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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放肆四下

今晨把存好的錢全部彙進母親的賬戶,開學一周,暑假跑龍套的工資零零散散到賬,可以支撐一段時間的醫藥費。

她走出銀行,看見馬路對面武裝嚴實的程亦歡在助理的陪同下來學校報到,周圍有不少蹲點的記者趕忙舉起攝像機拍下仙女下凡的這一幕。

今晨懶洋洋打了個呵欠,轉身往學校裏面走,昨晚形體課老師不知抽了哪根筋領着他們做了三套拉筋的運動,怠倦一個暑假,她老胳膊老腿實在受不了。

腳步慢吞吞地,不一會兒程亦歡她們跟上來。

仙女本人摘下黑色口罩,露出一張似整非整的臉蛋,她瞧見今晨,涼涼開口刺撓:“喲,這不是龍套小公主嗎?”

整個人擋住今晨的路,看着人挺瘦,用來當木墩倒是挺合适。

程亦歡見她不理會,伸手抽過今晨的手機握在手裏輕輕晃了兩下,“你再不理我,這個,就要和你說拜拜了。”

今晨眨眨眼,面無表情看着她:“你怎麽知道我想換腎X了?”

“……”

程亦歡沉默片刻:“你哪來的錢換手機?”

今晨渾身不舒服,直接憑借身高優勢從她手裏拿回來東西,“程小姐給我扔了,可不得給我賠個新的麽。”

程亦歡吃癟,重新帶上口罩,打發助理回車裏,湊到今晨身邊語氣不算好,“南渡哥哥的畢業彙演,和你一起演?”

今晨:“不是啊。”

身邊的人長籲一口氣,緊繃的情緒終于松懈了不少,清麗的臉蛋也帶上笑意,“我就說……”

今晨嘴角微往上挑,故意加重話裏的動詞,“他求了我好幾天‘請’我去演,我勉強答應了。”

程亦歡臉霎時漲紅:“今晨你有意思嗎!”

她憤憤拉上口罩遮住口鼻,露出雙愠怒的眸子,裏面熊熊火焰燃燒,如果眼神能殺人,這百裏之內不知道有多少無辜群衆喪命于她的眼底。

但唯獨今晨好好活着,帶着滿臉的“挺有意思”和她分道揚镳。

周五下午,大四的畢業彙演開始,天公不作美,從中午開始暴雨突降。雨滴聚集起順着窗戶滑落,留下蜿蜒水漬。

今晨坐在後臺最後一遍檢查妝容,開場時她們這些幫忙的後輩要上臺和前輩合影,每年的照片都會存檔至校史館。

大四的師姐們閑聊。

“我剛剛聽老師說,這次會有導演和制片人來,規模比前兩年大。”

“因為今年有沈南渡和其他已經出了名的人啊,說起來京影越來越牛逼了。”

“……”

今晨放下臉刷,今天她要扮演的是個小乞丐,衣衫褴褛,頭上頂着灰白色的棉布帽,臉上用黑色眼影弄出土色,卻遮不住原本的容顏。

漂亮的小乞丐。

她掏出手機聯系遲遲未到的沈南渡,對方立刻回複,門外的媒體太難纏,他被困在保姆車裏難以脫身。

今晨心情不錯,試圖疏解他的不耐:[你不是有翅膀麽,飛來啊。]

沈南渡:[你可拉到吧,我現在是插翅難飛。]

等到“插翅難飛”的沈南渡順利擺脫一群人出現在後臺時,氣氛已經變得很緊張,女生們無意再去看他的臉,紛紛忙于記臺詞,調整心情。

今晨手指搭在桌沿,長舒一口氣,臉部輪廓繃得太緊,不是最好的狀态。

身後一道清朗的男聲叫她的名字。

少年音,音色獨特,騷包的南渡哥哥終于成功吸引來女生們的注意。

她轉過頭去,兩秒,又重新看向鏡子。

沈南渡今天演留學歸來的紳士,穿得定制款英倫款襯衫,如果能在褲腰系上條絲巾,大概和開屏的花孔雀沒兩樣。

今晨把臺詞本撕掉,扔進垃圾筐裏。她現在不需要看基礎的東西,臺風很重要,盡管是舞臺劇,不同于熟悉的影視劇片場。

每場戲,她都想盡善盡美。

沈南渡不再打擾她,自覺坐到旁邊掏出臺詞本看。

彙演正式開始,沈南渡排在第三個,今晨拎出礦泉水瓶擰開,灌了兩口,主持人出現在門口叫場,和顏悅色喊了聲“南渡學長”,笑意盈盈說:“馬上到你們了,去外面候場吧。”

沈南渡颔首道謝,試圖放松今晨緊繃的神經,“喂,不用太認真,我們只要能演出五分排練時的程度,我就能順利畢業。”

今晨淡睨他一眼:“你公司能容忍你留級?”

