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從他聽來那些敘述中,也得知需要算清的賬需要尋的仇有幾多。
人海茫茫,才這短短數日便做完,想來也是廢了極大的力氣。
大仇得報,本應是暢快的事情。
但手刃仇人之後呢?
多的是迷茫,甚至心魔橫生。迷茫沒了報仇二字支持着自己應去做什麽,心魔生則是那些再也挽回不來的事情。
他想說些什麽,可又不知道該去說些什麽。
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一切言語,也都是蒼白無力的。
“嗯,明日便離開。”
顧天縱點頭應了聲,想了想,又補了句:“我等的行蹤也早已暴露,早一些跟晚一些都無差了。”
這幾日,他也都發現了很多鬼鬼祟祟的人在府外走動。
若再遲上幾日,怕也按耐不住要出手。既然這般,不如早些離去。
只是明日的亡河,又不能平靜了罷。
顧依斐知曉兄長這話是提前說來讓自己有個準備。
又見對方身上帶着疲憊之意,他也不多纏着,便開口道:“我知道,兄長你先去歇一歇吧。”
“哎呀你這小斐兒呀,你兄長才回來沒多久,都沒同我說上幾句呢,你就心疼得把人趕去歇着了,可有把我放在眼裏啊!”顧乾笑着打趣般開口。
他倒也沒生氣,左右都是他的小輩,自己雖然沒多心疼這‘不肖子孫’,可瞧着他們兄弟友愛的模樣,就突然有種類似于兒孫福的感覺湧上心頭。
不僅不氣,還美滋滋的呢!
“得了,那臭小子你就去好好的歇着吧,養足精神明日同那群老不死的再杠一杠。至于小斐兒,你就留下來同我這個老人家說說話。”
聽到這話,顧乾沒說什麽,只是無聲的同老祖對視半晌,接着才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他知曉老祖不愛聽那些道謝的話,為他們所做的這些事,也只是對血脈後輩力所能及的些許照拂。且确實對方也對‘活着’這一事有些厭煩,可尋死又已經做過了一回,再來就撐不住面子了。
瞧着對方似是挺喜歡小斐兒,便留着傻弟弟陪陪這個确确實實的老祖宗吧。
顧依斐這些日子同自家太祖也親近了不少。
一是他向來能讨長輩開心,二則是他也都挂念着兄長身上的狂症,為了解決這一事,便都常常湊在這老祖身旁側敲旁擊着。
連着十多日下來,倒也問出了好些事情。可關于血脈狂症這方面的事情,老祖卻都表示沒有,也否認被下過類似的血脈咒術。而後老祖也瞧出了端倪,詢問過後先是耍了會兒性子,才悶悶的說是絕對同他無關。
見着兄長這些日子神志都甚是清明,他也稍微壓下了心中的疑惑。
對于宗裏長老們說的那些‘為情所困,為愛癡狂’倒也更信多了幾分。
只願這一事過後,兄長便能恢複如初吧。
想雖是這麽想。
可顧依斐又總覺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些什麽。
而且還是頗為重要的事情。
是什麽呢?
“小斐兒啊!你這明天就要離開了,出去了之後,可別太想老祖我。”顧乾拍了拍顧依斐的肩膀,示意對方跟他過來,做完後,又接着說道:“我可不想過些年又再見着你一次!還有,這幾日我交于你的那些術法,可不能懈怠了!不然就是掙紮着我都要出這生之地去教訓你……”
邊聽着太祖的叨叨念念,顧依斐也漸漸把心中思索着的疑惑抛到腦後。
直到夜半時分。
他纏着莫攸寧的腰身,說着些不怎麽入耳的小情話時。
突然就記起來了白天的事情。
也這麽回想起那件頗為重要的是甚!
除了兄長的狂症外!
他身上似也很不對勁,上次還傷着了意中人且自己還毫不知覺!
這事前幾日莫攸寧聽他隐晦詢問老祖時也同他提過,只是見老祖還在悶着聲耍性子,也沒有多說。
所以這究竟是怎一回事呢?
難不成是老祖之後的某位先人被下了血脈咒術?
“不專心。”
莫攸寧張手把斐兒扣在懷中,見對方有些出神,輕咬了口那有些發燙的耳尖。
“我在想正事呢!”顧依斐拍開這人湊過來的大臉,又不想在這漆黑的夜裏讓對方也為自己操心,便說道:“不鬧了,睡了睡了,明日就要出去了,可不能起的太晚。”
本就沒那個意思的莫攸寧見顧依斐不繼續折騰了,也沒再做些什麽。
待懷中人尋好姿勢閉上眼,他也眯眼調息起來。
次日,天方才微亮。
客廳中也已又早早的聚了好些人。
顧依斐還以為自己這次已經起得很早了,可同莫攸寧進去時,又是最晚的兩個。
這麽些日子也都差不多是這樣,他都習慣了,也沒有什麽不好意思。
莫柔同李牧歌也站在廳中。
與表情冷淡的李牧歌不同,向來無甚表情的莫柔臉上難得帶上了好些愁緒,只是被遮擋在了那厚重的黑色面紗下。
她瞧着莫攸寧進了來,快步上前,把一儲物袋交于了對方。
“在生之地中我也用不着這些,便都與你了。”
早前便已經同小寧提過這事,現下雖有不舍,也不會再糾結些別的什麽。
同主人般,她亦是不希望小寧陷入那複仇的深淵中,只希望對方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
只是她也知曉,小寧并不會如她了同主人的願。
可那又怎樣,順心而為便好,無論如何,她都在生之地祈願着就是了。
而現下這一離別,也是再無相見之日了。
莫攸寧沒去拒絕,接到手中後,也就收到入了袖裏乾坤中。
其實他也并不缺這些東西,畢竟他身後還有着開遍四海八方的真寶閣。對此,莫柔也是有所知曉的。
但這畢竟是莫柔的心意,是她的牽挂惦念。不管怎樣,也都得收下。
站在一旁的顧乾瞅着莫柔交了個儲物袋給莫攸寧。
總覺得自己被比得低下了一頭,在袖中掏了半晌,掏出兩個碩大的袋子,就直接丢給了自家兩個小輩。
做完之後,才覺得氣勢高了些許。
至于袋中裝的是些什麽……他也不大曉得了。
這年紀大了,總不能讓他一件一件東西的去記住吧!
