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從大巫的小黑屋裏出來之後，外面的天都已經黑了, 他家小黑雞果然不出所料, 在屋子裏待不住, 一直站在外面等着他呢。
“走吧，快點回家做飯，肚子餓壞了吧？”白芎摸了摸雲霄柔軟的發頂, 這孩子長得真快，果然不愧是妖，才出生不到一年呢, 人形就到他腰部的位置了。
“大哥，發生什麽事了？”雲霄擔心地擡起頭看着他，雖然天青那只死狐貍對他們确實很好，可是, 不知道為什麽，雲霄總覺得天狐部落這麽輕易地接納他們, 背後肯定藏着什麽陰謀。
可是，他們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了, 白商部落容不下他們, 玄商部落是上輩子的死仇, 有陶部落雖說也不錯，但是沒有熟人引薦，也不太靠得住。
算來算去, 也就只有天狐部落, 因為他們和天青好歹有一段救命之恩的交情在, 能厚着臉皮求收留了，畢竟，除了天狐部落之外，其他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部落是很難在雪季來臨的時候收留陌生人的，他們儲存的食物養活自己都困難，哪裏肯收留他們？
而現在，看着大哥的臉色，雲霄知道，自己的擔憂成真了。
他早該猜到的，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不求回報的好人？
他只是心疼大哥，無論前世今生，願意不求回報真心待他的人都少之又少……大哥總是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心裏還是有些難過的吧？
“好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你好好吃飯，不要生病，快點長大，就是給大哥幫忙了。”白芎摟住了小小少年單薄的肩膀，心裏也忍不住苦笑，他這都什麽鬼運氣啊？前世今生，遇到的壞人手拉手能繞地球一圈，真心不求回報願意對他好的，兩輩子算下來，大概也只有他家的小黑雞了。
哦，他忘了，上上輩子還有一個姜垣，只可惜，他并不打算拿回記憶，變回那個讓姜垣念念不忘，以至于過了千年都不肯放手的姜坻。
他承認，自己确實是被姜垣姜坻兄弟倆的故事感動到了，可是，那又如何？
就像前世，幼兒園裏那些女同事每每看棒子國虐戀劇的時候，都被裏面苦情的女主感動的眼淚汪汪，但是，你讓她們自己選擇，到底是要平凡安穩的一生，還是要有個霸道總裁男友，卻患了癌症命不久矣的人生？
只要不是傳說中的戀愛腦，是個正常人都知道該選擇前者好吧？
姜垣或許真的很好，可是，他已經有了雲霄，即便沒有，在他看來，姜垣也是別人的哥哥，他也沒缺愛缺到借着什麽前世今生的理由去搶別人家大哥吧？
“算了！反正那個叫姜垣的也進不來，大不了我就在這裏待一輩子好了。”白芎揉了揉因為短期信息量過大而有些發漲的額頭，勉強給自己、雲霄和天青煮了一個肉末羹，又用石板烤了兩條魚，對付着吃飽了肚子，這才洗漱準備歇息。
天青沉默地坐在火堆前，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是罕見的陰沉。
少年經過一個豐收季，蹿得跟早春雨後的竹筍似得，如今站起來個頭已經和白芎差不多了，板着臉不說話的時候，真的很像他們第一次在山洞裏相遇的時候，冷漠而又防備，随着身高的拔高，原本還有些肉的臉頰也迅速瘦了下來，顯得面貌越發的冷峻，這樣的表情是很容易藏心事的，尤其是關系到自己的親人和心上人的時候。
天青知道自己不該懷疑父親和大巫，可是，有時候人的直覺就是這麽奇怪，白芎被大巫帶走，父親處理完部落的事情也跟着過去了，甚至連大哥也被禁止跟過去，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或者說，對親人的盲目信任，讓他親手把自己最喜歡的人推入了如今這般危險的境地……
仔細想想，如果不是對父親和大哥太過于信任，以他的聰慧，又怎麽可能發現不了這其中的貓膩？畢竟，天狐部落數百年來，都不曾接納過哪怕半個異族之人。
看到他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跟兩只老狐貍鬥了半天的白老師無奈嘆息一聲，從床上爬了起來，随意披了塊獸皮坐到他旁邊，想了想，忍不住伸出爪子，揉了揉那因為煩躁而被主人抓的有些亂糟糟的呆毛。
“不要懷疑族長和大巫，他們對我，沒有惡意的。”想了想，白芎又補充了一句，“我之前不小心丢了一樣東西，因為比較珍貴，所以大巫叫我過去，問我要不要去找回來。不過，那東西現在對我來說沒什麽用了，所以我拒絕了大巫的好意。”
