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臉上滿是笑顏的顧依斐只覺眼前一黑一亮,眨眼間四周便已換了個環境,山林變荒原,而他所心心念念的人也不在視野內。
心下大驚,笑容漸漸消失。
好不容易渡完雷劫,正高高興興的打算讨聲心上人的誇贊,沒想到誇贊沒有,迎接他的卻是……空無一人的荒野。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半人高的枯草。風一吹,便在幹黃的海洋裏蕩起圈圈荒涼。
這股子風,連帶着他的心兒都攪涼了。
然而,這并不是最可怕的。
此時冷着一張臉的顧依斐才發覺自己的修為竟死死被抑制到練氣之境!
擡手試着運轉靈力,多番嘗試,卻至多能發揮練氣七層的靈力!而此處靈氣也無比稀薄,蕭條得可怕!
整整被雷劈了半日,也都挨了二十九道的雷!還以為終于能掌握他元嬰期的實力,現下卻連築基的修為都沒有!
這一個月來因顧忌着雷劫,他都沒敢動用靈力去感受元嬰的修為呢!期待了這麽久,居然落空了……
修為被壓制,心上人不知所蹤,就連心意都沒來得及同莫攸寧表達。
想想就很慘。
真的,高興不起來。
站在枯黃的草堆中,顧依斐面色變了又變。
過了良久,他才壓下心中的煩躁不悅,觀察起四周的景象來。
方才周身的空間波動他也有所察覺,再加上此處對他修為上的壓制,許已不在初鴻大世界裏。那,此處便應是特殊小世界或者秘境等類的地方。
但也不應當啊。
雷劫剛散,便是有傳送通道也不會在這時出現,畢竟雷劫也是帶着些初鴻大世界的天道痕跡,被波及到多多少少都會影響小世界的天道或是秘境的運行。
且莫攸寧布置陣法前也都把周圍都查探多遍了,定不會把陣法布置在這等空間不穩定的地方。
在心中一一排除,忽而想起了前幾日從臺山城中聽到的消息,那近期将要現世的化神秘境!
可這秘境得持有‘鑰匙’方能入內,他也沒拿走什麽‘鑰匙’吧。要知道這玩意在拍賣會上可是價值千百上品靈石的。
且他也……
似乎,最近确實是買過些東西的,莫不是就在那些東西裏頭?前些日子除了陣法外,他也沒有買過什麽,日子往前推一推,倒是有不少。
思及此,顧依斐便嘗試着從儲物戒中取出之前買下的東西。
許是這方秘境存在修為壓制的緣故,他這番便也無法取出那些蘊含極大威力又或是有些極強靈力波動的物品。只能拿取凡物或是些那些靈力甚是微弱的物器。
瞅着儲物戒中那堆積成山的各類下品法器丹藥等,這才想起來,他買的東西……還真不少。
若是非要尋出來,他也很是無力。
顧依斐放棄這已經不大可能的想法,轉而抿嘴注視着四周。
在這荒蕪的枯草堆裏,他有點兒想莫攸寧了。
記起對方之前贈予他的小鈴铛,便從袖裏乾坤中取了那鈴铛出來,卻在翻手間牽扯出了幾塊……黑溜溜的碎石?
小了好幾倍的神識往着自己不大的袖裏乾坤中探去,之間裏頭有一月牙形的紅石漂浮其中。
而紅石周圍還有好些碎細石塊。
這分明是他之前從那傀儡小攤上撿漏的緋蕊秘石,當初見着內藏赤漿,還暗喜了許久,因此物是煉器極佳的材料。
沒想到,竟然看走眼了!塞了顆紅石頭就以為是赤漿……
顧依斐把月牙紅石取在手心,感受到自己與秘境的些許聯系,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雖然他看走眼了,可這也是好東西。只是這所謂的好東西,把他帶來的時間一點都不合适罷。
長長嘆了口氣,在心中小小抱怨一下,便把這‘鑰匙’收了起來。
知曉了此時自己在何處,他并沒有松懈,畢竟此處是化神期才能闖蕩的仙府秘境,且此時這秘境中修為壓制又如此厲害,更是要時刻警惕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想來這一趟定是兇險萬分。
正想着離開此處,忽又想起自己同莫攸寧還有個道侶契約。
眼眸一亮,便循着神海深處的道侶印記,試圖去感應莫攸寧的方位。
他也就是想着試一試,還真就被他捕捉到了那絲只有大概方位的微弱波動。莫攸寧竟也在此處!
