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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門外的人,他已經快三年沒見過了,和她通電話的次數也是約等于零,但這并不妨礙紀橦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是他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親生母親謝曉霞。

他是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自己這個母親,好在謝曉霞先開口了:“家裏有人?”

紀橦道:“陳叔在家。”

謝曉霞點點頭,将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遞給紀橦:“新年快樂。”

紀橦接過,道:“新年快樂。”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謝曉霞,更不知道該怎麽能和她聊些什麽,看起來謝曉霞也不知道還能和他說些什麽,兩人只好相對無言,一時間,氣氛十分的尴尬。謝曉霞換鞋進屋,紀橦默默的關了門,兩人連句寒暄也沒有。

說起來,其實他十分希望父親或者母親能陪他跨年,但仔細想想,不管是母親謝曉霞還是父親紀子誠,似乎都和他沒了共同語言。而且,“或者”就好了,如果兩個人一起來,絕對會吵得他完全沒有過年的心情的。

陳叔從廚房探出頭來,笑道:“曉霞來了?來陪橦橦?正好正好,飯快好了,我們三個一起吃年夜飯?”

謝曉霞看了一眼紀橦,又看向陳叔,笑道:“真是麻煩陳大哥了,這些年真是多虧了你照顧橦橦,我這個當媽的也沒有什麽表示,真是很過意不去。正好我這次從外地回來,帶了些當地的特産,明天我給你送去,給你拜年。”說着,謝曉霞又去廚房幫忙,紀橦一言不發的跟上,站在角落裏繼續剝蒜。

陳叔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橦橦是我幹兒子,我照顧他是理所應當的。不過拜年是一定要來的啊,還要帶橦橦來啊。”

謝曉霞忍不住碎念了一句:“這才是當爸該有的樣子,哪像紀子誠那個……真不知道是怎麽當爸的。”停頓的部分,紀橦猜測應該是一個不甚文明的名詞,反正他們吵架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風度和禮儀可言,什麽都罵,誰人都問候。在一定時候,再高的學歷培養出來的文采都不及亂七糟八的髒話讓人罵得舒暢。

陳叔心道:也沒看出來你是怎麽當媽的。但面上還得笑道:“哪裏的話,子誠是忙,也是為了帶給橦橦更好的生活,做父母的,哪有不關心自己孩子的對吧?”

不大的廚房,硬是擠了三個人,多少有些礙手礙腳,卻沒有一個人出去。陳叔一直叨唠着家常,講講紀橦的事,謝曉霞就認真聽着,時不時的點點頭,應上幾聲,再順着陳叔的意思問上幾句。紀橦一直沒有說話,剝完蒜就去擇菜洗菜,手上不停,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謝曉霞還是想和紀橦聊上幾句,憋了好久才醞釀出一句:“最近成績怎麽樣?”

紀橦老老實實的報了成績,謝曉霞也拿不準紀橦成績屬于哪個層次,只好道:“學習累不累?你不要有壓力,自己努力了就可以了。學習上有什麽困難多問,我知道你不太愛和人交流,別一個人悶着。”

紀橦點頭,謝曉霞終于找到了話題一般,繼續道:“住校習不習慣?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就跟我說,一日三餐要保質保量,營養要跟上。”

謝曉霞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事無巨細,紀橦一一應了,終于找到了一點被母親關心着的感覺。

正想着,謝曉霞忽然道:“還有,你還小,就別想着早戀了,容易影響你的學習。”

一旁看春晚的陳叔聽見,一下子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不受控制的咳了好幾聲。

謝曉霞側身看了看陳叔,關切道:“最近天冷,陳大哥你當心別着涼了,茶幾上有我泡的茶,你多喝點熱水。”陳叔連連擺手說自己沒事,謝曉霞複又轉向紀橦:“我說真的,你們年輕,多多少少會想些這些事。我不是說早戀不好,也不是非要阻止你早戀,只是你自己要有分寸,別壞了你的前程。你現在這個階段,學習才是第一位的。”

陳叔的表情十分古怪,前不久他才刨根問底想問問紀橦有沒有喜歡的人,下一秒紀橦媽媽就語重心長的告誡紀橦不要早戀,真真是十分尴尬。

陳叔執教三十八年,當班主任十五年,老師或許真的有種神奇的特質,可以準确的揪出班上的小情侶。他一對都沒有去拆過,也見證了許多小情侶的分分合合。最幸福的,莫過于從校服走到了婚紗。最矯情的,分分合合好幾次,糾纏不清斷不幹淨。有一開始轟轟烈烈巴不得人盡皆知,最後沒多久就分了的。有說好了一生一世到白頭,畢業後經歷異地的考驗,最後還是分得徹底的。還有畢業後鼓起勇氣當衆表白,或成功或失敗的。

其實年輕時候的這種校園戀愛最為純粹簡單,真的只是因為喜歡對方,而不是什麽有趣的靈魂三千一晚,好看的皮囊要車要房。

有些事情,其實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

陳叔沒有等到淩晨就告辭了,紀橦主動去送他,路上陳叔笑得開懷:“我聽見你成績了,考得不錯,繼續保持。你也別想那麽多,你父母終究還是關心你的。可惜了,我還沒和你一起放煙花呢。”

紀橦笑了一下,從羽絨服裏偷偷摸出一盒煙火,道:“去麽?”

