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應付完殷勤的父母,又迎來了一群賀喜的姐妹,直到月上柳梢頭,人群才散盡了。
邢岫煙倒在床上,嘆道:“累死了,我真是一點兒也不想動了。這一整天沒個消停,我的臉都笑僵了。”
“姐妹們這是為姑娘高興呢。奴婢看楊嫂子和王殷兒姑娘,歡喜得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還有一個神游天外,怕我被言泓冷死的。”
“難道是婧兒姑娘?”篆兒詫異,來的人只有梁婧聳拉着腦袋,和別人格格不入。
邢岫煙一笑:“她也是擔心我罷了,田莊裏的人大都知道言泓性子冷,但是他地位在那擺着,所以大家都認為這是一門好親事。而婧兒,關心的是我婚後過得好不好。”
“婧兒對姑娘一片真心,也不枉姑娘當初為她平反了。”篆兒細心地給邢岫煙揉揉肩膀:“姑娘的嘴也太嚴了,當初奴婢還想勸您考慮薛二爺呢,現在真想打自己嘴巴。”
“我還未及笄,本以為他沒那麽快提親,所以一直沒有顯露。再說,我一個姑娘家,自己的親事,難道要到處宣揚麽?”
“那言總管為什麽又急起來了呢?”
邢岫煙心頭一沉,正想着說辭,篆兒卻自笑了:“言總管一定是發現二爺對姑娘有情意,怕姑娘被搶走了!”
邢岫煙撇頭一看,篆兒一副我真聰明,快來誇我的樣子,連笑都沒力氣笑了。
“我一直在想,言總管那般人物,什麽樣的姑娘配得上呢?如今定下了姑娘,奴婢細細一想,果真是一對璧人。月老的紅線不是亂系的,言總管與姑娘一定會美美滿滿,白頭偕老。”
“你這嘴兒,今天是抹了蜜麽?”
“不僅抹了蜜,還吃了霜糖呢。”篆兒道:“夫人蒸了滿滿幾抽屜的白糖糕,專門來招待客人的。”
邢岫煙懶懶地應一聲,篆兒看邢岫煙乏得厲害,便停了嘴,起身到廚房去給邢岫煙燒水洗澡。邢岫煙靜靜地躺着,一彎清白的月亮挂在窗邊,溫柔照應。
算算時辰,已經過了戊時。邢岫煙與月亮對視,忽地想:言泓現在正在做什麽?梨園的果子已經快熟了罷?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想着想着,邢岫煙覺得自己聞到了梨子的味道。她自嘲笑道:“你以為想什麽就來什麽?未免也太好了些。”
“你在想什麽?”
邢岫煙結結實實吓了一跳,對着窗外道:“誰在外面?”
先進來的不是人,而是一籃子黃橙橙的梨子,顯然是經過挑選,每一個都大而飽滿,上面還有新鮮的葉子和水滴。
“你嘗嘗,這是新摘的。”
邢岫煙笑道:“言總管何時學會不走正門,改爬窗了?”
“未婚夫妻婚前不宜見面,我又想着你曾看着梨園裏的果子流口水,就勉為其難來了。”
“胡說,我什麽時候流口水了?”
言泓繞過這個話題,拿起一個梨子遞給邢岫煙:“洗過了,很幹淨。”
邢岫煙轉身取了一把小刀來削梨,梨皮在她手下扯出細細的一條,待一個果子削完。斜裏卻伸出一只手,拿過去啃了一口。
“喲,不是說給我的麽,怎麽自己吃上了。”邢岫煙瞪他。
言泓毫無愧色:“我先替你嘗一嘗甜不甜。”
“瞧你這人,連皮都懶得削,還要撒謊。”邢岫煙埋怨兩句,拿起第二個梨。
眼看第二個梨削完,言泓也吃完了,眼看他的手又伸過來,邢岫煙一腳踩在言泓的鞋子上。
言泓吃痛,邢岫煙趁機啃了一口。
“為了一個梨,你居然踩你夫君的腳。”
“我還未出閣,哪裏來的夫君?”
言泓冷笑一聲,眼中流露出危險的訊息:“一日不見,你就忘了自己是誰了?看來我不給你點教訓,以後難振夫綱。”
“你,你要幹什麽?”邢岫煙見言泓站起身,朝她走過來,汗毛都豎了起來。
“要做什麽,你很快就知道了。”言泓随手把門栓上。
邢岫煙急忙繞過椅背,隔着一張椅子與他對峙:“篆兒就要回來了,你還不走?”
