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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糾纏着丁香, 往上爬, 爬, 爬……終于把花挂上樹梢。丁香被纏死了, 砍作柴燒了。他倒在地上,喘着氣,窺視着另一株樹……

——藤—流沙河

他恨自己, 也恨輝子。

當他的名字出現在校園論壇時, 他十分痛恨那個名字。

蕭雄志對他不是不失望,為了他往學校砸錢,給電視臺砸錢, 疏通關系, 讓方野不被學校開除。

那是一個下雨天,柳南煙待在家裏, 柳青山去了外省開會, 今天應該不會回來,母親電話裏說是去朋友家玩兩天,将她放任不管。

柳南煙跳開市裏的新聞頻道, 一下一下點着遙控器。

她腦袋有些疼, 明明是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想,思緒卻是亂的。

手在抖。

門被敲響。

柳南煙吓了一跳, 她下了沙發, 輕聲走到門口聽了一會, 她出聲, “誰?”

“是我。”方野的聲音。

柳南煙震驚, 她去開門,“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話音剛落,她看到他被雨淋濕了一大片的衣服。

方野臉頰上有雨水嗒嗒往下掉,柳南煙給他讓開位置,“你進來擦擦吧,我給你找件衣服!”

柳南煙轉身要往柳青山的房間走,卻被方野一把拉住手腕。

方野望向客廳,“你爸媽在嗎?”

“不在。”

方野扯了扯她的手腕,“跟我出去。”

柳南煙愣了一秒,她站着沒動,手指着窗外,“外面還在下雨。”

方野擡手抹了一把臉頰上的雨水,問她:“有傘嗎?”

“有。”柳南煙從儲物櫃裏把傘拿出來。

方野接過傘,他順手把玄關櫃上的鑰匙揣進兜裏,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走。”

“等等!我穿鞋!”

大巴車一直往西南開,方野坐在她身側,靠窗,臉一直看着窗外,雨漸漸小了,他有心事,面色不是很好。

柳南煙拿出手帕給他擦擦臉頰上的雨水。

方野下意識的躲開,目光看向她,眼中的戾氣才慢慢散去,他接過她手中的白色手帕,“謝了。”

柳南煙沒吭聲,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車子大概行駛了一個小時,到達目的地。

方野不說,她也不問,但這裏她沒來過,看着面前巨幕的旅游廣告牌。

雪窦山四A風景區。

這裏柳南煙聽說過,但在寧城生活了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一次。

雨停下,有不少人從裏面陸陸續續的景區裏出來,方野拉着她的手腕往迎着人群往裏走,來到售票處。

方野松開她的手,掏錢包,“兩個人。”

“150/一人,有學生證半價。”

“不用。”

方野抽出三張錢遞給她。

拿了票,方野拉着她往裏走,途中經過很多景點,方野腳步沒停,柳南煙跟着他的腳步有些吃力。

走了一小半路,他終于有所察覺,轉過身看着她,“累?那我們坐單軌車上去?”

柳南煙搖頭,“我沒事,你走慢點就可以了。”

方野捏了下她的手腕,“下次再帶你好好轉轉,現在陪我去個地方。”

“好。”柳南煙點頭。

他的腳步放緩了不少,青石板上有雨水,他抓着她的手,很緊。

爬山很累,但柳南煙一聲沒喊累,當他看到那塊石碑時,終于停了下來。

柳南煙擡頭,看到石碑上的文字。

海拔369米。

雪窦山彌勒大佛。

柳南煙看着方野。

他松開她的手,手腕上濕氣很大,他一離開,有涼風灌來。

方野去賣香的地方買了香,拿出打火機點燃,去佛前上香,雨水浸透,那塊圓形的墊子是濕的,他不管不顧,走到佛祖面前跪了下來。

柳南煙站在他身後。

安靜。

他像個忏悔的門徒跪在那裏。

許久之後,柳南煙也跟着跪了下來。

在他身邊,聽到他說,他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輕輕的刮着她的耳朵和心智。

“南煙,你說我有罪嗎?”

柳南煙擡頭看着那尊大佛,她從不信這些,也不懂這些,她回答,“我不知道。”

“我有罪。”他說。

“方野就是個畜生,現在成了人人喊打的畜生,如果我爸還活着,他一定會被我氣瘋,我是個不孝子。”

“你不是。”

方野的頭一下一下磕在堅硬的地板上,柳南煙閉上眼睛,她的心在顫抖。

等方野情緒穩定下來,天色已經漸漸沉了下來,這個點沒有回城的客車,他們只能去附近的客棧。

被工作人員告知沒有多餘的單間,只有一套大床房。

方野沒看她,掏出身份證遞過去,“好。”

柳南煙乖乖跟着他走,倆人一前一後,方野突然停下來,他盯着她看,“別多想,我會照顧好你。”

柳青山的來電算是屬于突發意外,柳南煙老實,被問她在哪裏,她沒敢說謊,報了地址。

卻沒料到柳青山會連夜趕來。

看到方野的時候,柳青山臉色十分難看,他沒有一句訓斥,拉着柳南煙的手就将其拽上了車。

路上,柳南煙出聲解釋,“我們只是來玩,沒有多餘的房間了。”

柳青山黑沉着臉不吭聲。

晚上,方野洗完澡出來,手機提示燈一直在閃爍,他打開。

【改名吧,方野。】

【你可以重新開始。】

【改了叫什麽?】

【讓我想想。】

方野擦頭發,過了兩分鐘,柳南煙短信裏發來三個字。

他盯着那個‘南’字笑了。

【為什麽是這個?】

【最近很喜歡流沙河先生的一首詩,叫藤。】

他糾纏着丁香,往上爬,爬,爬……終于把花挂上樹梢。丁香被纏死了,砍作柴燒了。他倒在地上,喘着氣,窺視着另一株樹……

她發來一段話。

方野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好久,放下手機,窗外的天色很黑很沉。

柳南煙睜開雙眼,眼角有淚,心髒揪疼,他扭過頭,看到方北藤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氣,開口卻哽咽。

“對不起。”

方北藤後背一僵。

她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方北藤轉過身,朝她大步走來,平日裏幽深平靜的眸子裏今天多了幾分慌亂和不安,他附身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柳南煙一個勁的掉眼淚。

方北藤用指腹給她擦掉臉頰上的淚水,“嗯?怎麽了?說話。”

“我當初不是故意一聲不吭要離開的。”柳南煙說,“我一點也沒有生你的氣。”

方北藤怔住,他給她抹眼淚的手僵在空中。

柳南煙雙手撐在床上,坐起來,她眼中有痛,“當時我的确心情很差,但不是因為生你的氣,因為我爸爸他出軌了,我媽媽卻偏偏在那個時候得了癌症。”

她落淚,“我們就轉院去了杭城做手術,我當時很擔心她,沒有留出時間告知你,我媽媽死在了手術臺上,我就在那個時候生了大病。”

柳南煙緊緊攥着他的手,“我并非要故意忘記你,是我爸,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有方野的存在!”

方北藤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一言不發的他面容冷峻,漆黑的眼底迸射着深澀難懂眸光。

他似乎嘆息一聲,突然伸手,将她狠狠拽進懷中,柳南煙的鼻子被撞到他胸膛。

方北藤的鼻尖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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