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晏紫君的眼睛逐漸的恢複了清明,她看見了躺在劉玄懷中尚在昏迷之中奄奄一息的柳宴殊。她提着劍慢慢的向他走去,腦海裏不停地浮現出他們初見的模樣,那個時候柳宴殊身穿道服手執長劍翩若仙人。可如今,卻是血染道袍神色蒼白。
他體質本就與常人不同,如今受了她一劍,不知如何了。
她的一顆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緊了,連呼吸都變得疼痛小心翼翼起來。她在害怕,她怕柳宴殊再也醒不過來。
她終于獲得了晏紫君的記憶,終于記起了在她千百年孤寂的時光裏,那個微不足道的凡人。那年她為了晏皇的壽辰想要為她去凡界搜尋山水美景,卻遇到了一個溺水的少年,她随手将他救上了岸,那個少年就是柳宴殊。
柳宴殊于她而言,只不過是一時興起施以援手,她轉頭就忘記了,但是她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一直惦記着她想要再見她一面。他甚至為了見她而入了道門,甚至為了知道她殒身之後費盡心思的救她。
從未有一個人對她這麽好,像他對她這般好。
天宮終年都是寒冷的,天宮所有的人都只當她是太子。可是她知道,太子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個稱謂,他們沒有人在意得到這個稱謂的人是誰。她也好,別人也可。
從頭到尾,他們在乎的只是這麽太子能夠帶給他們的福澤和庇佑。可只有柳宴殊不同,他是真心待她好,無論如何都想要讓她好好的活下去。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她親手傷了她的性命。
劉玄不停的往柳宴殊的體內輸入真氣,可他實在是傷得太重,他的身體就像是一個無底洞一樣,源源不斷的真氣灌輸進去卻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劉玄對着晏紫君吼道:“你別過來,滾遠點!”
都是因為這個女人,如果不是因為她,柳宴殊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如果走了,他會死的。”
劉玄雖然和柳宴殊師出同門,但他畢竟是陰界中人,渾身的陰氣太重,真氣難免也沾染了陰氣。而她不同,她是神界太子,從小修的就是正道,而且她功力深厚必能救他。
劉玄也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便也不再阻止她靠近。
晏紫君蹲在柳宴殊身前,她微微擡手,深厚的真氣便接連的輸入到他體中。
宋巒雖是仙界中人但是主修法術對于武藝卻是不太精通,他和冥王交手也慢慢的落了下風。劉玄見此,立馬加入了打鬥之中。
晏紫君抱着柳宴殊,繼續為他輸入真氣。柳宴殊的身體內湧入了大量精純的真氣,傷口如今已經停止流血,他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餘璃?”
晏紫君頓了頓:“是我。”
柳宴殊仔細的瞧了瞧她,微微搖頭:“不,你不是她。”
“她本來就是我,我也是她。”
可終究,還是有那麽些差別。
柳宴殊按住了晏紫君的手:“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可你......”
“暫時死不了的。”
晏紫君點點頭,拿起放在一旁的蹑雲劍:“那好,你等我一會兒。”
她提着劍,轉過身。
“流溪。”她叫了一聲。
正在打鬥的冥王一愣,被宋巒的長劍劃破了手臂。他執劍而立,吃驚的看着她。宋巒也愣住了。
“殿下,你喚他......什麽?”
流溪?可是夜流溪在她殒身後不久也緊跟着殉道了,怎麽會變成了冥界的冥王?
“你方才雖然刻意的隐藏自己的身法和劍法,但是你和我一同練武數百年,你當真以為我認不出來嗎?流溪。”
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極輕,就像是夢呓時不經意的一聲低喃。
冥王見她識破了自己的身份也就不再遮掩:“是我,殿下。”
宋巒:“夜流溪?你為何假死還來了這冥界做什麽冥王!”
“不然要我如何?繼續在那個仙界在那個殺害我父親的陛下身邊賣力,繼續做仙界的一條狗嗎?”
“什麽?”