言泓閑閑道:“回來就回來,我是不急的。”
邢岫煙道:“堂堂田莊的大總管,夜晚時分跑到未出閣的姑娘房間裏,傳出去,你就不怕被指指點點。”
言泓不答,越過椅子去抓邢岫煙的手,邢岫煙長着身量嬌小,從言泓腋下躲了過去。言泓嘴角微翹:“幼稚。”
是他先過來的,倒說她幼稚,邢岫煙冷笑一聲。
“姑娘,姑娘,你怎麽把門上栓了,水燒好了。”
邢岫煙應了一聲,用眼神示意言泓從哪來的,就從哪裏走。言泓卻抱着手臂看着她,一副動都不想動的樣子。
這厮又來了,邢岫煙想起薛府的那一幕,心裏發氣。那天的帳還沒算呢,如今這情景,看來只得又添上一筆了。當初她怎麽沒看出來,言泓臉皮那麽厚,現在想後悔,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思緒流轉間,不覺後腦被人托住,唇上一溫。待她要惱,只覺一陣風吹過,房間裏已只剩下她一個人。
哼,等成了婚,我再連本帶利讨回來。邢岫煙氣哼哼地想。
“姑娘,姑娘,你怎麽還不開門呢?”
“哦,我剛才睡着了,正挽發呢。”邢岫煙稍稍把頭發弄亂,一轉眼想到桌子上還有一籃子香梨,忙忙地把籃子藏在床下,然後才去開門。
篆兒一進門就朝着放衣服的箱籠走去:“姑娘,明兒你想穿哪一件?咦,我怎麽好像聞到了梨的味道?”
“怎麽會?”
“一定是的,我的鼻子不會錯。”
邢岫煙勉強笑道:“那一定是外頭飄來的。”
“那一定是買了一籃子梨,八成是楊嬸子的女兒,我曾聽見她吵着說想吃梨。”
“應該是了。”邢岫煙的聲音有點弱。
篆兒道:“姑娘想吃麽,我拿白糖糕去換兩個梨過來罷。”
邢岫煙連忙道:“你看這天色多晚了,你還要去串門子。再說,我想洗洗睡了。”
“噢,對了,水都燒好了,姑娘選衣裳罷,我去給姑娘放木桶洗澡。”篆兒一溜煙走了。
邢岫煙坐在床沿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忽地窗外傳來一聲輕笑,邢岫煙差點跳起來,咬牙道:“你,你怎麽還沒走啊。”
言泓在窗外露出半個身形:“走了就看不到你睜着眼睛說瞎話了。”
“原來是等着看我笑話呢,還不是拜你所賜。”邢岫煙冷笑一聲,從床底拿出一籃子梨,往言泓懷中一扔:“拿去,你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言泓看她氣哼哼的樣子,不禁一笑:“好了,是我的不是,請姑娘莫生氣。”說完還端端正正作揖,一副誠懇的樣子。
邢岫煙噗呲一笑:“篆兒等會兒不見我出去,又要疑惑了。我不同你說了,今兒乏得緊,洗完澡我要早點睡。”
“你過來。”
“你又想作甚?”
“你在想什麽?”言泓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我只是想送你一樣東西。”
占了她兩次便宜,誰知道這一次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邢岫煙遲疑再三,言泓扶額:“這一次真沒騙你。”
邢岫煙斜眼看他。言泓無法,只得從袖帶裏拿出一根簪子,放在月光之下。
只那麽一瞬間,邢岫煙就被簪子吸引住了。這簪子通體瑩潤,簪頭雕了一朵雲中茉莉,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藍色光澤。
“這是我自己雕的。”言泓的眼眸如月下平湖:“用的是北山冰泉裏的冰玉,戴在身上可去暑熱。本想給你做塊玉佩,卻不知怎麽地雕成了簪子。”
邢岫煙接過簪子,只覺得觸手冰涼,樣式精巧。“天都慢慢涼下來了,你卻送個去暑的。”她含嗔帶笑,反手将簪子插進發中:“好看麽?”
微風輕動,早秋的桂花似乎開了,幽幽地香。葉兒沙沙地響動,不是是否搖下零星碎光似的小花。
經過了炎熱的夏季,收獲的秋季,來臨了。
“好看。”言泓眸中平湖浸透了月光,波光蕩漾:“簪子好看,人也好看。”
“姑娘,你不會又睡着了罷?”
環繞在兩人之中的旖旎情思消退得幹幹淨淨。“走了,娘子。”言泓輕笑,帶走了一袖月光。
邢岫煙微微一笑,取下簪子放好,自去洗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甜食這幾章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