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自從葉銜忠出征以後,葉沉玉便很少踏出房門,整天都待在房中。她的及笄之禮将近,府內上下都開始忙活起來,葉家沒有主母他外祖母便安排了舅母過來操持她的及笄之禮。
她小的時候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外祖父家,與舅母更是情同母女感情深厚,她母親早逝,舅母自從來了将軍府後必定每日來找她說話。
“好了,舅母前頭還有些事情,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是,舅母。”
葉沉玉躺在榻上,她眼看着舅母走出房門,才從被子下抽出一件衣衫。這是一件男人的衣衫,尚未完工,她仔細的看着衣衫上的花紋,覺得還是不夠好看又重新拆了繡。她平日裏并不怎麽專注女紅,因此刺繡也并不出挑,但是這是給荀茗的,她想要好好的繡。
等到他來年歸來,她會親手送給他。
葉大将軍出征,葉沉玉及笄之日父母高堂俱不在,只好由舅父舅母代替主持。葉沉玉坐在東房,依稀能夠聽見外面贊禮的唱和聲,她提起裙擺,款款走出。
葉沉玉與贊者互行輯禮,她轉過身,對着舅父舅母正賓輯拜。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介爾景福。”
贊者上前,為她梳理發髻,簪上發簪。
葉沉玉微微擡頭,從今日起,她便及笄了。
葉沉玉及笄之後,也有許多人上門提親,但是都被葉沉玉以父親不在婉拒了,她年紀日長,性子也越發的沉靜。她原先還十分擔心父親和荀茗,生怕他們在戰場上有個萬一,但是每月家書之中,他們都說一切都好。雖然葉沉玉也知道這只是為了讓她安心,但是到底心中也有了安慰。
葉沉玉深知,等到大軍大破敵軍班師回朝的那一日,才是真正的平安歸來。
烽煙戰火之中,身穿盔甲的葉銜忠率先提槍而上,他□□一揮,周圍的士兵皆數倒下。葉家軍士氣大振,就在這時,一只箭羽破空而來,一箭射穿了葉銜忠的盔甲。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沉重的□□落地,驚起漫天灰塵。
葉沉玉站在戰場中央,無聲嘶啞。她瘋了似的往撥開人群想要往葉銜忠的方向跑去,可是下一刻,戰場上所有人都消失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了葉銜忠和荀茗的身影。
荀茗被人一刀割喉,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手中還緊緊的握着她贈予他的那方手帕。上面的玉蘭花沾滿了灰塵,風一吹,便飄飄然的吹到了半空中。
不!
葉沉玉從床上驚醒,滿頭大汗,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滿面迎來的都是窒息感。她仿佛還沉浸在睡夢中,就連嗓子都仿佛失了音。
“來人來人!”
外間點起的燭火,荊嬷嬷帶着丫鬟們簇擁而入。
“縣主,縣主怎麽了?”
她看見荊嬷嬷擔憂的神情,一股腦的撲進了荊嬷嬷的懷中。荊嬷嬷拿着帕子擦了擦她額頭的汗水,用哄孩子的語氣柔聲問道,“玉兒是做了噩夢嗎?”
葉沉玉小的時候十分怕黑,每次都要荊嬷嬷将她抱在懷中柔聲安慰才能睡着,只是長大之後,葉沉玉已經很少這樣子待在她的懷中了,荊嬷嬷也再也沒有這麽哄過她,叫過她的乳名。
“奶娘,我,我做了一個噩夢。”她渾身發抖,即便已經醒過來,但是夢中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還是久久未曾散去。
“玉兒做了什麽夢?”
“我,我夢見爹爹和荀先生他們......”葉沉哽咽道。
荊嬷嬷見她如此便知道她是做了什麽夢了,她輕輕的拍着葉沉玉的背,“玉兒別擔心,你聽奴婢的話,這夢啊向來都是反的,葉将軍征戰多年,一定會平安歸來的。玉兒不必擔心了,安心睡覺便是。”
她眼中含有希冀,“真的嗎?”
“奶娘怎麽會欺騙玉兒呢?再說了,大将軍惦記着玉兒,怎麽舍得撇下玉兒呢?你乖乖聽話,好好睡覺好不好?”
葉沉玉松開了荊嬷嬷的衣袖,閉目躺在床上。荊嬷嬷看葉沉玉閉目睡去,這才安心退下。荊嬷嬷走後,葉沉玉跌跌撞撞的跑下床,在衣櫃最底層翻出一件衣服。
這是她做給荀茗的衣服。
她一件衣服拆了縫縫了拆,做了将近半年才堪堪完成,她将衣服緊緊的抱在懷中,無聲哭泣。
“我的衣服都做好了,你怎麽還不回來呢?”
