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烏雲黑沉沉的,從天的盡頭翻卷而來,頃刻之間将白晝變為黑夜。賈母正靠着迎枕小睡,忽然響起一聲悶雷,她迷蒙着雙眼,口中喚道:“黛玉,我的外孫女兒--”
鴛鴦急忙上前:“老祖宗,怎麽了?”
“我夢到黛玉了,她穿着霓虹彩衣,立在雲霧裏,同我說了好多話,咦,我怎麽一句都記不得了。”
鴛鴦寬慰:“您這是過于懷念林姑娘了,才會夢到她。她要知道您這麽心疼她,九泉之下也會感動。”
“只怕,她到死還恨着我吶。”
“怎麽會,你們是至親骨肉。林姑娘在的時候,您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府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是林姑娘命薄,與寶二爺沒有緣分罷了。”
賈母嘆了一聲,問:“寶玉那兩口子怎麽樣了?”
鴛鴦笑:“自然是和和氣氣的,剛才還一同過來請安,只是您剛睡下,他們就回去了,只說等您醒了再過來。”
“有寶丫頭在,寶玉懂事多了。”
“二奶奶自然是極好的,自打寶二爺娶親,夫人成日笑意盈盈的,漣二奶奶那邊也輕松不少。”
“若是黛玉丫頭有寶丫頭--”賈母的聲音低下去。
鴛鴦看賈母說了一會子話,眼眸又漸漸合起來,知她又犯困了。放低了腳步聲,招珍珠進來,一人打扇,一人捶腿,讓賈母睡得更舒服一些。
寧靜不過一刻,天邊忽地炸響三道驚雷,像是要劈開天地一般,賈母猛然睜開眼睛,神色不複之間的混沌。
“這是怎麽了?”
給賈母捶腿的珍珠道:“老祖宗,沒事的,這是響雷了,聲音有點兒吓人。”
賈母卻道:“把簾子全都打起來,窗戶打開,我要看看外頭。”
鴛鴦與珍珠應了一聲,把簾子高高挂起,窗戶才支了一半,雷聲又響,還夾着白亮的閃電,吓得珍珠手一抖,窗子又摔了回去,不甘地搖晃着。
“好厲害的天啊。”賈母喃喃道:“莫非--”
嘩啦一聲,天似乎被閃電撕了一道口子,大雨傾盆而下,轉瞬之間,天地一片水意,連院子裏的花木都看不分明。
鴛鴦立于門邊,心神沒來由地慌亂,在她的記憶中,似乎從未見過這麽厲害的雷雨天。
珍珠原本想打趣幾句,看到賈母一直定定地看着雨勢,鴛鴦又不說話,幹脆閉了嘴巴。
正出神,忽地看見大雨之中冒出兩個人影,定睛一看,卻是大老爺與二老爺。
兩人走得很急,華貴的下衣都濕了一大片,後面撐傘的小厮趕都趕不上。鴛鴦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進去禀告:“老祖宗,大老爺,二老爺來了。”
珍珠驚訝:“這麽大的雨,兩位老爺怎麽過來了?奴婢先去沏一壺熱茶來,給兩位老爺暖暖身子。”
賈母撐起身,鴛鴦連忙拿了鳳頭拐杖過來,扶着賈母站起來。
賈赦與賈政并肩走進來,面色如霜,撩起下擺給賈母請安。
賈母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宮裏出事了?”
賈政看到母親面色沉靜,心裏沒來由地定了幾分:“母親,元妃她,昨日夜裏薨了!”
賈母往後退了一步,奉茶的珍珠面色變了,差點摔了茶盅。一時間屋子裏死氣沉沉。
賈赦嘆了一聲:“這可怎麽好,沒了元妃在宮中,咱們可沒法探知萬歲爺的心意了。剛有人在聖上面前參了我們一本,我們--”
“先莫慌。”賈母的鳳頭拐杖駐在地上,篤篤作響:“你們先去找要好的同僚斡旋一下,密切注意朝中的動向。其餘的,我看看再說。”
賈赦動了動嘴,想讓賈母找一找以前的故交姐妹,看看能不能在內宅之中下功夫。卻讓賈政一眼憋回去了,上不上下不下的,鬧了個大紅臉。
賈母冷笑一聲:“你們心裏想的,我都知道,總要籌謀好了,才能行動。”
兩兄弟應了一聲,撩起袍子出去了。賈母看着外面瓢潑的大雨,把伴她多年的花木都摧折得不成形,輕聲道:“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鴛鴦和珍珠相互看了一眼,不敢作聲。響雷一聲比一聲大,閃電一道比一道亮,照得賈母的面容如雕塑一般堅毅。半晌,賈母方道:“鴛鴦。”
鴛鴦趕忙上前。
“我的匣子裏有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你悄悄地出去,想盡辦法,務必在今日把信交到西寧太妃的手裏。她今日,會去白馬寺祈福。”
鴛鴦擡眸,只覺得賈母的目光壓在身上,似乎有千斤重。鴛鴦不敢怠慢,拿着信收進懷裏,領命去了。
珍珠怔怔地看着鴛鴦遠去的背影,一時之間只覺得兩眼茫茫,不知該放在何處。
“珍珠,你過來。”
“啊?”珍珠楞了一下,道:“老祖宗,有什麽吩咐?”
