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紀橦放松下來,緊繃的肌肉酸痛不已,累極,肚子疼,呼吸不暢。喉嚨裏一陣陣的翻湧着血腥味,紀橦半彎下腰,借着膝蓋撐起身體,林書華已經擰開了水瓶遞過來。
紀橦接過,大口的灌了幾口,謝絕了別人好心的攙扶,腳步有些不穩的離開操場。才一擡頭,就看見剛剛那個腦海中照片裏的人和面前這個人重合。
宋臨川仍是上午那一身,不過袖子放了下來,袖扣也扣着,袖子上沒有一絲折痕,領口處別着一枚小巧的銀色領針。
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宋紳士。
紀橦突然尴尬了一瞬,眼神忽然就開始變得複雜。結果對面那人就伸手過來,道:“我扶你。”
不待紀橦回答,宋臨川已經拉住了紀橦左手手臂,幫着他把重量卸在自己身上。
紀橦握着水瓶的右手猛然收緊,塑料水瓶不受重壓的發出咔嚓的聲音。紀橦又輕輕松開了水瓶,誰料變回去的塑料瓶又是咔嚓一聲。
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傳了過來。很典雅,很清新,有點像雨後的樹林,夾雜着雪松和香根草的味道,莫名的讓人心安。
其實跑一個2000并不算累,只是在比賽中盡了全力而且天氣實在悶熱才不怎麽舒服,加上宋臨川這麽強勢的幫助叫紀橦實在不知道怎麽拒絕,也便由着他去了。
紀橦偷偷觑了一下宋臨川的臉,看見他目不斜視,突然間就沒了那種奇怪的尴尬。
紀橦對宋臨川的第一印象實在太好,而且宋臨川實在是一個非常溫和非常有風度的紳士,紀橦對他的評價一直居高不下。對于宋臨川這種人,真的是很難讓人心生讨厭的。
還抄了近路的林書華看起來比紀橦還累,卻又狠狠的瞪着不遠處有說有笑的林智遠和林書瑤,暗自磨牙。
宋臨川将紀橦送到26班看臺附近就走了,紀橦坐了下來,一口幹掉了手中的半瓶水。周冰站在紀橦旁邊,遞過一瓶尚未開啓的礦泉水,換走了紀橦手裏的空瓶子。
林書華大喘着氣坐到紀橦身邊來,笑道:“往你的九點鐘方向看。”
手中的礦泉水已經被打開,喝下一瓶後已經好受了許多,紀橦慢慢的喝下一口,一邊潤喉嚨,一邊消暑。聽見林書華的話,順着九點鐘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立刻響起一片驚呼。
“看!是你的粉絲後援團呢!”林書華不知道從誰那裏拿了一本英語書卷成桶狀放到紀橦嘴邊,“采訪你一下,有什麽想法?開不開心?”
紀橦冷冷的睨了他一眼,表示不想和他讨論這個話題。
林書華笑得開懷,自己眼也不轉的看着那邊還想把紀橦腦袋也扳到那個方向,道:“你看看嘛!我看到有好幾個長得好看的,你怎麽……”
後面的話語戛然而止,林書華趕緊轉過頭,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般翻看起手中的英語書。
紀橦:“怎麽了?”
不及林書華回答,紀橦旁邊就響起一個女聲:“紀橦,恭喜你得了第二。”
這個聲音十分熟悉,紀橦尋聲看了一眼,這次倒是立馬就認出了來人。紀橦又看了一眼竭力裝路人的林書華,道:“謝謝。”
韓清雨微笑着,話是對紀橦說的,眼睛卻是看着林書華:“可以和你照張相嗎?”
聽見這句話,林書華偷偷看了紀橦一眼。紀橦卻沒看他,而是回答道:“可以啊。”
韓清雨把手機遞給林書華:“同學你可以幫我們照相嗎?”
林書華放下不知道被他翻到了哪一頁的英語書,接過了韓清雨的手機。
韓清雨走之後,紀橦湊過去,問道:“她知道和她聊天的不是我了嗎?”
林書華又重新把英語書拿到手中□□,回答道:“應該,不知道吧。”
“你打算一直瞞着她?”
“也不是一直。”林書華把書翻得嘩嘩響,又把英語書的書角一遍遍卷起來,然後再捋直,不厭其煩,“只是不知道怎麽和她說比較好。”
紀橦不說話,只是一直盯着林書華看,林書華被他盯得雞皮疙瘩即将要立正敬禮了,不敢和他對視,活像個犯了錯正被訓話的小朋友。
林書華小朋友還沒有想好該不該給韓清雨坦白,旁邊的一個同學先炸了毛:“林書華!你手中的是我的英語書!我還沒說要扔了它!”
