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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這個好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李紋的耳中,而李紋只是扯了扯嘴角,表示知道了。

秋素道:“二奶奶,我們要不要去夫人那裏說說話?”

“說什麽呢?我乏了。”

春豔深知其中內情,止住了秋素,道:“夫人早就歇下了,這消息等到明兒一早才讓夫人知曉,到時候再去也不遲。”

秋素道:“那麽我鋪床,二奶奶歇了罷。”

“不急。”李紋空洞地看着書案:“春豔研墨,秋素拿空帖子過來,我要親自寫帖子,明兒請邢姐姐來。若是邢姐姐答應,薛府就是雙喜臨門了。”

“這個,明兒寫也不遲。”秋素看一眼已經收拾好的案桌。

“我說現在寫,就是現在寫!”

秋素連忙去了,春豔一句話也不多說,挽起袖子去研墨。李紋看着水在硯臺之中漸漸變黑,冷笑一聲。她早就該想到了,世家大族,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哪一個會守着一個人過一輩子呢。可笑她,以為老天爺為她選中的夫君,是不同的。

現在看透,為時不晚。她李紋發誓,今後絕不會再為薛蝌傷心。薛蝌要一個賢惠識大體的妻子,她做便是。

帖子取來,李紋拿過紫毫,穩穩地寫下邀請之語。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到了梁氏耳中,如絲喜氣洋洋道:“夫人,奴婢就說能找到,這不是找到了麽?”

“阿彌陀佛。”梁氏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嘆道:“看來老天是嫌棄我這老婆子唠叨,不肯早點收哇。”

“什麽老婆子啊,娘還年輕呢。”簾子一掀,露出李紋精致的妝容,今兒她穿了胭脂紅繡白蝶的褙子,同色湘裙,襯得整個人氣色紅潤,精神奕奕。

“喲,紋兒來了,快過來坐。”

“紋兒是專程來給娘賀喜的。”李紋笑:“聽說瑤草請了镖局的人專門護送,穩穩當當地走,半個月就能到了。”

“我也不急這半個月。”梁氏低頭咳了一陣,道:“既然你來了,就陪我一同用早膳罷。”

“本來是應該陪着娘的,只是今兒有客來,紋兒坐坐便往花廳去了。”

梁氏疑惑:“昨兒不是才宴請了保定有頭有臉的女眷,今兒誰又來?”

“紋兒先不說,”李紋一眨眼:“等事成了,紋兒再向母親請功。”

梁氏笑眯眯:“好罷,給你備下好東西,等你回來拿。”

“那麽紋兒先去了。”

待李紋走後,如絲嘆道:“二奶奶着實賢惠。”

梁氏靠在迎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榻邊:“年輕的時候,總是記得情啊愛啊,等上了歲數,才會明白,這些都是虛的,風一吹就散了。紋兒看清得早,是她的福氣。”

邢岫煙正看着花廳上的富貴牡丹圖發呆,那大團大團的明豔色彩,沒來由讓人覺得心浮氣躁。

“邢姐姐,早啊。我一送帖子,你就來了。”

邢岫煙站起來笑道:“紋姐兒。”

李紋冷眼看去,邢岫煙今兒穿了淺紅繡白竹的褙子,鵝黃湘裙,眉眼含煙,霧岚缭繞。

這幅面容在她看來,略顯寡淡,不夠明麗。原來,薛蝌喜歡的是這般女子。他與她所喜歡的,一直不一樣。

“秋素,春豔,給邢姑娘沏茶,拿點心。昨兒我們還有未說完的話,今天要好好聊一聊。”

秋素與春豔行禮退下,李紋上前拉着邢岫煙的手坐下,笑道:“初初見到邢姐姐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我之間緣分不淺。如今看到,我所料不錯。”

邢岫煙微微一笑:“接到你的帖子,我就想,真巧,我也恰恰有話要同你說。”

“那麽,我猜,姐姐與我所說的,是同一件事?”

邢岫煙搖搖頭:“紋姐兒,我不知薛二爺是如何讓你答應的。我從未想過入薛家,以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李紋笑意不減:“邢姐姐是在擔心我麽?初初知道二爺的心意,我的确生氣過,但是後面略想一想,就釋然了。姐姐這般品貌,二爺看上也是情理之中。就算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以後我們姐妹一同照顧老爺,互相扶持,就不寂寞了。”

邢岫煙忽地擡起頭來,直直望進李紋的眼底,那目光,似乎要撕破李紋語言的外衣,直看到她心裏去。

李紋有些招架不住,出聲道:“姐姐這般看着我做什麽?”

