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泓哥,入塵道長已經神神叨叨大半日了,咱們就這麽晾着他?”
言泓咬一口剛出籠的小籠包,又夾了一個給邢岫煙:“別理他,他正在理清思路。”
邢岫煙又看了一眼,入塵道長已經停止了自言自語,開始寫寫畫畫。
篆兒又端來一鍋熱騰騰的魚湯,站在一旁。邢岫煙看她眼珠子亂轉,便知她有話要說,問:“篆兒,怎麽了?”
篆兒立刻道:“總管,夫人,篆兒與出雲想告假一日,不知道可不可以?”
原來是這個,邢岫煙笑了笑:“去罷,別瘋玩,晚上早點回來。”
篆兒對言泓與邢岫煙福了福身,歡天喜地地走了。言泓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她的背影,問:“篆兒今年多大了?”
“快十四了。”
“正好與出雲同年,出雲約莫大一點點。”
邢岫煙舀了兩碗魚湯,笑道:“言總管這是要點鴛鴦譜了?”
“難道夫人沒這個意思?我看出雲一直巴巴等着篆兒點頭,等得脖子都長了。”
兩人正說着,忽聽入塵道長大叫一聲:“好了,情況大致如此了。泓哥兒,煙兒,快過來看一看。”
言泓和邢岫煙聞言放下碗筷,聚到入塵道長身邊,低頭一看,上面粗粗細細的線繞成一團,根本看不出所以然來。
而這副圖的創作者,卻丢下他們奔小籠包去了,口中嚷嚷:“好香啊,好香啊,只可惜冷了一點。裏面是豬肉餡兒嗎,有沒有加白菜或是香菇?”。言泓敲了敲桌面:“道長,你确定不向我們解釋解釋?”
入塵道長塞了兩個小籠包,雙頰高高鼓起,含糊道:“這都看不懂,那就等會兒罷,我都快餓扁了。”
夫妻兩有點兒無語,只好又回到案桌上用飯。入塵道長風卷殘雲一般橫掃飯桌,邢岫煙才喝完一碗湯,桌子上已經幹幹淨淨了。
言泓和邢岫煙放下碗筷,入塵道長拍拍肚子,嘆道:“好舒服啊。”
“吃飽了,那麽可以開始了。”言泓指一指只有入塵道長才看得懂的鬼畫符。
入塵道長打了一個飽嗝,勉強站起來,隔空指點:“那些粗的線表示西寧王的四大得力幹将,那些細的線麽,就是這四個幹将下面的蝦兵蟹将。”
邢岫煙眼看要長聊,便先去泡茶。言泓道:“這幾個月,你收獲不小。”
“可不是麽,我這一次可是把多年聚起來的人脈都用到了極致,沒有一個閑人。”
“不錯不錯,長本事了。”無聲無息之中,房間裏多出來一道聲音。
“原來是你啊,想吓死人麽?”入塵道長一看來人,翻了個白眼。
冰泉老人慢悠悠地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我不來,難道你打算一打四麽?”
“這四個,有一個上官易是專門跑生意的,可以排除。再說,不是還有泓哥兒麽?”入塵道長嘻嘻笑:“泓哥兒現在功力深厚,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冰泉老人一雙精光雙目射向言泓,寬大袖袍無風自動。言泓只退後了一小步,便穩穩站住。房間裏的物件簌簌而動,似乎被兩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
入塵道長勉力抵擋了一會兒,只覺得丹田隐隐作痛,索性跳出窗外,由着這兩人折騰去。
邢岫煙沏茶回來,看到入塵道長獨自在梨樹下數葉子,詫異地往屋裏看了一眼。言泓察覺到邢岫煙的腳步聲,與冰泉老人略一對眼,各自收了內力。
冰泉老人微笑:“不錯,不錯。”
入塵道長複又入內:“你看你看,我沒騙你罷。這沉河啊,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邢岫煙一邊沏茶一邊問:“沉河是誰?”
“沉河麽。”入塵道長清了清嗓音:“總領西寧王府的五百府兵,是一等一的好手,深得西寧王信任。”
“這麽說他是四将之一,那麽另外兩個呢?”
“另外兩個,一個是西寧王的貼身仆從觀言。此人心機深沉,出手狠辣,況且不知年紀。二十年前有人曾在江南見過他,那時候的觀言,也是十八九歲的模樣。現今,依然如此。”
冰泉老人撫了撫長須,道:“既然如此,老夫去會他一會。”
入塵道長沉吟一瞬:“那還有一個,藏得很深不知來歷。只打聽到擅使□□,是一個啞巴婦人。”
冰泉老人道:“你善辨識草藥,卻不善用毒,去對啞巴仆婦,怕是要吃虧。”
入塵道長摸摸腦袋:“那又如何,不試一試,怎麽篤定我不是她對手,冰泉老兒休要看不起人。”
邢岫煙看了看三人,似乎已經定下來了,問:“那麽我呢?”