陳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快快,去江邊,小區裏面不準放。”

紀橦家的小區臨江,兩個人很快就到了江邊的空曠地帶。才九點過,路上多是小孩子在追逐嬉戲。放焰火的人還很少,應該是還沒有到十二點的緣故。

紀橦畢竟是揣在包裏拿出來的,也帶不出什麽大型的煙火,只有兩盒擦炮和幾個小玩意。

陳叔搓搓被寒風吹得有些發冷的手,笑道:“過年嘛,總是要放鞭炮的吧。來,陳叔和你一起放鞭炮!咱們提前放了,回家守歲去!”

紀橦立刻明白陳叔想要幹什麽,兩人翻出擦炮,全部倒了出來,又把它們擺成整整齊齊的兩排,引子那頭靠在一起,就留了一條不寬的縫。又拆了幾個,把□□倒進縫裏。最後弄得兩人滿手指的□□,帶着一股很強的硫磺味。

其實周圍也有硫磺味,手指上的只要不湊近了去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兩人毫不在意這些,紀橦摸了火機引燃,陳叔就站在一旁伸長了脖子看,又不敢湊的太近。火光猛的竄出來,立刻就響起了連續的爆炸聲,雖然不長,但像足了鞭炮。

玩夠了,紀橦回家的時間就晚了些。謝曉霞聽見開門聲,随口問了句:“怎麽去了這麽久?”

紀橦偷偷藏了藏手指,扯謊道:“看着時間還早就下樓跑了會兒步。”又看見謝曉霞穿戴整齊,正在圍圍巾,紀橦詫異道:“媽你要走?現在這個時候你去哪兒啊?”

謝曉霞沒有擡頭,道:“我還有事,明天再來找你,早點睡,守不過十二點就別守了。還有,這幾天外面污染重,別跑步了。”

紀橦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麽和她說話了,送走了謝曉霞,家裏又只剩下了紀橦,他實在看不下去春晚了,關了電視,有些悵惘。

外面爆竹聲聲,家裏靜得幾乎能有回音,外面燈火闌珊,家裏雖是燈火通明,卻只照亮了一個人。倒是,不如不來,或許這個時候陳叔也不會走,還陪着自己守歲玩鬧。

洗了澡,紀橦實在無事可做,又實在沒人可以傾訴,幹脆睡覺。

才一躺下,電話鈴倒是響了,夾雜在愈來愈響亮的爆竹聲中,倒是挺不易被聽見。

是林書華,電話那頭噪音特別大,林書華只能扯着嗓子大聲道:“紀橦!新年快樂啊!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守歲,就先祝福了!”

林書華的聲音中透着愉悅,應當是玩得很高興了,紀橦被他的熱情感染,也大聲回複道:“新年快樂!玩得開心!”

電話對面的喧鬧聲似乎更大了,林書華啊了一聲,道:“玩什麽開心啊!我姐和我表妹聯合起來坑我呢!诶诶!碰!七萬!紀橦我不和你說了,挂了啊!”

電話挂斷前,紀橦聽見林書華的聲音:“胡什麽胡?怎麽她的七萬你不胡就胡我的?你們太耍賴了!”然後是一個帶着笑意的女聲:“我愛胡誰的胡誰的!別賴賬啊!給錢給錢!”

紀橦聽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其實仔細想想,不管什麽時候,都似乎不是那麽壞,總要有些令人開心的事,否則生活多麽無趣啊。

開學的時候,林書華十分的悶悶不樂,從頭到尾都明明白白的寫着四個字:我在生氣。

至于他生的是誰的氣,林書華是這樣說的:“我真是腦子發抽了才會答應和那兩個狼狽為奸的人打麻将!我打了一下午,壓歲錢輸得幹幹淨淨!別以為我沒看見她們分錢時高興的那個樣子!”

譚程銘笑着刺了他一句:“那就說明你壓歲錢不夠多。”

“去你的!”林書華瞪了譚程銘一眼,“三個人贏我一個人,你去試試?”

譚程銘啧了一聲,道:“那也說明你手氣不好。”

林書華無話可說了,看來,他生氣的對象,是他自己。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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