夜流溪看着晏紫君,一副深情款款又身不由己的模樣:“我出身卑賤但是一心想要在仙界出人頭地,殿下你知道嗎?當我知道能來你身邊輔佐的時候,我心裏有多高興。我終于不用整天對人點頭哈腰,做一個負責打掃的侍從。殿下很聰明,總是可以點出我的不足之處,我一直視殿下為知己,一直想着要好好輔佐殿下,直到殿下登上帝位。”
“殿下和晏琢訂婚的時候,我知道殿下也是不高興的,我也不高興啊,可殿下與我一樣,高不高興都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深深的藏在心底裏。我原想着只要能好好待在殿下身旁就好了,可是一場平叛冥界的大戰,我卻發現了我身世的真正秘密,原來我身上流着的,是最你們口中最陰毒的冥界的血液。而仙界高高在上的君王和殿下,都是我的仇人,殿下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他費盡心思,終于扯開了迷霧,知道了自己真實的身世,他是前任冥王的遺腹子。當時冥界的兩位護法想讓他重歸冥界主張大權,而他為冥王送給仙界的第一份禮物就是那場讓仙界中人人人恐慌的疫病。
他使用禁術用這一腔怨恨煉就劇毒,并且将這劇毒散播在天界之中,可是他沒想到,最終的結果是讓他失去了他的殿下。他震驚後悔,可是已經為時已晚,他害死了仇人的女兒,心中卻更加痛苦懊恨。
他詐死騙過了仙界中人,回到冥界做了冥王,他終于高高在上不用仰人鼻息,但是冥界不愧為這世上最陰冷之地,他每天坐在寶座之上都覺得陰寒徹骨。他開始瘋魔似的想念着晏紫君,想念着在紫雲殿中的日子。
可是回不去了。
人有的時候是分外的偏執和任性的,開始的時候越是不擇手段,想要回頭的時候便更是一片狼藉回頭無望。
“流溪。”她提着蹑雲劍向他走來,劍尖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不要再拿我當借口,你當初選擇那樣做,根本不是因為阿琢,也不是所謂的什麽仇恨,而是來自你心底的執念心魔。你即使滿懷怨恨,但是你能否認,當你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心中沒有那麽一絲的雀躍嗎?冥王和仙界太子的侍武,哪個更加高貴?我也好,他也罷,不過都只是你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盯着他黑黢黢的眼睛,毫不猶豫的戳穿他,将他深藏在黑暗中的肌膚一寸寸的暴曬在陽光之下。
夜流溪從小在仙界之中飽受欺淩,他其實并不熱愛這冰冷的天宮,他只是太過弱小,他知道自己離不開這裏。所以,他只能努力的向上爬,可當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時,他才明白,原本他不用活得那麽小心翼翼,他是冥界未來的王。
他的怨恨和渴求死死的糾纏在一起,他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叛離仙界,只因晏皇是他的殺父仇人。這麽理所應當的理由,天下無人敢指責背主忘恩,可他不敢承認,不敢承認自己真實的心思,所以只好用晏紫君來當借口。
“不殿下,殿下不是這樣的!”夜流溪極力的争辯着,晏紫君提起蹑雲劍,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晏紫君持劍猛地劈了下來,夜流溪以長劍相抗,她腳下步伐一變已經來到他的身後。
她直直的刺了一劍,夜流溪閃身去躲,卻依然還是被蹑雲劍傷了臂膀,晏紫君單手凝掌,又變化了招式。晏紫君和夜流溪一同練武上百年,各自對于各自的招數太過于熟悉,可這麽多年,夜流溪沒有一次贏過晏紫君的蹑雲劍法。
如同這一次,他也注定了敗局。
長劍落地,夜流溪捂着傷口躺在地上,晏紫君撿起他的長劍,慢慢的挑開了他的鬥篷。熟悉的臉龐出現在面前,興許是冥界無光的關系,他的臉變得白皙了許多。
“殿下......”
“你是冥界之王,不應該如此喚我。”晏紫君将他的長劍深深的插到地面之中,“念在你我終有主仆之義,我今日不殺你,只廢你修為。”
她擡手,手中寒冰咧咧。
“啊!”這一掌下去,終身修為化作烏有。夜流溪叫出聲來,不一會兒就暈了過去。
晏紫君看着躺在地上的夜流溪,恐怕他這一生,也無法再拿起劍。這對于他來說,恐怕是最好的懲罰,遠遠勝于殺了他。
花辭顏躺在一旁的地面上,她失了左臂如今已經暈了過去。晏紫君以冰凝葉化作手臂替她接上,這也算報答了她以身阻止她的恩情。
晏紫君轉過身向柳宴殊走過去,柳宴殊的神色雖然仍舊蒼白但是比之剛才已經好了許多。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她已經不是神界的太子,只是自己的晏紫君。柳宴殊,等我們回去,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她走到柳宴殊面前剛扯出一個笑,一柄劍便貫穿了她的腹部。她聽見了宋巒的喊叫,她低頭看去,便看見了柳宴殊那雙執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