝安琪,如果不是她的舉動,或許等我有天發現這一點的時候,面臨的處境還會更加地絕望。”
賈維斯沒有說話。貝拉沉默了兩秒,道:“我不知道你們想聽的是不是這個……你們一定已經調查過那些被我襲擊過的人了。除了安琪以外,每個人都死了。他們的死法很符合我爸爸一直以來的手段,不知名的生物劇毒,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我爸爸對我的一種保護……那些屍體被迅速焚成了灰燼,沒人知道,只要做個檢測就能發現,他們體內的毒素和我父親慣用的那種毒素的成分完全不同……這種生物毒素的來源,是我。”
“我的牙齒裏會分泌一種毒液,在我咬傷別人的同時就會注入別人的體內……爸爸還沒告訴我檢測的結果如何,但是我想,時至今日,安琪的臉應該已經爛了吧。”
賈維斯忽然覺得空氣有點冷。他不由自主地坐得筆直,雙手緊緊地握了起來。
“用不着緊張,我只有牙齒上才會分泌毒素。”貝拉的語調依然平淡,“你之前問我是否認為超能力也是人們與生俱來的一種遺傳——你知道我爸爸的綽號是‘毒鲉’嗎?……那是一種長着毒刺的魚類。我爸爸手上也長着這樣的毒刺,只要一用力,毒刺就會從指關節上彈出來。所以小時候他很少抱我,生怕我會因為他的能力而受到傷害。年近三十他才發現自己有了這樣的能力,緊接着我和我的雙胞胎妹妹就出生了……直到現在他都覺得我妹妹得的那種罕見的卟啉症和他體內的毒素有關,哪怕現在他的私生子都已經活蹦亂跳地長到十七歲了。
“我爸爸是個孤兒,所以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這種體質是否是會穩定遺傳的。從出生開始我每年都要去做一次全面的體檢,而過去的二十四年內我完完全全就是個健康的普通人……這種能力于我而言就像闌尾,深深隐藏體內,爆發得無聲無息,而我既無法擺脫它,又不知道該如何控制它……如果找不到解決的辦法,我以後不但無法正常的戀愛,甚至沒辦法再使用公共餐具進食,和人打交道都要竭盡小心……假如這種能力被人發現,你猜我會出現在哪裏?某個知名實驗室的福爾馬林液裏?”
“——神盾局會保護你的。”賈維斯幹巴巴地道,“只要接受一下登記……”
“那個長了條蛇尾的男孩被肢解的時候,神盾局又在哪裏?”
“斯塔克工業也許可以幫助你……”
“夠了,我不是想尋求幫助才說這些的。”貝拉嘆了口氣,“我只是在回答莫裏亞蒂先生的問題……現在,我只想快點解決掉這該死的吸血鬼病。”
她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重新戴上了監聽耳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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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耳環?”安吉麗娜愕然地重複着,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耳垂,“這和我的耳環又有什麽關系?”
“我們猜測,它很有可能是一件傳說中的厄運珠寶……”羅賓斯吞吞吐吐地道,在病床上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他把自己從熟人那裏聽說的故事又對安吉麗娜講了一遍,末了又重新介紹了一遍莫裏亞蒂的身份:“……實際上,布魯克先生并不是一位醫生,而是一位……呃……靈媒……把耳環交給我吧,安琪!我一定會補償給你一對更好的!”
“……所以,并沒有什麽再生搖籃?”安吉麗娜結結巴巴地道,感到了一陣地頭暈目眩。故事本身非常可笑,一聽到那故事她就知道一定是和亞當背後的神秘組織有關,而這些人竟然能扯到什麽厄運珠寶上——但這種說法顯然是對她有利的,羅賓斯會提到厄運珠寶,這證明她此前的催眠仍然在起着作用,一向多疑的他一點也沒懷疑到她……可是如果承認了這種說法……難道她真的要把這對耳環交出去嗎?