她哭到一半突然想起不能讓淚水沾了衣服,她拍了拍衣服,小心翼翼的折疊好,裝回了衣櫃內。
安靜肅穆的大雄大殿之中,葉沉玉跪在蒲團上,像每一位來此參拜的人們一樣虔誠的跪在佛祖面前。
“信女葉沉玉,家父征戰在外,佛祖大慈大悲,希望佛祖保佑我父親平安歸來。還有......還有他,希望佛祖能夠保佑他們平安歸來。信女願意茹素一年,以表誠心。”
葉沉玉緩緩地拜了下去。
蓮兒從門外急匆匆的跑了進來,她急促的喘着氣,半天說不出話來。荊嬷嬷低聲說,“這是大雄寶殿,你如此急躁的跑進來,萬一沖撞了佛祖怎麽辦?”
蓮兒一聽,連忙雙手合十朝着佛祖金身連連跪拜,嘴裏還不停的嘟囔着什麽。葉沉玉在荊嬷嬷的攙扶下站起身,“有什麽事情出去再說吧,別打擾別人拜佛。”
葉沉玉走到大殿之外,慢悠悠的問道,“何事?”
蓮兒這才想起自己急匆匆跑過來想要告訴葉沉玉的消息,她臉上的興奮顯而易見,“縣主,将軍回來了!”
葉沉玉腳下步伐猛的一頓,她攥緊了雙手,聲音顫抖,“你,你說什麽?”
“縣主,将軍回來了!将軍凱旋歸來了!”
葉沉玉反應過來,腳下生風,“快!回府!”
将近兩年,爹爹和荀茗終于回來了!
葉沉玉一進門便問管家,“我爹呢?”
管家答道,“将軍進宮去見陛下了。”
将軍征戰歸來進宮面見陛下也是理所當然,既然她爹爹進了宮,她也只好等到他回來時再相見了。葉沉玉往裏走去,如今這個季節玉蘭花已經盛開了,然後,她在玉蘭花樹下,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荀茗穿着一身藍色的長袍站在樹下,身形颀長,側臉溫潤如初。他擡頭看着盛開的玉蘭花,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葉沉玉看着他,仿佛覺得時光不曾流逝他這些年不曾離開。好像回到了兩年前,她生辰的那個晚上,只是身後之人換成了她。
荊嬷嬷有心想要提醒她,葉沉玉擡了擡手示意她不要說話,這種場景美的就算是做夢都未曾夢到過。自從他和父親出征之後,她的夢境裏就只有流血和哀嚎,她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在夢中驚醒,又有多少個夜晚在擔心受怕中度過。
不知不覺之中,葉沉玉早已熱淚盈眶,她靜悄悄的慢慢的向荀茗走了過去。她生怕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夢境,生怕一不小心一個轉頭,荀茗就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
直到她走到他身後,風一吹起,将他的衣袖送到了她的手中。
一滴清淚滴落在葉沉玉的手背上。
她想要出聲叫他,但是喉嚨好像被人狠狠扼住,酸酸漲漲的發不出任何聲音。荀茗轉過剩,就看見了站在他背後的葉沉玉。
“沉玉?”他吃驚的看着站在背後的她,更吃驚的是,葉沉玉居然哭了。他也顧不得吃驚了,連忙拿着衣袖給葉沉玉擦淚,他慌張的問,“怎麽了?沉玉你怎麽哭了?”
葉沉玉看着他,開口沙啞,“都是你将我害哭的。”
為什麽要這麽晚才回來,問什麽要将她一個人留在家中讓她日夜懸心?你可知道,這些年這些天我有多麽害怕,多麽恐慌,多麽......想你......
“對不起,我,都是我的錯。”他笨嘴拙舌的解釋道,“你看我回來了,我好好的回來了,我當初答應你的,我好好回來了。”
葉沉玉狠狠的撲進了他的懷中,即使荊嬷嬷正在她的背後看着她,她也無所顧忌了。這個世界這麽大,但是只有面前的這個笨嘴拙舌的傻書生,才是她唯一的歸宿。
荀茗将她摟在懷中,輕輕地拍着她的背部安慰她,就像多年前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你以後,別離開我了好不好?”
別再離開我,更不要離開我那麽久。
葉沉玉嗅着荀茗身上淡淡的香味,她的心突然的安定下來,從今往後,沒有任何人能夠攔住他和她在一起,就算是她父親不同意,她也要義無反顧的嫁給他。
“我答應你。”
我答應你,我不會離開你。可是沉玉,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當你感受到如我一般疼痛的時候,你是否還會義無反顧的抱着我?是否還是會堅持和我在一起呢?
應該不會了吧?
葉沉玉摟着他的腰,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