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邢岫煙只覺得衣襟上的竹葉越來越多,伸出了細長的脈絡密密地籠住她的眼睛。她只覺得面前越來越朦胧,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言泓看着歪倒在他懷裏的邢岫煙,升起來的一團火被無情澆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才輕輕把邢岫煙抱到床上,捏一捏她豐潤的雙頰:“還好你睡了,要不然我真忍不住,在你及笄之前--罷了罷了,還有三天,忍忍就好了。”
吐出一口濁氣,言泓為邢岫煙掖好被角,起身出門。門外的梨花此時已經快凋謝了,青青的梨葉襯托着,更顯得花兒嬌弱。景物依舊,言泓卻恍然生出隔世之感。
“出雲啊,我想我是眼花了,我好像看到言總管了。”
言泓一偏頭,便看到了撐大雙目的篆兒和出雲。出雲只握了握篆兒的手,就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大步向言泓走來。
言泓朝他點點頭,目露微笑。出雲圍着言泓轉了幾圈,忽地瞥見室內沉睡的邢岫煙,詢問地看着言泓。
“她喝醉了。”言泓輕描淡寫。
出雲又指了指廚房。言泓道:“石桌上不是有點心麽,你去熱一熱就是了。”
出雲忙不疊去了,許久沒聽到主子醇厚的聲音,如今落在耳中,仿佛仙樂一般。
此時,呆呆的篆兒才驚道:“言總管,你,你醒了?”
言泓含笑回答:“怎麽,以為看見鬼了?”
篆兒呸呸幾聲:“什麽呀,哪裏來的鬼!”
言泓清咳一聲:“待會兒你去給夫人換了小衣再睡,穿得太多睡不舒服。”
篆兒孤疑地看着言泓,這種事,言總管方才不是可以做麽,為什麽要等她來。言泓看出她的疑問,袍子一撩,往大廳去了。要是再碰到煙兒細膩的肌膚,他可真要忍不住了。
康平田莊在有條不紊地運作了一段時間之後,迎回了它的舊總管。當言泓牽着邢岫煙出現在及笄禮上之時,滿地都是驚掉的下巴。随後便是由衷地祝福和喜悅,其熱鬧程度完全不亞于兩人的大婚。
宴飲一直從早晨持續到暮色降臨,酒從酒窖一壇壇地搬來,一壇壇地見底,客人們觥籌交錯,喝醉了,便由田莊安排的人客客氣氣送回去。
言泓飲下最後一杯敬酒時,天已經擦黑了。賓客已經散了七七八八,與言泓同一桌的,只剩了個梁臨。
梁臨大着舌頭道:“言總管,你這幾個月游山玩水,可是采到了什麽野花,舍不得回來了?”
邢岫煙此時正要送李紋出門,聞言往言泓這邊看了一眼。言泓面上帶笑,卻狠狠地碾了梁臨一腳。奈何酒量上頭,梁臨的痛覺有些遲鈍了,只是哎喲一聲,不知死活地繼續問:“不知那野花,香不香呀?”
“香不香的,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梁臨一激靈,回看身後俏生生站着的妻子,賠笑道:“我不過随便問問,随便問問。”
青煙一雙狐眼似笑非笑,水波蕩漾。她自從良之後,一直穿得很素淨。若不是一雙狐貍眼兒,誰會想到她曾是綠柳山莊的名伶。梁臨卻知道,青煙這表情,是生氣了的意思。
心裏一慌,舌頭打結得更厲害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青煙笑了一聲,轉身就走。
梁臨連酒都不喝了,連忙站起來追過去,跟在後頭結結巴巴地解釋:“青煙,青煙,你聽,聽,我說啊,我只是,只是有點,有點兒好奇。”
聲音越飄越遠,言泓的四周,終于清靜了。春天的晚風吹拂着言泓的面頰,散去了些許酒意。
“臨哥兒怎麽這麽快回去了,我看他還未盡興呢。他的酒量,遠遠比梁副總管厲害了。”邢岫煙話別李紋,施施然向言泓走來。
因為今兒是邢岫煙的大日子,她穿得比平時要明豔。朱紅繡折枝蘭的褙子,蜜色湘裙。兩頰和嘴唇都抹了淡淡的胭脂,如同陽光下次第盛放的玫瑰,芳香撲鼻。
言泓凝視着她如雲發髻的三根玉笄上,目光又落向垂在耳邊的流蘇耳墜。
那流蘇耳墜與她的褙子同色,皆是豔豔的朱紅,随着她的走動輕輕搖晃。流蘇的尾部輕輕地掃着邢岫煙的肩膀,似乎在憐愛地為她除去看不見的浮塵。
言泓忽地覺得那散去的酒意,忽地又全部聚攏而來,凝成一只無形的手,輕輕地按壓着他的心。
“臉這麽紅,你喝醉了。”
言泓本來想說自己只是微醺,目光一轉,手指已經攀上了太陽xue,輕輕地揉着:“也許是罷,我頭疼。”
邢岫煙不疑有他,連忙伸出手去扶他:“我已經讓出雲去套車了,等一會兒我們就回梨園去。”
胭脂淡香更濃了一些,言泓閉上眼睛,輕輕地靠在邢岫煙肩上。饒是這樣,邢岫煙仍覺得沉重,只得找了個圓凳坐下,兩人靜靜地挨在一起。
夜色降臨,一兩點星子點綴其中,像是孩子調皮的眼。邢岫煙仰望着這一兩點星子,忽覺得煙波渺茫,天地浩大。自己不過是滄海之中的渺小蜉蝣,能過得平安喜樂,已是幸甚。
“笑什麽?”
