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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回到新房,言泓坐在燈下,拿着一陣簪子細看。紅燭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每一分都恰到好處。

“回來了,傻站在門口作甚,過來罷。”

邢岫煙虛虛應了一聲,與言泓隔了一個桌子坐下。言泓瞥她一眼,舉了舉手中的簪子:“這是誰送給你的?”

邢岫煙的目光落到言泓手中的簪子上,那簪子通體碧綠,簪頭雕了一只雨燕,振翅高飛。

“咦,這個簪子--”邢岫煙細細一想,确定自己的梳妝盒中沒有這一樣。而她卸妝的時候心煩意亂,沒有注意到多了這麽一根特殊的簪子。

言泓笑了笑,把玩着簪子:“我大致也能猜到是誰送給你的了,用'水荇牽風'做簪子,這麽大手筆,也就冰泉老人一家了。”

邢岫煙道:“'水荇牽風'是這玉的名字?真好聽。”

“它不僅名字好聽,還能辟邪,去百毒,是玉中珍品。”

邢岫煙剎那間覺得言泓手裏的簪子閃閃發光:“這麽說,我只要戴上它就不怕中毒了?”

“毒霧,毒障自然不怕,不過若是食物飲水中有毒,還需拿簪子劃一劃才能解毒。”

那也是非常罕見實用的寶物了,邢岫煙從言泓的手裏拿過簪子,細細地看,只覺得越看越喜愛,越看越舍不得放下。

“這支簪子比起我送你的那支,如何?”

邢岫煙想也不想回答道:“這支簪子色澤不如你那支瑩潤剔透,但勝在用處大啊。戴上它,感覺自己得了一個保平安的護身符,去哪裏都多了幾分底氣。”

說完,才覺出有什麽不對,忙又添了一句:“不過,只要是你送的,當然都比旁人的好。”

“是麽?”言泓倏地站起來,邢岫煙這才發現,她已經離言泓很近了,言泓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圈在懷裏。邢岫煙暗道糟糕,還未等她退後,就已經落到了言泓的懷中。

兩人呼吸可聞,言泓口鼻之間殘留的酒氣撲在邢岫煙臉上,邢岫煙辨別出了,那是竹葉青的味道。

“言泓,我們還未喝交杯酒呢。”邢岫煙目光一閃。

“你喚我什麽?”

邢岫煙軟弱得像一只面臨着扒皮危險的兔子,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泓哥--”

言泓卻沒有放手:“不好,再換一個。”

以前不是喜歡這個麽,邢岫煙撲閃着眼睛看着言泓,言泓提醒道:“我們已經成婚了。”

邢岫煙恍然大悟:“夫君。”

這下言泓滿意了,放下邢岫煙,牽起她的手一同在桌邊坐下:“酒是用新的方子釀的,許榮研究了幾個月,這是他最滿意的一壺。”

邢岫煙目光一亮:“莫非是悵然釀。”

“正是,”言泓唇角一彎:“新釀的酒味道淡,不醉人,正好适合你喝。”

邢岫煙回以一笑,滿上兩杯,兩人交臂而飲。邢岫煙只覺得酒味淡淡入喉,片刻之後,一絲甜味漫上來,須彌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新釀的就尚且如此,若是埋下幾十年再挖出來,豈不是滋味更為美妙,只不過那時候,她已經成了滿臉皺紋的老婆婆。而言泓,也變得胡子花白,滿身滄桑了。

邢岫煙的腦中浮現出一個拄着拐杖,摸着胡子曬太陽的老頭,忍俊不禁。

“在笑什麽?”

“沒什麽。”邢岫煙觑一眼言泓,勉強忍下笑意。

言泓一臉不信:“八成又在心裏消遣我呢,乖乖地說出來,否則有你受的。”

“真沒什麽。”邢岫煙轉移話題:“我有些餓了,婧兒給我的梅花糕呢?”

言泓閑閑地伸懶腰:“天色不早了,歇着罷。”

邢岫煙的笑意瞬間退去:“那個,全福婆婆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

“他同我說了許多話,你指的是哪些話?”

“就是,那個,關于今天晚上的話。”邢岫煙絞着衣袖。

言泓好整以暇地看着邢岫煙,邢岫煙心一橫,索性說白了:“就是我還未及笄,不适合圓房。”

一聲輕笑從言泓的胸腔中溢出,言泓咳了咳,道:“洞房花燭之夜,卻提出這一要求,未免不合情理。”

“誰叫你急着娶我,那不是你自找的麽?”

這丫頭,又欠收拾了,自從知道他的心意之後,膽兒越來越肥,對他說話也越來越随性兒。言泓一面欣喜着她的改變,一面又要為夫綱難振而發愁。

邢岫煙看他低頭沉默,只當他是同意了,轉身道:“我在床中間拉一條簾子,白天再收起來,這樣就,啊,言泓,你幹什麽!”