心裏最後的一抹煩躁不安都被撫平,顧依斐露出個小小的笑容,把手上的小鈴铛挂在腰間,轉身便往着尋到莫攸寧的那處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大雪紛飛的雪山上,半空中突然直直掉落某物,生生把地上那堆積得厚重的雪壓下一大坑。
而周圍的雪地上則因此多了點點朱紅。
良久後。
雪坑中忽伸出一手。
只見稍顯狼狽的莫攸寧從中站了起來,平日總帶着絲藍意的白袍多了道道稀碎破損,而那些破損處多出都正滲着赤紅的血跡。
他追了過來。
但那傳送通道只容一人。
可這又如何,便是踏破虛無他也要跟來。
現下他也成功了。
就在此時,神海深處似有什麽柔軟輕輕觸碰着他,亦是隐約感受到在某個方位的小家夥。
抓到了,他調皮的斐兒。
莫攸寧看着這滿天白雪,輕聲笑了笑,胸口受不住這番動作,劇烈咳嗽幾聲。
鮮血緩緩從唇角溢落而下,為滿地的雪白綴多點點紅梅。
擡手試圖抹去這些血跡,方才察覺自己修為全無。
眉頭緊皺,幾念間多番查探,原是此處把他修為全全壓制住了,且四周的靈氣也極為異常。
莫攸寧沒去多想,往着先前感知到顧依斐所處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地中,修為全無的他,腳步沒有停頓。哪怕積雪及他腰間,都仍步伐堅定走着。
以往也闖禍這般修為全全壓制的秘境,所以他亦不驚慌。
對于擁有劍意的他而言,如此處境稱不上很糟糕。有劍無劍,劍都在,劍在,修為高低皆可。
只是需得快些尋到他的斐兒。
快些,再快些。
刺骨寒風在他耳旁呼嘯着,雪漸漸染白他的黑發,打落在他雙肩。
不多時,雪中已無法辨認出莫攸寧的身影,他已經與白雪融為一體。
只聞風聲的雪山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空中那不變的雪依舊在飄揚。
而此時,顧依斐這邊還撐得上的順利。
秘境修為壓制得太厲害,周圍靈力也極難引入體內,便也就沒有禦劍而行。
總歸也還是得留些靈力來應付突發意外的,誰知道後頭又有什麽在等着他,經歷了妖林小世界後,他不敢小看任何一個小世界同秘境。謹慎些,總不會吃虧。好在他還是個修士,腳力比之凡塵之人要快上不止一倍。走着也無甚大礙。
這片枯黃的荒草原野的範圍極大,饒是他也走了大半日才出去,路上也沒遇到什麽意外。
要說有什麽不便,就是那枯草太勾衣服,把他那一身被雷劫劈得破爛的衣服都拉扯得露出了皮膚。
以及……這草裏的小蟲子真多!
不知是不是因為只有煉器修為的緣故,那些小蟲子對他那是又叮又咬,煩人得很。
最後換了身包裹得嚴實的衣物,才躲過一劫。
顧依斐從那一大片枯草堆中出來時,眼前的景象已經變成沙地,而日頭已經高挂在他腦袋的正上方。
他是又熱又累又渴,甚至……還有點兒餓。
辟谷多年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體會了,哪怕以往都會陪同念兒用着一日三餐,實際上他也未曾有過饑餓的感覺。
他沒打算虧待自己,因念兒還需用飯的緣故,他儲物戒中還存着好些食物,而空閑時喜愛泡茶,裏頭也用玉瓶裝了好些各類的靈泉。現下正好能用得上。
在沙地裏頭找了顆平穩的大石塊,又從儲物戒中取出微薄的大布塊,拿着兩個邊角使勁一抖,便鋪到了石塊上。
尋幾道小菜,再倒上微甜的靈泉,顧依斐迅速用完了這個還算得上豐盛的午餐。
若不是頭上炎日炎炎灼得他難受,都還想慢慢享用着呢。
這填飽肚子的感覺,也是多年沒有體會過了,竟讓他有種莫名愉悅。
一不小心吃撐了的顧依斐擡手便把東西收拾好,站在一望無際的沙地裏,輕輕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這日頭着實毒辣,現下他也只有些許修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周身的溫度,只能這麽受着。
想了想,便從儲物戒中翻找了把深青色的傘撐着,總算在傘下尋到了一絲涼意,雖還是熱,但他也已經知足。
再次觸碰着神識處的道侶印記,得了方位後,也就往着那處緩緩走去。
許是因為他們二人的距離着實過遠,又許是秘境自身有着混淆感知的能力,等那日落月升,顧依斐仍是查探到莫攸寧在他極遠處,遠到幾乎感知不到。
這還不算最難受的,最讓他難受的是,他這一走,竟走到了沙漠中!