“什麽東西？”
“反正是對我來說不重要的東西，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不是說明天還要去山裏挖葛根和雪蓮果嗎？”甘甜脆嫩的雪蓮果意外的受到了狐貍們的歡迎，連不愛吃菜的狐貍沒事都愛啃兩個，上次他們挖回來的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這次要趁着外面的積雪太不厚，抓緊時間多挖些回來。
夜深人靜，終于安撫好了身邊的每一個人，白芎有些疲倦地躺下來，右手掌心不自覺地放在了胸口的位置，可能是心理作用，被迫“看”了那麽一段曾經屬于自己的往事之後，他竟然真的感覺心髒的位置好像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對着族長和大巫說出那段近乎冷血而又殘酷的話的時候，他的心其實是虛的，他不算是個純粹的好人，可也不是壞人，從小到大，學校的教育就是要做個拾金不昧的好孩子，更何況，他“撿到”的不僅僅是一塊金子，而是比金子珍貴千萬倍的，另外一個曾經存在的，活生生的人的靈魂甚至身體。
他不知道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麽錯，或許是姜垣安排他投胎的時候不幸被抹除了前世的記憶，又或許是前世的姜坻原本就是他這樣的性格，總之，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為了天下蒼生甘願流幹最後一滴血的少年天子了，他世故，有點懦弱，是市井中千萬個凡人中不起眼的一個，也願意以這樣的性格繼續活下去。
但是，畢竟是本不該屬于自己的東西啊……
用力按了一下心髒的位置，噗通噗通的心髒，年輕而有活力，他無法想象，那個跪在祭壇上的少年，到底是怎樣的勇氣，驅使着他忍着剜心之痛，去守護那些可能根本就不認識的陌生人的，那樣的大愛，他承受不起，也無法想象。
可是，這樣的人，卻是值得所有人崇拜和敬佩的，就像上輩子那些默默無聞的緝毒警察，哪怕為國犧牲了，為了自己的親人不被喪心病狂的毒販子報複，甚至連親人去祭拜也要偷偷摸摸的……
“大哥，你睡不着嗎？”雲霄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昏黃的篝火下，那雙明亮的烏溜溜的眼睛，看不到一絲肮髒與陰霾。
白芎忍不住伸出手，捂住了那雙好看到過分純淨的雙眼。
他終究……還是不夠壞啊！！！
“大哥？”雲霄突然被大哥捂住雙眼，吓了一跳，随即耳尖一紅，輕輕拉下了白芎修長的大手。
“雲霄，大哥問你，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占據了大哥的身體，可是那個人也是無心的，也不是壞人，但是，要想找回大哥，就要讓這個人消失，你會怎麽做？”
雲霄方才還有些泛紅羞澀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從前被他刻意忽略了的細節。
上輩子的大哥總是默默忍讓付出，而這輩子，大哥卻不再忍受白商部落的苛待，毅然帶着自己投奔了天狐部落；
上輩子的大哥，對身邊的人，甚至包括親手養大的自己都只知道一味的讨好，而這輩子的大哥，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好，都是有底線的，他為所有人都劃好了這條線，一旦越界，就會被他所制定的“法則”所懲罰。
上輩子的大哥，也不會做這麽多好吃的東西……
大哥，到底變成了什麽？
或者說，他到底是誰？
白芎一直盯着他，沒有錯過雲霄眼中的驚濤駭浪，心裏也不由得驚疑起來，這孩子的眼神……
或許是曾經做過幼教的緣故，白芎很擅長通過眼神去判斷一個孩子的情緒或者說是行為征兆，此時此刻，雲霄的眼神，根本就不是一個他這樣年紀的孩子該有的！
或者說，如果他拿着這個問題去問他曾經教過的那些孩子，或許有一半的孩子會說打電話報警，有創意的會說自己要變成某個超級英雄，比如小孩子們都喜歡的孫悟空或者超人之類的，來拯救自己的老師，而不是像雲霄這樣，第一反應是去思考，去回憶，就好像……他認識甚至熟悉“從前的”那個白芎一樣！
片刻之前還親昵地靠在一起相擁着入眠的兄弟倆，不知道什麽時候，中間悄悄拉開了一掌寬的距離。
猜疑、戒備、試探……這些從未在兄弟倆之間存在過的情緒，好像一盤被點燃的蚊香，無聲無息的煙霧逐漸彌漫在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