說的就好像演不出五分,他沈南渡就不能神通廣大順利畢業似的。

“當然,不能。”他人設是陽光學長,成績好,笑容和煦,這個人設大概還要維持兩三年。

兩人走到舞臺側門,今晨小幅度活動着腳尖,雨聲淅瀝,周圍寂靜無聲。她把目光投向演獨角戲的舞臺,身後傳來匆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她轉過頭去看。

一群四五個人簇擁着最前面的男人走出電梯,附和聲,争議聲,霎時響起。

男人并未擡頭,視線停留在手機上。

今晨站在沈南渡身後,視野受阻,便翹出小腦袋眼巴巴看,然後,愣住。

陸歸也。

自從第一次相遇開始,像被打開個開關,或者上了發條,頻率極神奇的,接二連三見到。

男人朝他們這一步步走進,似有感覺,收起手機擡起頭。

對比其他人濕漉漉的鞋面和頭發,他實在幹淨的不像話,九分西裝褲,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有點,太紮眼了。

今晨咽了口口水,不想承認她竟然在觊觎大導演的肉體。

陸歸也看見小姑娘的臉,沒多驚訝,她身上那件破舊的米色針織裙一個洞,兩個洞,露出細長的腿,鞋也是髒的,有種被丢棄的可憐兮兮和難受勁兒。

他腳步頓了下,目光微斜,嘴角挑起,眼風飕飕地涼。

今晨垂了垂眼,假意擺弄破破爛爛的衣裳。

陸歸也停了兩秒,跟在校領導身後走進演播廳。

沈南渡自言自語:“也哥怎麽會來,我記得小副總說他最近挺忙啊。”

總不會是來逮她的吧,那陸歸也實在太變态了點。

今晨吊着眉眼不甚在意的想。

前面的師姐表演完,臺下請來的評委挨個評講,陸歸也進去後坐到評委席最中間,不過一直沒擡眼看臺上。

表演系的老師講評完,麥依次傳遞,到陸歸也手裏。

他吝啬地擡頭,直接掠過麥,遞給下一個人。

“……”

被無視了,被在場最有地位的人,完完全全無視了。

臺下的觀衆屏息,看向臺上的人時,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憫。

表演者最看重的尊重,被這個傲慢的男人踩在腳底,一下又一下踩碾。

師姐忍住眼眶發紅,“請老師給我最起碼的尊嚴。”

陸歸也眼瞳深沉,聞言,靜靜看向她。半刻,低沉的笑聲通過話筒傳遞到全場人的耳中。

“好啊。”

站在側門處的今晨微楞,訝異于今天他如此好說話,她拎着一籃玫瑰,沉甸甸的墜得手臂發酸。

兩支話筒重新回到陸歸也手中。

他下巴揚起,下颌線勾勒出一道驕矜的弧線,聲線低沉,就像初次見面時水池邊的毫無情緒。

“在我進來時,你做了什麽?”

今晨皺眉,仔細回想師姐哪裏出了差錯,最後确定是看到男人走進來時,臺上的氣息稍加紊亂。

獨角無聲戲最看重演藝人的氣息,這一亂,場內的收音設備記錄得清清楚楚。

陸歸也唇角上揚,笑意略加嘲諷,“如果有場親熱戲,面對全.裸的人,你是不是要表演當場昏厥?”

多難聽的話。

經過他的嘴說出來,絲毫沒有教育意味,嘲諷,難堪,他絲毫不在意臺上是個女生。

将自己的惡劣與不屑展現得淋漓。

就是這樣男人,不久前對她說,來我身邊,我捧紅你。

讓她怎麽答應,怎麽敢答應。

今晨掩下眼簾,撚起籃裏的一支枯敗的玫瑰別到發間,她今天的角色是一位落魄舞女的私生女,患有癔症,每天只會剪掉院子裏枯萎的玫瑰上街去賣。

沈南渡看她一眼:“我們要上了。”

今晨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快點,我都快餓死了。”

留學歸來的紳士站在河邊,燈光變幻,場景轉移,今晨掐着時間上臺,搖頭晃腦地不走直線,漆皮鞋跟敲打着木質地板“當,當”作響,“先生,要買支花嗎?”

沈南渡看向她籃中的玫瑰,“都枯了呀小姑娘。”

今晨眨眨眼,眸底水光立刻泛上來,護住一整個籃子,怯懦道:“它們都睡了,你不要吵醒它。”

沈南渡後退兩步,“你讓我買花诶,奇怪的女孩。”

今晨摘下頭頂上的一支花遞過去,笑意盈盈,“給你這支,它開好了。”

花枝沒有修剪,她扯下來的時候帶出一縷頭發散落,燈光映襯下,女孩的臉慘白而明豔。

……

故事很俗套,患有癔症的賣花女愛上紳士,戰争卻爆發,熱愛祖國的男兒奔赴疆場,賣花女苦守河邊,一等一天,一等一年。

紳士只是會舞文弄墨的書生,上戰場後根本無活路,不久傳來死訊。

賣花女不信,日日守在河邊,她接替了舞女母親的工作,穿大紅衣擺的裙子轉圈,回憶起和紳士的每一幕。

燈光暗下,沈南渡随之下臺。

舞臺中央只剩下今晨一人,她捧着懷裏的玫瑰,臉上的表情淡,白皙的手指将花瓣一片一片揪下,霎時間,她開始不停地笑。

花枝上的刺紮破她的手指,鮮血落在灰白的衣衫上。

女孩轉啊,轉啊,像只纖弱的蝴蝶,下一秒就能從臺上撲落。

陸歸也托着下巴的手微僵,歪了歪頭,目光落在今晨通紅的膝蓋骨上,不知道硌到什麽,泛着血色。

凄厲的笑聲在場內回蕩,盤旋。

最後一秒,笑聲戛然而止,大屏幕截至在今晨麻木無表情的臉上。

收尾。

不知道誰先鼓起掌,打破全世界的寂靜。

今晨被沈南渡扶起,還沒走出戲裏的情緒,她俯身彎腰,餘光處看到陸歸也意興盎然的表情。

“……”

遇到一個惡劣,冷漠的男人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這個男人在你面前将所有的惡劣掩起,不動聲色預謀她難以猜測的事情。

那道炙熱的目光一直沒有消褪,讓今晨有種赤/裸裸站在臺上,任人打量的淩弱。

陸歸也知道她在看自己。

于是,漫不經心用口型表達他的感受——

“美妙。”

像經歷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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