“你和琥珀,去把大夫人,二夫人,漣二奶奶,寶二奶奶都請來說話。”珍珠得了命令,猶如有一根骨頭支撐住了發軟的身體,連忙去了。
賈母吩咐完,似乎累及,靠在迎枕上微微喘氣。這一大家子人去,先別從裏頭亂才好。
屋子裏一時空空蕩蕩的,只有雨聲嘩嘩啦啦,沒命似的流。
一個時辰之後,鴛鴦領着一名身披黑色鬥篷的女子,從後門悄悄地回到了賈母的居所。
賈母看着女子的身影緩緩進來,也沒看她的容貌,笑了笑:“沒想到,太妃你親自來了。”
女子除下鬥篷,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容。她大約四十歲年紀,輪廓秀麗,隐隐還能看得出年輕時的風姿,只是面色憔悴,精神氣不足。正是深居簡出,一心向佛的西寧太妃。
鴛鴦靜靜地退下,關上門,西寧太妃也不寒暄,上前一步道:“賈老夫人,你的信是什麽意思,我的烨兒,我的烨兒他還活着!”
西寧太妃一向恬淡,鮮少會露出這麽着急的神情。賈母的信,正正戳在了她的死xue上。
賈母的目光落在西寧太妃期盼的眼睛裏:“他不僅活着,還娶了妻子成了家。”
西寧太妃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手:“二十二年了,整整二十二年了,我以為他死了,幾度夢回,淚濕枕巾,我都恨不得自己替他去了。賈老夫人,你既然知道他還活着,為什麽不可憐一個娘的愛子之心,隐瞞至今!”
賈母嘆了一聲:“我也是不久前才猜到他的真正身世。當初收留他們一家,只因他的養父在江湖有名號,可以幫着賈府過些暗處的門路罷了。未曾想到,他竟然是小王爺。”
“江湖人士,你是說一對江湖夫妻收養了他?”
“是,那對夫妻只有他一個孩兒,能做到如此地步,想必與太妃或是太妃身邊人有舊。”
西寧太妃細細想去,眸光一亮,她的老嬷嬷,正是從江湖中來,因為避難,才在她母家安頓下來,一直保護她。烨兒一出事,嬷嬷就不見了,她幾次派人去找,都未見蹤影。
兒子尚在人世,西寧太妃只覺得全身的血都熱了起來:“賈老夫人,你快告訴我,烨兒現在在哪裏?”
賈母閉口不言,西寧太妃等不到答案,忽地一笑:“瞧,是我心急了,賈老夫人有什麽條件,就擺出來說清楚罷。您對我們母子有恩,西寧王府不會虧待榮國公府。”
賈母輕輕笑了一聲:“恐怕,如今西寧王府,太妃是做不了主的。”
西寧太妃面色一變:“您這是什麽意思?我敬您年事高,才禮讓三分,您不要太過分。”
“這麽多年,太妃就沒想過,當年事有蹊跷?他身上的熱毒,可是折磨了他二十多年,至今未解!”
西寧太妃猶如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向後退了一大步。往事如潮水一般湧上她的腦中,許多人的話語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吵得她太陽xue生疼。
“不會的,不會的,當初老王爺拷問了多人,已經有定論了。”
“表面上得到了,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太妃也是從大家族裏的深潭一路走出來的,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西寧太妃的手指掐進肉裏,她卻感覺不到疼。到底是誰,害了她聰明可愛的烨兒?莫非是--不可能,不可能,他與烨兒,是至親骨肉啊!
賈母看西寧太妃面色凄楚,又想到他們母子二十年骨肉分離,心有不忍:“太妃,如今這孩子,身世不宜太早公開,恢複身份,也許反而是害了他。他現在很安全,你想見他,多的是其他辦法。”
西寧太妃的眉頭一皺,随即又舒展:“賈老夫人說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該多想想,思慮周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