“紋兒,你這樣笑,不累麽?”邢岫煙聲音淡淡,卻穿過層層僞裝,吹進了李紋的心中。

李紋勉強道:“姐姐何出此言?”

邢岫煙從袖中拿出一張燙金的大紅喜帖,雙手捧到李紋眼前:“縣令夫人,這是我與未來夫君的喜帖。喜日定在一個月後,那時若是夫人有空閑,就來喝一杯水酒罷。”

李紋愣了很久,才明白邢岫煙說的是什麽。那張大紅喜帖的顏色是那麽奪目,刺得李紋眼底生疼。這一瞬間,她明白了自己是多麽可悲,可笑,可嘆。

一滴眼淚溢出眼眶,滴落在大紅喜帖之上。接着,越來越多的眼淚剎不住,接連不斷地往下掉,打濕了大紅喜帖。李紋徒勞地拿手去擦:“邢姐姐,對不住,我把你喜帖弄髒了。對不住,對不住。”

“傻紋兒。”邢岫煙把李紋擁在懷中,就像她還未出閣一般:“你不用跟我說對不住,你心裏苦,我知道。”

“邢姐姐,我的心像是被針細細密密紮過一般,可是我不能喊疼,我還要笑,笑得溫婉大度,笑得賢惠得體。我以為他不一樣的,為什麽,為什麽?”

“哭罷,哭罷,把一切都哭出來。紋兒,你記住,以後實在撐不住了,就到田莊來。我為你留個位置,你不用再僞裝地笑,可以自由自在地為自己而活。”

邢忠和覃氏盯着一屋子紮了紅綢的聘禮,手腳僵硬得像一個木頭人。董瑜和梁峒表面嚴肅坐着,內心忍不住笑了一通。這言總管藏得真嚴實啊,昨晚他們聽到言總管請他們做保人上門提親的時候,他們也是這個僵硬的表情。

最後還是媒婆笑嘻嘻打破僵局:“喲喲喲,兩位這是歡喜傻了罷。也難怪,言總管吶,人長得俊,身家豐厚,品行又是一等一的好。你們家岫煙,不知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修得這份緣吶。”

最後一個字拉長了語調,也拉回了邢忠和覃氏的神魂。覃氏拉一拉邢忠的衣角:“老爺,我好像在做夢,他們說言總管看上了煙兒,要娶她為妻。”

邢忠怔怔道:“我也做夢了,你掐我一下,我怎麽醒不過來呢。”

覃氏依言照做,這一掐下了狠手,邢忠差點叫着跳起來。他抹了抹眼睛,道:“沒消失啊,是真的。”

梁峒掌不住了,笑出聲來:“邢老爺,嫂子,言總管還等着你們回話呢。你們要是不應,我們就擡着東西走了啊。”

董訓難得在一邊幫腔:“走了走了,等着嫁給言總管的姑娘,可以從田莊大門排到保定城外呢。”

兩人站起來,擡腳要走,卻見邢忠撲了過來,抓住兩人的一邊袖子,忙忙道:“別走別走,我們答應,我們都答應了。”

覃氏站在最大的一個箱籠之前,也笑道:“我們應了應了。我早就看出來,煙兒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那麽,我們就商量一下下月的具體事宜,時間很緊迫,要辦得大氣體面,現在就要張羅起來。”

邢忠與覃氏只覺得像是被上天砸了一個大餡餅,噴香噴香的,哪裏會有異議,只一味地點頭應允。恨不得明日就把婚事給辦了,省得會發生變數。

一屋子人一商議就是一個早上。等邢岫煙回來的時候,正碰上邢忠夫婦将保人和媒婆送至門外。梁峒笑道:“喲,是新娘子回來了。”

邢岫煙聞言紅了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立在一旁窘迫至極。還是董訓道:“你這人,小姑娘面皮薄,這句話,留到一個月以後說。”

“一個月嘛,不遠,不遠了。一眨眼不就到了麽。”

董訓道:“行了,別在這杵着了,手頭上一堆事要辦呢,就怕你恨不得分出三頭六臂來做。”

“知道了知道了,先把大事理順了,細枝末節就好辦了,不用你催,我也明白時間緊迫。”梁峒把臉一皺,與董訓一面說,一面并肩走了。路過邢岫煙身邊的時候,還意味深長地嘿嘿一笑,惹得邢岫煙只匆匆一福就別過臉去,臉如火燒。

“煙兒,你還站在門外做什麽呀,外頭太陽大,小心曬壞了啊。你渴不渴,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邢岫煙一擡頭,就看到了邢忠和覃氏殷勤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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