林·小朋友·書華:“……對不起。”
英語書已經被卷成了一個奇谲詭異的樣子,壓都壓不回來。邊角高高的翹着,可憐巴巴的無聲控訴着林書華小朋友虐待英語書的罪行。
周冰和楊昕開始組織同學收拾東西,打掃現場,看來是準備回教室了。王孟希正在和鄭恭秦雪交涉,争取照片的所有權。郭景傑收了手中的英語單詞,正在和路過的譚程銘打招呼。林智遠和林書瑤還坐在不遠處聊天,空氣中彌漫着愛情的酸臭味。
廣播開始放歌,聲音震耳欲聾,以如果播放時間不對絕對會被附近的住戶投訴擾民的分貝大剌剌的放着《飛得更高》。學校的廣播室大概也就這麽幾首歌,為了激發起學生們的熱情無所不用其極,選擇了在分貝和經典中先發制人。
轟轟烈烈的運動會,就在這轟轟烈烈的歌聲中結束。
五月底的端午節假裏,紀橦終于見到了快半年不見的親爸紀子誠。
紀子誠看起來應該是剛出完差回來,風塵仆仆,提着一個大號的黑色行李箱。一回家就半躺到了沙發上一言不發。
紀橦估摸着他應該還沒有吃飯,就去廚房給他下了一碗面,清湯面上靜靜的躺着一個煎得金黃的雞蛋,撒了幾顆綠油油的蔥花,看上去十分清爽簡單。
紀子誠沒有說什麽,接過碗筷就大口吃了起來,紀橦一直坐到旁邊靜靜的看着他吃。
紀子誠吃面一般不喝湯,這個細節連謝曉霞都不知道,紀橦卻是記得一清二楚,于是還特地倒了一杯水給紀子誠。
紀橦洗碗的時候,心裏忽然就想起了陳叔說的那句話:
“不過啊,我了解你,你要是喜歡什麽人一定會好好照顧人家的。”
是嗎?紀橦心想,可是他能遇上那個他喜歡的人嗎,就算遇上了,萬一就像紀子誠和謝曉霞這樣呢?
好好的一個家,他愛自己的父母,卻是無法好好照顧他們。不過,大概他們也不想自己照顧他們吧。
剛從國外回來的紀子誠需要倒時差,招呼都不打就回房間睡得死沉。
紀橦忽然有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想法,宋臨川的那個兒子,應該是過得很幸福的吧。
端午節過後,紀子誠又是不知道從哪裏到哪裏的到處亂跑,整整三天,紀橦和他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紀子誠忙,紀橦也忙,他忙着高一的期末考試。端午節放完回校,離期末就只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了。
王孟希開始拼命補化學,一向吊兒郎當的林書華也正經起來。
其實根本不需要催的,船到橋頭自然直,死到臨頭當然會抱緊佛腳。
考完試後最先到的不是成績,而是宋臨川。
紀橦本學期最後一次去宋臨川辦公室問作業,宋臨川把要布置的暑假作業交給他,突然開口道:“你有沒有興趣給我兒子做家教?”
紀橦一愣,消化了一下宋臨川的話,有些不解:“宋老師應該比我更适合啊。”即使是宋臨川不擅長的學科,有他副校長的身份擺在那裏,學校裏的各位骨幹教師還不是任他選擇?
宋臨川:“我兒子下學期就升初三了,我擔心他跟不上。你和他年齡相近,不會有那麽多隔閡。再說你們剛結束中考,對于中考的了解也比較全面。你也可以當做暑假的鍛煉,價格就按外面的補習班給,你看怎麽樣?”
“宋老師我考慮一下。”紀橦不知道宋臨川為什麽突然提出讓他去當家教,他一沒經驗二沒水平,“我先去布置作業。”
其實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紀橦反正閑在家裏也沒有什麽事做,家裏空空蕩蕩,一點人味兒都沒有。
補習要在一個星期後才開始,紀橦還是先回了家。他家距離學校其實不算太遠,但是反正家裏也沒人,住校和走讀沒什麽區別。
所謂的家,就像一個長途旅程的驿站,時不時的歇一歇。紀橦一個月歇息一次,紀子誠平均半年歇息一次,謝曉霞,三年內來了那一次。陳叔都忍不住打趣道:“你們家的物業管理費真是交得吃虧,還好水電氣是直接從卡裏扣,不然別人都要以為你家無人居住了。”
一個月不來,家裏積了點灰,紀橦稍稍收拾了一下。燒了壺開水泡茶,不知怎麽就想到了那個年輕版的宋臨川。
不知道這樣的人,教導他的父母該是什麽樣子,父親他倒是見過了,母親呢?應當是一個溫婉大方,恬靜如水的人吧。
茶香味慢慢溢出來,沒有外界的幹擾,這種香氣幾乎氤氲了整個房間,冷冷清清的家,似乎也終于有了點溫暖。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