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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紀橦按照宋臨川給他的地址敲響了門,開門的男孩笑出了一口整齊的白牙:“紀老師好!”

一聲“紀老師”偏偏讓冷靜的紀橦緊張起來,為人師表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得了“老師”二字,就要擔當起老師的責任。簡單的問好後,紀橦開始近距離的打量男孩。

男孩真的像極了宋臨川,只有眉毛少了幾分剛毅,不像宋臨川那樣微微上挑,而是稍有低垂,應當是遺傳了母親。仔細看時,又能看出男孩的性格和宋臨川也不一樣,宋臨川為人處世總是風度翩翩,一舉一動都是标準的紳士做派,而男孩是屬于陽光型的,總愛笑出他的一個小酒窩。

應該是在家裏的緣故 ,宋臨川沒有穿正裝,而是一套運動服,他站起身給紀橦倒了一杯茶,道:“這就是我兒子,宋恺。”

宋恺笑道:“紀老師我們開始吧。”

紀橦接了宋臨川遞給他的茶,點了點頭,跟着宋恺去了他的房間。

第一天,紀橦沒有什麽做家教的經驗,只好放任宋恺自行學習,哪裏不懂講哪裏,活生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全解全析型真人點讀機,差一點就要來上一句“哪裏不會點哪裏”了。

好久之後,紀橦忽然想起了什麽,放下筆看着正在做物理的宋恺道:“你媽媽呢?怎麽沒有看見她?”

宋恺停下筆,睜大眼睛看着他,順便開個小差,道:“我爸媽離婚,嗯,快八年了。我媽,她在外地,我也很少見她。怎麽了?”

紀橦“唔”了一聲不再說話,按照道理別人的家事他不應該過問太多,但他有些不解,依着宋臨川的性子,離婚的概率應該很小才對啊。但是別人夫妻感情不和,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

既然沒關系,那就拿起筆繼續看書,紀橦這種人,即使是走神之後也能立刻收拾好心神融入書本中。

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第二天補習的時候,已經稍微有了點感覺的紀橦整理了一下資料,正在給宋恺講解的時候,有人輕輕的叩了叩宋恺卧室的門。

紀橦原以為是宋臨川,打開門才發現是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着一條雪紡長裙,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書香門第的特有的矜持與溫婉。女人看見紀橦,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錯愕,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宋臨川,而後很快的轉過頭,看着紀橦盈盈淺笑。

女人笑起來很好看,說是笑靥如花也絕不過分。宋恺尋聲看了門口,立馬站起來,差點帶翻了書桌上的一沓書,宋恺眼疾手快的把書按住,擡頭看着門口的女人。

宋恺:“媽。”

紀橦禮貌的沖女人笑笑:“阿姨好。”

打招呼的時候,紀橦忍不住想到,宋恺的父母,一個比一個不顯老。

宋臨川道:“這是宋恺的輔導老師,紀橦。”

女人看了宋臨川一會兒,眼神清澈,卻是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宋臨川任由她打量,紀橦居然看出了點坦坦蕩蕩的意思。

宋恺的媽媽,白錦書女士又重新看向他們,笑道:“小恺既然在學習,我們就不打擾了。麻煩紀老師了。”

紀橦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老師”砸得有點懵,他實在擔當不起什麽“老師”的稱呼。而且這句話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接,紀橦試想了好幾種答話,最後都在舌尖繞了一圈後囫囵着吞了下去,一句話也發不出來。

好在白錦書也不要他們的回答,而是轉向宋臨川,仍是笑得溫婉:“好久不見了,我們聊聊?”紀橦聞言,試圖找一找他們之間的□□味,終究還是失敗了,兩人之間平和得不可思議,但就是這種平和,往往比劍拔弩張更令人不解。

正常的離婚關系,比如紀子誠和謝曉霞兩人,離婚後見過一兩次,雖然“很有素質”的沒有像以前那樣問候對方所有叫得出來的女性親戚以及對方的出生原因,但是□□味十足的互損,各種冷嘲熱諷卻是必不可少的。

即使以宋臨川和白錦書的性格不可能也像他們那樣争吵,但這樣的平和又完全沒有一絲疏遠的态度,就好像只是好友久別重逢需要談心的邀請。

紀橦緩緩關上門,宋恺扶額:“唉她怎麽來了?”不過宋恺似乎忘了他的手還按在即将滑落在地的書上,手一撤開,那一沓書就嘩啦啦的落了一地。

紀橦心不在焉的放飛了一下思維,也沒想出什麽來,一邊撿書一邊試探性的問道:“你爸媽為什麽離婚啊?”