邢岫煙一低頭,便覺得天上的星子已簌簌而落,沉醉不知歸路。
“少爺,夫人,馬車都備好了。”篆兒映着頭皮打破這溫馨的氛圍,手指幾乎絞成了麻花。她與出雲已經在一旁站了很久了,再這樣下去,怕是夜深了都沒法回去。
出雲倒好,眼觀鼻鼻觀心,仗着不會說話,讓她來做這個惡人。
篆兒瞪了出雲一眼,出雲只是微笑。篆兒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作罷。
一晃眼,言泓已過身旁,衣袂帶風,懷中抱着雙目晶亮,依依望着他的邢岫煙。空中似乎彌漫着一股醉人的芳香,出雲感嘆一聲,轉身去收拾兩位主子留下的東西。
身後留下篆兒不解的疑問:“咦,奇怪,喝酒的不是總管麽,為什麽反而是他抱着夫人呢?莫非夫人也飲了酒?”
出雲無奈地指一指兩位主子留下的東西,又指了指燈籠。這下篆兒倒一下子明白了,提起燈籠往前追,給言泓和邢岫煙照路。
邢岫煙只覺得吹拂面頰的微風都帶着酒氣,她未飲便醉了。不知何年何月,不知深處何方,直到身下碰到了綿軟的被褥,她才恍然驚覺,已經回了梨園。
言泓坐在床邊,言泓燃着一簇小火焰。
邢岫煙心中似有閃電劃過,她已經及笄了,這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心中忽地有些慌,她撫了撫發髻:“忙了一天,你累不累?”
言泓盯着她的胭脂紅唇,不置可否。邢岫煙被他的眼神盯得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出言喚道:“篆兒,打熱水來。”
篆兒在外頭應:“就好了,夫人且等等。”
“急什麽?不如我們先做些別的事情?”言泓聲如醇酒,手指輕輕按在邢岫煙的紅唇上。
邢岫煙幾乎是觸雷一般彈射而出,瞬間離開言泓的控制範圍。言泓悠閑地負手站起:“我只不過想問你要不要吃些宵夜,你這是何意?”
“吃宵夜啊?”邢岫煙尴尬地笑笑:“我吃得很飽,不用再吃了。”
言泓無辜地攤手:“可是我為着你的及笄禮,喝了一晚上的酒,腹中空空。”
這話說得邢岫煙這個做妻子的不知體恤,邢岫煙定了定神:“我去給你做罷,你想吃什麽?”
言泓想了想:“南瓜蒸糕,還有--”
後面的話邢岫煙聽不清楚,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就是這幾步,讓她重新陷入言泓的掌控。
“言泓,你!”邢岫煙氣得面色通紅。
言泓環着邢岫煙的腰身,好整以暇地看她生氣:“這是你自己過來的,可別怪我。”
兩人離得極近,甚至可以看清對方濃密的睫毛。邢岫煙緊張之下,喉頭微動,不覺吞了一口水。言泓清晰地看到那小巧殷紅的唇動了動,眸色一暗,俯身而下。
“總管,夫人,水燒好了。”
言泓的面龐懸于上方,堪堪停住了,面上的神情有些明暗不定。邢岫煙長舒一口氣,從來未覺得篆兒像今夜這般可愛,忙推開言泓應道:“擡進水房裏去罷。”轉頭看向言泓:“忙了一天,全身是汗,黏黏的怪不舒服的。”
言泓從善如流,極快地放開了妻子:“是你先洗,我先洗,還是--一起?”
“你先去。”邢岫煙盡量笑得自然:“我先去做蒸糕,等你出來,就可以吃了。”
“等我出來,就可以‘吃’了,甚好,甚好。”言泓咬重了“吃”這一個字,施施然走了,留下邢岫煙一人,在燭火下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