安吉麗娜心裏不禁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舍。她當然知道這對耳環根本不存在什麽詛咒,它只是個極其強效的增幅器,能夠放大她那點可憐的催眠能力……羅賓斯提出了分手的那天晚上,她大吵大鬧過後,獨自一人跑到了酒吧裏,亞當就在這時候出現了,告訴了她有關那對耳環的秘密……她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要求弄來了耳環,驚喜地驗證了它的神奇功效。每當使用這對耳環的時候,她都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強大……沒人能夠再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就算是羅賓斯也一樣。她輕而易舉地就達成了過去幾年間費盡心思也沒能成功的目标,将這對鐵石心腸的父女玩弄于股掌之間,看着他們一步步滑落深淵而不自知……
她太着迷于這種感覺了,哪怕她的記憶力正因此而快速減退着,更自作自受地因貝拉的襲擊而毀掉了十分珍重的美貌。她認為這都是值得的,況且亞當還承諾她失去的一切都可以被其它的能力者補回來……羅賓斯父女恐怕不知道,她有好幾次都真的放棄了複仇的念頭。讓一個意志不堅的女人産生動搖實在是太容易了,更何況貝拉還那樣的有魅力,羅賓斯又是那樣有錢……她何必一定要執着于為兩個死人複仇呢?可是她先是被女兒抛棄,又在以為自己即将接近成功的時候被父親抛棄,前後花了兩年時間,投入了無數感情和精力,最後卻一無所有……
心頭的憎恨正是因為如此才燃燒得更加猛烈。她只要一想起自己因為這對父女而有了怎樣悲慘的過去,就會對他們現在的慘狀感到無比的快意。尤其是對貝拉!她的母親慘死在了黑幫的火并裏,她的父親從此只會用毒品來麻痹自己,原本家境優渥、備受寵愛的她忽然間失去了所有,被迫面對着殘酷的社會,罪魁禍首的女兒卻依然高高在上、優秀而耀眼,永遠都像個公主一樣……她恨不得讓貝拉的處境比現在再悲慘十倍!
就算羅賓斯真的讓貝拉接受了再生搖籃的治療又怎樣?她還有更多的後手沒有放出。一份被亞當保管的U盤裏還存儲着好幾個貝拉襲擊別人的高清視頻,在最關鍵的時刻把那些血淋淋的畫面放到網上,她總能看到看到貝拉身敗名裂的……
“……不不,我的确聯系上了趙醫生的團隊,他們也答應為你和貝拉進行治療了。”羅賓斯略帶急切地道,“可我不得不考慮到這對耳環的因素,親愛的……自從得到了它,我們就開始不停地倒黴,約定好的事情也會發生變故,如果趙醫生的團隊忽然失約了呢?如果在治療過程中又發生了什麽意外呢?這都是說不準的事,我覺得事情還是保險一點比較好……你不是很喜歡金夫人收藏的那套梳妝盒嗎?無論再高的價格,我都會想辦法為你弄到手,只要你把這對耳環交出來!”
……話已經說到這種地步了,安吉麗娜好像沒有任何理由不交出耳環了。可是她現在的所有自信和力量都來自于這對耳環,如果真的放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向亞當追究他的承諾!
雖然她的确可以再用催眠來讓羅賓斯改變主意,可這個所謂的靈媒似乎并不受她催眠能力的影響……那麽,能不能找一對假的耳環交給羅賓斯呢?安吉麗娜飛速地思考着。她知道有幾個網站可以找到手藝精湛的作假工匠,也許她可以試試魚目混珠……甚至也許再拖幾天,亞當就能把她帶走了呢?
“等我幾天,好嗎?”安吉麗娜哀求地道,柔弱地望着羅賓斯,“你知道,它對我來說實在太有紀念意義了……我想再留下它幾天……”
她集中着精神,對羅賓斯發送着暗示。羅賓斯果然又遲疑了起來:“那麽……”
“——它對你來說有什麽紀念意義呢,安琪?”
病房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個全身都籠罩在黑袍之中的人走了進來。
——是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