宋恺皺了一下眉,直接把書攏成一堆抱起來,道:“我也不知道。”

紀橦看不慣這種簡單粗暴的“收書”方式,又把宋恺堆到一旁的書一本本拿起來疊好,道:“他們離婚前吵架嗎?”

“不吵。”宋恺看得有些羞愧,也乖乖的幫着紀橦整理,“我當時也小,反正在我記憶裏他們從不吵架,也有可能他們都是背着我吵的,誰知道呢。”

紀橦又忍不住拿自家來做對比,紀子誠和謝曉霞吵架,從來不會因為當着他的面而有所收斂,或許還會吵得更厲害,最後戰火不可避免的燒到他身上來,他就若無其事的跑陳叔家去避難。

白錦書他不了解,但是依着宋臨川的性格,的确無法和“吵架”二字結合起來。

一個人是吵不起來的,那麽一場連争吵都沒有的婚姻,又怎麽會就這樣無疾而終呢?

不知道他們聊了些什麽,白錦書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紀橦結束今天的課程出來的時候,宋臨川正在備課,看着他出來立馬合上了書本,道:“我送你。”

昨天也是宋臨川送的,紀橦沒有推辭,他多看了宋臨川幾眼,發現他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好像白錦書的出現只是一場錯覺,又或許白錦書真的只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紀橦第一次接觸到自己家以外的離婚家庭,而這個家庭的狀态完全颠覆了他固有的思維。

紀橦在途中好幾次想開口問些什麽,又一次次按捺住這些自己完全沒有立場問的問題,保持緘默。

說起來,紀橦和宋臨川應該比和宋恺更熟,但是這些問題可以問宋恺卻不可以問宋臨川,好歹宋恺算是他的朋友,但是宋臨川不同,他是老師,算是長輩。再好奇,也只有自己憋在心裏。

紀橦的好奇似乎是無意間引發了什麽詭異的化學反應,這次上門的,是宋臨川的母親,卿容。

宋臨川擺出了茶和水果,終于有了點待客的意思,宋恺被奶奶叫去,拉住坐在旁邊,無事可做的紀橦也坐在一邊旁聽。

卿容開門見山:“錦書昨天來看我了,應該也來了你這兒吧。”

宋臨川:“是。”

卿容半是憐愛半是不滿其中還夾雜了點無奈的瞪了宋臨川一眼:“錦書那麽好的女孩你不要,非要……”卿容把未盡的話又咽了回去,看了宋恺一眼,宋恺正襟危坐着當擺設。

“你這麽大了,媽也管不了你,你爸……更是沒人管你了是吧?說到底,這事是我們家對不起錦書。”

宋臨川:“是。”

卿容道:“你爸當時也是為了你好!現在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別帶壞了小恺!”

宋臨川:“是。”

“是什麽是?!”卿容似乎有點想要拍案而起的沖動,最後還是忍住了,“你自己有點分寸!”

卿容其實知道自己沒有責怪宋臨川的理由,當年的事算是宋臨川父親的一意孤行,自己也沒有站在宋臨川一邊,如今的結果,其實早已在意料之中,只是到了最後,還是忍不住心存僥幸而已。

卿容來得快走得也快,宋臨川起身去送她,被她推了回來,宋恺和紀橦面面相觑,不知道說什麽好。宋臨川執意去送,被卿容關在了電梯門口,只好悻悻的回來。

宋臨川将切好的西瓜推到兩人面前,又恢複了那種标準的“宋臨川型”紳士風。

紀橦忍不住看了宋臨川幾眼,比較好奇他是怎麽吃西瓜卻不吃得汁水橫流的,特別是旁邊還有一個幾乎可以用狼狽來形容的宋恺做對比。不管什麽時候都能維持這種風度,宋臨川的行為簡直可以超過“教科書式示範”直接升級為“超自然現象”。

關于宋臨川和白錦書的婚姻,宋恺大概知道一點,标标準準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舊社會封建迷信,自然會催生這些人的反抗和不滿。總之就是他們之中總有一個因為不滿意這場婚姻選擇了結束,按照卿容的說法,那個反抗的人大概就是宋臨川了。這樣一推理,倒是頗有幾分道理,至于白錦書那模棱兩可的态度,只能用家教好來解釋了。

紀橦不禁有點感嘆,若是紀子誠和謝曉霞之中能有一個人擁有這種涵養,他也不至于把陳叔家硬生生變成避難所。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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