從小在西洲長大的他當然知曉沙漠是如何一模樣,白日熱如火海,夜裏冷如冰窟。以往他有修為在身再不濟都有各種法器,當然不用如何在意,可現下他修為被壓制到築基以下,好一些的法器也取不出來……
且,他還困了,困得走都走不動。
多年沒有困意,只是喜歡眯眼休息的他居然困了。還是那種不應傷痛引起,自然而然的困意。
場景若是換到宗門裏該有多好,他定會好好享受一番這困倦的快樂。
盯着天上的一閃一閃的星子,此時已是夜半。
嘆了口氣,顧依斐擡手便從儲物戒中取出好些件下品法器。
是些靈力幾乎沒有,只能使用兩三次的下品法器。
把這些法器的功效都粗略瞧過一遍,就着點點星光,便開始布置起來。
這些玩意雖也抵擋不了多少危險,但身在量多,只要其中有一個被觸及,他也會馬上醒來。
從不委屈自己的顧宗主弄好一切,恰好又有個大帳篷樣狀的法器,走到裏頭便取了張木床出來,翻身上去,合眼入睡。
另一邊的莫攸寧可沒有顧依斐這踏青般的悠閑。
他身上那些細小的傷口早已被霜雪凍僵,頭上肩上都鋪上了厚重的冰雪,但他不曾停歇,便是是黑夜中,也仍在堅定的前行着。
饑勞疲倦于他而言似乎不存在,存在又如何?他亦是不會去在意。
夜晚很快便過去。
顧依斐也從睡夢中醒來。
神志有些恍惚的他抱着軟被還想再睡一會兒,然而那股子從地底升起的灼熱把他從半夢半醒中喚了起來。
睜開雙眼,他翻身而起。
快速收走布置在四周的法器,随意吃了些儲物戒中的東西,也就繼續尋着莫攸寧的方向走去了。
昨夜若不是實在撐不住,也不會在這沙漠之地睡下。
邊走邊想的顧依斐蹙了蹙眉頭。
這秘境對他的影響是不是太大了些?
既是仙府秘境,那前來闖蕩的修士也不會少。那,他們現下又如何?
倘若只有他修為被壓制至此,豈不是極為危險。
最讓他想不明白的是,這仙府秘境中靈氣如此稀薄,又怎能孕育天材地寶?
難不成考驗的是傳承嗎?
考慮的越多,他便越是警惕。
把身上的衣服換成同這沙漠一般的黃色,連着頭發他都用黃布全全包裹起來,撐着的傘亦是換了個顏色。
小時候同左護法去沙漠玩耍,左護法也同他說過這種凡人隐蔽身形的方法,還說這叫‘保護色’還說好些奇奇怪怪的言論。當時還笑過這番詭異的打扮,倒是沒想到今日會用得上。
顧依斐又走了半日,依舊沒走出這沙漠,但他卻看到了綠洲。
停下腳步,微微眯着眼。瞧了許久,他都不能确定眼前的那片綠洲是真的又或者只是個幻境。
前方也他必經之處,走過去也就知道是真是假。不多想,他又繼續走了起來。
半晌後,瞧着前方不遠處那一排排的樹木,他再次停下了腳步。
這綠洲竟然是真的。
但是……可不好進。
用着他那煉氣境的神識小心打量着。
這一大圈樹林的中心,他用神識窺探到了一片小潭及幾顆巨樹。
而那小潭水旁邊,就站着個黑衣修士!
神識才剛落在黑衣修士背後,那修士便猛地轉過頭,視線正正對上了他注視着的神識。
這一眼便猶如被定身般,竟讓他無法動彈,就連神識都無法收回。
待他恢複,神識剛收回,那修士已經沖出綠洲朝他襲來!
定眼看去,那挂着紅纓的長矛先修士一步,正刺向他!
