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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這一覺睡得十分沉實,再次醒來之時已是夕照遍地。邢岫煙動了動身體,覺得不适的感覺已經緩解許多,便起身下床。

門開了,篆兒先探了個頭,方才笑嘻嘻地進來:“夫人,你醒啦,熱水一直燒着呢,現在要沐浴麽?”

“那麽去備水罷。”

篆兒點頭道:“對了,言總管說給你選好衣裳了,就放在床頭呢。”

邢岫煙轉身一看,床頭果然疊着一胭脂紅繡梨花的衣裙。她記得,這套衣裙還是一次逛街之時,婧兒硬讓她買下來的。說是她的衣裳顏色偏素,添一些豔色的好。

她明明壓在箱底,怎麽讓言泓給翻出來了?

“言總管去哪裏了?”

“入塵道長來了,言總管正和他在廳裏喝茶呢。”

原來是入塵道長來了,邢岫煙略略算了算,入塵道長似乎有三四個月沒有出現了,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如今言泓醒了,他們一定會暢聊許久。

“備完熱水之後,做些好菜招待入塵道長。”

“言總管已經吩咐出雲去買下酒菜了。”

好罷,看來她是多此一舉了,把自己先收拾幹淨是正經。邢岫煙揮揮手讓篆兒先出去,抱了衣物準備去水房。

不妨衣物之中掉下一片輕薄的衣料,邢岫煙撿起來一看,一瞬間紅了臉龐。

這胭脂紅的肚兜,滑潤如水,上面繡着栩栩如生的灼灼梨花,不是她舊日穿的。這言泓,什麽時候買了,現在拿出來給她穿。這與她的衣裙,倒是相配。

一想到言泓給自己買這些私密的東西,邢岫煙又甜蜜,又想笑。她往身上比了比,似乎,還挺合适。

自己在長身體,言泓怎麽對尺寸拿捏得這麽合适,莫非是時刻在關注?邢岫煙想着胸前的脹痛之感,臉上的紅暈又加深一層。甩了甩頭,洗浴去了。

等一切收拾停當,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夜色如水月如鈎。

言泓與入塵道長正把酒言歡,錯眼處,忽見一女子踏月而來,一襲胭脂紅繡白梨花的褙子,同色湘裙,豔麗中帶着清美,步步生花。

入塵道長不禁嘆道:“泓哥兒,真是有眼光吶。”

言泓淡淡地喝着酒,眼神卻似有若無地飄向邢岫煙突出的曲線。那肚兜,她是否穿上了,是否合身?不過不急,他總會知道的。

邢岫煙由暗夜轉向光明之處,正巧将言泓的打量看得清清楚楚。她明明穿得很整齊,卻像是被他隔着衣裳看到內裏一般,面上羞得通紅。

“喲,煙兒啊,怎麽臉這麽紅?”

邢岫煙暗中瞪了言泓一眼,辯道:“剛沐浴過,被熱氣熏的,還未退呢。”

入塵道長哦了一聲,招手道:“快來快來,這酸辣鳳尾菇十分可口,你再不吃,可就沒有了。”

邢岫煙笑了笑:“我不喜辣味,道長盡管放心下肚。”

默默看一眼身邊的言泓,她內唇裏還有這厮咬出來的傷,這幾日,怕是要忌口了。可是這厮也傷了不輕,怎麽不受影響?

正想着,又見入塵道長把一整碟酸辣鳳尾菇都撥到自己碗裏,喜不自勝:“妙極妙極,你們兩個都不吃,便宜了我了。”

邢岫煙面上笑着,腳下卻狠狠碾了言泓一腳,言泓一口酒差點嗆住,默默地收回腳。

“唉,不對啊,我記得上次這道菜,煙兒吃得很歡啊。口味忽然變了,莫非是--”入塵道長挑一挑眉:“有孕了?”

這下言泓再忍不住,一口酒噴了入塵道長一臉,入塵道長茫然地看着面前染了酒的鳳尾菇。不知是先心疼自己,還是先心疼鳳尾菇。

邢岫煙連忙起身:“道長随我來,洗洗臉罷。”

入塵道長朝言泓瞪了一眼,言泓回給他一個“你活該”的眼神,入塵道長本就不如言泓雙目有神,敗下陣來,灰溜溜跟着邢岫煙出去了。

兩人走了一段路,邢岫煙回身道:“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罷。出雲和篆兒都忙着,不會過來。”

入塵道長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沉吟。

邢岫煙笑了:“道長在我入內之後便一直向我使眼色,莫非是我會錯意了。”

咳了幾聲,入塵道長卻挺直腰背,肅穆了神色道:“岫煙,此事在我心中已經積壓許久,該不該告訴言泓,我與冰泉老兒久決不下。”

邢岫煙目光一轉,漸漸收斂了笑意:“莫非,是母親那邊出事了?”