“你自然是在家裏等着了。”入塵道長想也不想地回答。
邢岫煙目光微閃,揶揄:“你們都忙着打架去了,誰去救母親。”
“這--”入塵道長觑了觑言泓,道:“只要我們能拿住西寧王,太妃自然可以救出。”
“道長,泓哥最大的軟肋就是母親,若是你們鬥到了關鍵時刻,他拿母親的性命相威脅,你們待如何?”
“他失去三個心腹,就猶如失去了臂膀,我們勝算大增,就算他最後拿出太妃當擋箭牌,我們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就是。”
邢岫煙搖搖頭:“我只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入塵道長轉頭看向冰泉老人與言泓,言泓透過窗外的層層綠影,不知望向何處。冰泉老人撚須道:“也許,煙兒合該與我們同行,什麽人!”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道淩厲之風掃過,原本光滑的桌面上,豎起一張燙金請帖,冷冷地閃着金光。
入塵道長要破窗去追,言泓淡淡道:“算了,只是個傳話的人罷了。”
“你早發現了?怎麽不說?”
言泓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邢岫煙上前去拿請帖,拔了兩下才拿出來,翻開一看,秀美的眉毛皺起。
入塵道長湊過來:“上面寫了什麽?”
邢岫煙道:“他約我們夫妻二人,在京郊報恩寺相見。若是逾期不到,母妃性命堪虞。”
“京郊報恩寺啊,那裏荒廢很久了,一個人影沒有,蛇蟲鼠蟻倒是不少。”
冰泉老人吹着盞中的茶沫:“看來,他已經布下陷阱,等着我們跳。帖子上寫的日期是?”
“五天後的巳時。”
“今日出發,五天後恰恰能趕到京郊,西寧王這算盤,算得準吶。”
言泓冷笑一聲,手指在桌沿上輕敲:“既然大哥重禮相邀,那麽我就生受了。經過了二十多年歲月,這一次兄弟相見,怎可平淡。大家坐下來,聽一聽我的計劃。”
入塵道長咋舌:“敢情你方才都是虛的,騙一騙那來使?”
言泓淡笑不語,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陣,大家商議初定。邢岫煙握了握拳:“那麽泓哥先回田莊交代些事務,我收拾好東西,咱們就出發。入塵道長,麻煩您去城裏走一趟,找找出雲和篆兒。”
“我一向不喜歡做驚起鴛鴦之事,這回啊,破例咯。”
入塵道長搖搖頭,一揮道袍,杳然走遠。
冰泉老人拍了拍言泓,笑道:“你們夫妻正是甜如楓糖之時,奈何卻碰上這等事兒。”
言泓回以一笑:“無妨,來日方長。”
邢岫煙原本滿腹憂郁,聽到言泓這句話,在細看他神色,依舊是不慌不忙的樣子,不由得心頭一甜。又想到冰泉老人的眼光實在毒辣,又不由得面飛紅霞。
冰泉老人看邢岫煙神色微赧,負手而出:“我先去睡一會兒,走之前喚我。”
屋裏,只剩下了言泓和邢岫煙兩夫妻。
“怕麽?”言泓輕聲問。
“前路有太多未知,說不怕,那是假的。”邢岫煙一邊收拾茶具,一邊道:“然而,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就算你要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只能在你身後助威了。”
話音未落,只覺得身後一暖,言泓環住她,下颌抵在如雲的烏發上:“我承諾你,只此一次。”
邢岫煙輕輕地回抱言泓:“能與你同進同退,我心中歡喜。”
兩人靜靜相擁,言泓聞着邢岫煙發中透出的蘭花香味,忽地感到口幹舌燥。
“什麽時辰了?”
“申時了,你該去田莊了。”
“不急不急。”
邢岫煙覺得時間十分緊迫,田莊事務多,一件一件安排下來,也得費上好幾個時辰才能妥當,言泓為何不急?
正思量間,忽覺身子一輕,已然被言泓橫抱起來,邢岫煙驚吓之急忙抱住言泓的脖頸:“你幹什麽呀?”
“自然是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了。”言泓神色十分鄭重:“時間緊迫,我們要快些,否則田莊那邊要耽誤了。”
邢岫煙簡直想抓花他的臉:“別鬧了,放我下來,我要收拾東西了。”
“嫁雞随雞,嫁狗随狗,這可是你說的。夫君的決定,你順從就是了。”
好啊,竟拿她剛說的話來噎她!邢岫煙氣得雙頰鼓鼓,卻不知這般樣子落在言泓眼中,越發可愛。索性硬了心腸,不顧她掙紮,一徑抱回寝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