趕忙閃身退後,只見長矛落在了離他尚有一段距離的正前方。
……
許是這同沙漠一般的‘保護色’保護了他吧。
雖出了這等小笑話。
可顧依斐不會因此輕敵,從儲物戒中長刀,化被動為主動,上前出擊。
那修士見狀微微一愣,轉身竟是要逃跑。
顧依斐可不管這是試探的招數又或是對方真想逃,直接便揮刀斬去。
這一刀帶着他在妖林小世界中領悟的‘生死’意境,雖不曾領悟刀意,卻也不必那些差上多少。
然而,卻被黑衣修士閃身躲了過去。
他也不惱,又一刀繼續追上。
不止為何,那黑衣修士竟然只是用身法不停躲避着,竟是一招未出。
心有不解卻也沒多加理會,他不認得這人,也不用手下留情。
仙界的成仙之門,便是踏着鮮血和白骨走上去的。
半晌後,他的刀終于砍到對方身上。但卻只一刀。
‘锵’的一聲。
眼前便沒有了人影,只剩拳頭般大小的替身傀儡掉落沙間。
顧依斐防備了片刻,又用着神識把周圍都搜尋好幾遍,這才看向地上的替身傀儡。
傀儡上已經全然沒有了對方的氣息。
沒打算把那玩意拾起,以防之前的修士留有後招,便直接把傀儡給砍毀。
做完這事後,邊朝着綠洲走去,邊從儲物戒中取出黑布細細擦着兄長的刀。
他原以為此處秘境不能取出這把刀,倒是忘了此物打造時雖選用諸多靈寶卻全然不沾染靈氣,這刀是好刀,只是放他這處太可惜。
想起兄長,顧依斐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沒去傷感太久,他很快便打起了精神。
只因那幾顆巨樹!還有巨樹間圍着的那朵雲霄碧蘭!
先說這巨樹,先前還沒察覺,現下走近一瞧,原是傳說中的驚雷樹。
此樹的樹枝只要脫離樹體,便會得到驚雷木,而驚雷木在修真界用處極廣,無論是煉器煉丹又或是練功,都能用得上。
不過驚雷木在修真界不算罕見,只是頗為難尋,傳聞只有氣運極大的人才會見到這驚雷樹。至于為何要說不罕見,那是因為只要是氣運極佳的修士,幾乎每人都會碰上這樹。氣運不好的,就別想着了。
再說雲霄碧蘭,這花長得好看啊!
且只要長着這花,周圍的土壤便都會轉換成寧旭塵沙。
這寧旭塵沙對劍修磨煉劍意有極好的作用,更是能讓劍修領悟多道劍意,甚至明悟劍心!
此物于修真界并不多見,只有雲霄碧蘭生長得極好又不離土壤,這寧旭塵沙方能一直存在。
不管怎樣!花,他要!土,他也要!
現下這含苞待放的小蘭花瓣白嫩白嫩,待到花根處還帶着點微微的藍,遠遠看着像是閃着微藍熒光似的,瞧上去煞是好看!
待見到莫攸寧,便把這小蘭花同土壤一起送上,定會給對方個巨大的驚喜!
那驚雷木倒也能磨煉劍意,聽說劍修若是能煉化其,更是能修出帶有雷電的劍氣。
待他尋個法子把小花裝好,再截下多些驚雷木,到時候表達心意便能更有底氣了呢!
想着想着,忽聞幾聲‘咕嚕咕嚕’的叫響。
他這才發覺,原是自己肚子餓了。
笑着摸了摸下巴,視線往着小藍花同巨樹那頭瞥了幾眼,這才戀戀不舍的準備起自己的午飯。
飯還是得用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挖寶贈予心上人。
這時間,正好也用來思考思考他得如何才能不失寧旭塵沙,把小蘭花弄到手中,還有那驚雷木又該如何截取。
現下看着驚雷樹雖就如同普通樹木,但他可沒忘只要觸及那樹木,樹木周身都會游走着雷電。
顧依斐從儲物戒中取了個裝着配好飯菜的精致食盒,尋了顆陰涼的樹坐下,邊吃着香氣四溢的飯食,邊思索着這些事。
就在他想得正出神時,筷子突然夾到了只……軟軟的東西?
低頭瞧去,只見一只細絨及其蓬松又還胖乎乎的小黃雞,正被他夾在筷子裏。
從那幾乎被絨毛遮住的臉上,他似還看到了委屈……
一只小雞,在委屈……是他眼神出問題了吧?
不對,此處又怎會有雞?
想到這,顧依斐緊了緊筷子。
随即,那動彈不得的小黃雞更加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