“唉,真是孽障啊,她回了京城之後,西寧王府便傳出太妃重病的消息,就連西寧太妃的手帕交北靜太妃想去看望,都被攔了回去。”

母親雖然身體不好,卻也不會一夜之間重病不起,唯一的解釋,便是被軟禁了。想起母親離開之前說過的話,邢岫煙握緊了雙手。她,大概也料到了這個結果。

入塵道長嘆了一口氣,繼續道:“這幾個月,我想盡了辦法,數次想去西寧王府中探探虛實,怎奈西寧王把整個王府圍得像鐵桶一般,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原來入塵道長這幾個月是在忙着這件事。”

“可惜,一事無成,一事無成啊。”

“西寧王府,母親?”

兩人下了一跳,齊齊往後看,梨樹下轉出來一個人,幾片落葉沾上了他的衣袖,帶着木葉的清香。

入塵道長心下暗罵幾句,背後已流下一滴冷汗。這言泓睡了幾個月,倒是練成了一身深厚內力,饒是他,也察覺不到言泓的腳步聲了。這下言泓都聽了去,可如何是好。

這邊入塵道長天人交戰,邢岫煙深深呼吸之後,已經做了決定:“泓哥,你跟我來。”

夫妻兩回到寝居,邢岫煙翻出那一本《莊子》,交到言泓手中:“泓哥,母親本不欲我告訴你,可是,畢竟血濃于水,于情于理,你都該知道。”

又是一天晨光滿。

西寧太妃合上佛經,有靜靜地念誦一番,方才停止。有人掀簾而入,端了早膳過來。

西寧太妃冷眼看去,正是新來伺候的啞巴仆婦,一張臉死氣沉沉的,沒半分表情。擺放好糕點粥水,她便行禮出去了,一刻也不多呆。

雖是軟禁,西寧王倒是沒有虐待她,衣食還是按照原來的份例供給。西寧太妃略略用了一碗粥水,一點小菜便停了箸。

“母妃怎麽不多用一些,倒像是本王薄待你似的。”

西寧太妃扯了扯嘴角:“王爺百事繁忙,如何有空過來了。”

“再忙也得過來盡孝啊,本王可是陛下眼中的孝子呢。”西寧王好整以暇地坐在西寧太妃對面,親自舀了一碗粥:“母妃再吃一碗。”

“有人面目可憎,我看着,吃不下。”

西寧王并不生氣,自顧自也舀了一碗粥慢慢喝着:“這粥是王妃親自下廚熬的,軟糯适中,的确不錯。”

“王爺慢慢用罷,我就不相陪了。”西寧太妃面無表情起身,卻聽得西寧王道:“願為鲲為鵬,遨游于天地之間,這願望本是極好的,可惜啊可惜。”

西寧太妃只覺得腳底湧起一股冰涼的冷意,順着她的經脈逆流而上,直沖頭頂。

“你,你知道了什麽?”

“母妃莫急,他現在好好的呢,和小媳婦舒舒服服過日子。我們兄弟已經二十幾年未曾見面了,八成已經見面不相識了。”

“黎成煊,你待如何?”

“無甚,只是想與幼弟見見面,一敘多年兄弟情義。”

“你已經穩坐王位,他只是一介平民。為何,你還不放過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母妃,這麽多年你還不明白?”西寧王喝完了粥,手一用勁,手中碗立時碎裂,散落在地:“卧榻之側,豈容它人酣睡。我與黎謹烨,注定永不相容。在這世上,我們倆,只能留一個。”

西寧王妃雙手的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她卻不覺得痛楚。心裏的煎熬疼痛,讓她站不住,跌坐在錦榻上。

西寧王欣賞了一下她的表情,又捏了一塊一品酥拿在手裏:“本王還有事要忙,改日再來看母妃。”

“黎成煊,你站住!”

“母妃還有何賜教。”

“就此收手,我們兩相安寧,否則--”

“否則什麽?您要兜我的底麽?哦,您重病不出門,外面已經千般變化了。忘了告訴您,北靜太妃遇刺,昏迷不醒。您的後招,怕是用不上了。”

竟然連她,也被這孽子算計了麽。烨兒,烨兒,母妃該如何護你?西寧太妃一瞬間,面白如雪。

西寧王看到太妃如此,心中是說不出的暢快,唇角一揚,緩步出門、啞婦在身後低首恭送,西寧王淡淡囑咐:“看緊太妃,別讓她死了,好戲開場,缺了她,可就大大地沒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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