驚叫的尾音消失在兩人的唇齒之間,邢岫煙被壓在大紅色的床褥上,一個高大的身姿覆上來,密密實實貼合。

仿佛是獵食的山鷹抓住了柔弱的小兔子,邢岫煙在言泓的猛烈攻勢之下毫無還手之力,很快丢盔棄甲,潰不成軍。

迷糊之間,邢岫煙睜開一線眼眸,看到言泓雙目灼灼,仿佛傾瀉整片星空,給予她一個極度燦爛的銀河。看到她睜眼,言泓微微一笑,将她牢牢圈住。

邢岫煙仿佛躺在一片燦爛的星河之上,星星在她周圍眨着眼睛,好奇地聚在她身旁。她聽得到星星的呼吸,也聽得到星星們的竊竊私語。但她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她的身上燃着一簇火,從她的發頂一直燒下去,直燒到腳趾。她不由得把腳趾蜷起來,側身想要逃離這簇驚人的火焰。

然而她才動了一下,就被重新固定住,火焰燒上來,幾乎要把她灼傷了。

“言泓,我熱--”她哀哀地低吟。

“煙兒,我幫你。”

邢岫煙松了一口氣,那簇驚人的火,要被言泓滅掉了罷。下一刻,身上一涼,那繡了精致花鳥的外裳,已經從她的肩頭滑落。邢岫煙苦苦守着最後一絲清明:“不,言泓,不可以--”

然而身上的火還是豔豔地燒起來了,無處可逃。邢岫煙閉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淚來,不知是喜,是愁,還是嘆。

當她的眼淚滑落的時候,身上縱火之人卻奇跡般地停下了,他吻着她的淚痕,喘息片刻,翻身而下。

邢岫煙迷蒙了片刻,方才回過神來,想拉起被子蓋住紅果的上身,可是,被子都被言泓壓住了。

邢岫煙一手捂着前面,一手扯被子,扯了兩下,言泓止住她的動作:“別亂動。”

言泓的手烙鐵似的燙得下人,邢岫煙急忙縮回來,翻身向裏,不敢動了。

新房裏靜得只聽見兩人的呼吸聲,一樣的重而短促。邢岫煙盯着紅色的帳子盯得眼睛都花了,正想着要不要裝睡之時,身上一重,被子蓋了上來。

“睡罷,我的小妻子。”言泓輕輕在她面頰上一吻。

邢岫煙心中感動,他終究還是選擇憐惜她,為她着想。一絲絲甜意湧上來,咕嚕咕嚕地冒着泡。邢岫煙忍不住,翻過身飛快地在言泓唇上吻了一下,立刻躲在被子裏,壓得嚴嚴實實。

言泓低笑:“才壓下去的火,又被你引上來了。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了。”

話音剛落,邢岫煙只覺得一股大力在提起她的保護罩,她一面死命壓住,一面喊:“言泓,你冷靜冷靜,我錯了,我錯了。”

“又喚錯了,罪加一等!”

“夫君饒命,夫君饒命。”眼看被子就要守不住了,邢岫煙吓得什麽都顧不上想了。

然而力量懸殊太大,邢岫煙像一只被掀了龜殼的烏龜,可憐巴巴地與言泓大眼瞪小眼。

言泓的目光在她胸前逡巡,流連不去,邢岫煙面色一紅,迅速趴下,把臉埋進他的手臂裏。

言泓發出深沉的笑聲,他摸了摸邢岫煙的腦袋,哄小孩似的說:“好了,不鬧了,好好睡覺罷。再鬧下去,天都要亮了。”

邢岫煙擡起腦袋,直直看着言泓:“你說真的?”

言泓豎起眉毛:“再不好好躺着,我就真吃了你!”

邢岫煙左看右看:“我的肚兜,寝衣呢?”

當然是在地上了。言泓咳了咳,撈起邢岫煙的衣服遞給她。此時的邢岫煙也不敢用目光譴責眼紅了,快速地穿好衣服。

被壓皺的大紅錦被終于方方正正地蓋在了一對新人的身上,言泓從被下找到邢岫煙的手,輕輕握緊:“睡罷,我一直在你身邊。”

邢岫煙心神一松,無邊的困意立刻湧上來,将她淹沒。

身旁之人的呼吸變得清淺綿長,言泓睜開眼睛,踉跄着下床,翻出一顆金黃色的藥丸吞下。

秋葉的風從房檐上呼嘯而過,吹得風鈴丁淩作響。

只剩兩個月了啊,言泓折身看向安靜沉睡的邢岫煙,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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