搖着扇子的畫扇真人也跟着在這湊熱鬧,他也沒甚可以送的東西,交情也沒深到那地步。但這些日子下來,也總歸還是有那麽一些情誼的。
想了想,便也都摸了個儲物袋出來,直接送給了顧依斐。
他可瞧得透徹,這裏頭想來也只有這位肯願意收他的小寶貝們了!
別的不說,自己這些畫去修真界,那也定是有人搶着要的!
李牧歌不是很理解這些送禮的行為。
她只是法則化成的神罷了,雖說有自己思想與情緒,可多數時候都是不回去在意那些的。
瞧着現下這場景,似乎只有自己什麽都沒取出來,便擡手一揮,落了些小東西在那三個生人身上時又同時喚出了自己的飛鳥黑舟坐騎。
“既然要出去,那便讓我送你們一程吧。”
能得她這句話,可也是很不得了的事情。
至少,這話一出,法則便已經認定這三人能出生之地。
而在座的對此卻都無所察覺。
衆人上了黑鴉後。
李牧歌想着既然都出手了,便幫着挑個清靜的地方也無礙。
于是幾息後,黑鴉便停在了亡河的源頭處。
“這兒挺清靜的,你們快些走吧。”
李牧歌定眼瞧了幾秒某個方向,随後又收回視線,平淡的開口着。
生之地中的人是不能助生人渡亡河的。
這‘不能’裏面,只包括了對生人帶着善念的那些。
若是相助了,法則會認定生人并沒有出去的資格。
所以他們也都只能在黑鴉上看着。
三人也知時間緊迫,便也沒有多言。
需要說的,他們早在前幾日便已經說完。
落地剛觸及亡河旁時,那些渡河的材料還尚未取出,後頭便已經追來了無數的人。
那動靜密密麻麻也猶如千軍萬馬般。
亡河水一如既往的毫無波瀾,它似是看得太多,才會平靜如此。
每當有生人試圖離開,這等場景便會出現,亡河看得也多了,又怎會起波瀾呢!
縱是顧依斐早便有所準備,可瞧着這無數面容興奮又扭曲的‘人’時。
他也終于明白了生之地的可怕。
厮殺。
刀光劍影。
接着便是飄蕩四處的殘魂碎魄。
與千軍萬馬的戰鬥,也就此拉開。
生之地并不是想入就入,想離開就能離開的地方。
哪怕有着法則的‘定言’,也都還得問過千千萬萬在生之地中同死又如活般的人。
他們似癫若狂的朝着三個生人湧去。
心中只想着一個念頭。
若是不能離開,那便也毀了這生人,就他們齊在這亡河旁煙消雲散。
生人在生之地死去,便是會被抹去一切的痕跡。
而他們,還能尚且留下縷縷殘魂。
可這又有何用呢?
被困着此處度過無盡的歲月,無牽無挂不生不死,就連着力量都無法突破,亦是永遠被那雙法則的‘眼’監禁着。
倒不如拼上一拼,只留殘碎的魂魄也罷。
這從無數人身上聚集成的意念,時時刻刻的沖擊在顧天縱三人身上。
也有着無數招式法術,朝他三人襲來。
大地漸漸晦暗。
就在最後一縷光消失時。
法則終于認同了他三人渡河的請求。
那撒到亡河中的無數材料,漸漸化作光影散去。
身上帶着諸多傷口的三人也同那些光影般,消散在了亡河前。
只餘留無數神情癫狂又扭曲的靈魂。
發出不甘的聲音。
他們徘徊在亡河旁,仍是不肯離去。
“走罷。”
李牧歌也不去看下面那些已經失了智的人。
揮手便帶着黑鴉上的人朝着亡城飛去。
黑夜過後。
亡河源頭處,也再無一人。
那些不甘的亡魂,他們齊齊潛伏在了暗夜中,只等着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光線照在如墨又平靜無波瀾的水面上。
忽地,一片帶着血跡的碎布輕輕漂浮了起來,蕩起了圈圈的漣漪。
半晌後,無數細小的泡泡從水下接二連三的冒了出來。就如同魚兒玩樂般,齊齊圍向那碎布打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