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想問什麽就問吧！問完了, 我也該去做我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終于, 白芎敗下陣來, 或者說，他起碼還有着屬于成年人的自尊和底線, 不願意去欺騙去傷害雲霄這樣的孩子。
也不願意偷走本來就不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姜坻真的太偉大了，偉大到，哪怕過去了千年, 平凡懦弱如白芎這樣的市井百姓, 也不願意去傷害這樣一位舍己救人的英雄。
算了！白芎苦笑一聲，就這樣吧，反正他兩輩子都是無牽無挂的，唯一的半個親人, 他親手孵化養大的雲霄，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很歡迎他這個異世來的孤魂野鬼, 占據本該屬于他“大哥”的身體。
既然如此，幹脆把欠了他們的都還給他們吧, 找到那失落的殘魂, 然後, 無論是變成姜坻, 還是從前的白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反正, 如果變成了姜坻, 姜垣能得償所願, 這片大陸的妖族也能得到姜垣的諒解，說不定會把他們從無期徒刑減為有期徒刑呢？退一步說，哪怕找到了殘魂也沒辦法變回姜坻，還是從前的白芎，看樣子，雲霄明顯更惦記着從前那個。
方才他還有些詫異，當時他撿到雲霄的時候，這小家夥明明還是一顆蛋，怎麽會認識之前的白芎，後來想想，連他都能穿越，說不定這貨也不是原版的。
不過，這些和他都沒什麽關系了，嘆息一聲，反正睡不着了，幹脆坐了起來，一口喝掉了放在床邊的涼白開，習慣性地順手給雲霄也拿了一杯，遞過去才想起來，他現在在雲霄眼裏，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白芎了。
苦笑一聲，白芎收回手，沒想到雲霄卻紅着眼，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水杯，撒出來的水落到被褥上也不管，仰頭喝掉了杯子裏的水。
溫泉山谷雖然有水，但晚上關起門來還是有些燥熱，大哥便每天晚上睡前放兩杯水在窗邊，這樣他半夜若是渴了，拿起來就能喝了，不必再下床找水喝。
大哥真的将他照顧得極好。
可是他呢？
他竟然懷疑這樣的大哥會是占據了這具身體的邪魔……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大哥……”抱着竹筒制成的水杯，雲霄低低喚了一聲。他不敢擡頭，怕看到大哥眼中的疏離甚至冷漠，他已經差不多可以确定，眼前這個，并不是他上輩子所熟知的大哥，可是，還是舍不得啊。
“好了雲霄，別掩飾了，我知道你認識從前的白芎，不錯，我并非你所熟悉的那個白芎，只不過，我從前的名字也叫做白芎，不知為何來到此處，撿到你，也并非蓄意為之。”
“我知道，大哥，對不起！”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滴到深綠色的竹筒上，他知道，大哥是真的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而他所希冀的一切，都成為了泡影。
可是，他卻沒有辦法指責眼前的這個大哥，或許他該慶幸，這個大哥雖然和原來的大哥不一樣，但是，兩個人都有着一顆善良的心，否則的話，誰會在自己都吃不飽的時候，還要辛辛苦苦孵化和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雉雞蛋呢？
“不用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雲霄，我累了，想離開這裏了。”白芎揉了揉脹痛的額角，他并不喜歡和成年人勾心鬥角，上輩子甘願留在幼兒園當男阿姨，就是因為和小豆丁們在一起，雖然也很累，但是真的很開心，小豆丁們無論喜怒哀樂都會放在臉上，表現出來，而不會像成年人那樣藏着掖着，想要什麽也要拐個十七八個彎恨不得讓你主動獻上。
累了，真的累了！然而，哪怕是和大巫鬥智鬥勇的時候，扛着巨大的壓力和老族長抗衡的時候，也沒有在面對雲霄的這一瞬間那麽累，雲霄，曾經是他努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的勇氣，而現在，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孤零零的一個。
沒有人會在乎他的付出，在乎他這個人，對雲霄來說，他所熟悉的那個白芎才是他的大哥，而對于姜垣來說，他一直想要的，也不過是一個恢複了記憶的姜坻罷了。
沒有人會在乎白芎的死活。
“大哥你要去哪？”雲霄猛地擡起頭，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慌亂，“你、你不要我了嗎？”
“我要回去了，回到我該去的地方，把你大哥還給你，好不好？”
好不好？
雲霄的眼中有一絲迷茫，他當然希望大哥能好好活着，他會用一生來對大哥好，可是……這樣的話，白芎會不會有危險？
“那、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會回到以前的地方吧，或許……管他的呢，你睡吧，我出去走走。”白芎現在不太想看到雲霄，确切的說，現在的他好像一只渾身都是刺的刺猬，看到誰都想傷害一下，這樣的心态是不對的，他知道，所以他打算自己先出去消化消化。
外面已經飄起了雪花，大片的雪花，有的來不及落到地上就融化了，有的落在山谷中，轉瞬就被溫泉山谷溫暖的氣溫所吞噬，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過，只留下一點難看的水漬。
就好像他這個人，無論多麽努力，多麽掙紮，到頭來，也還是只有他一個人，禹禹獨行。
相隔并不遠的簡陋木棚裏，不時傳來狐貍們努力造人的動靜，白芎沉寂如一潭死水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浮出一抹笑意，知道了溫泉對孕婦的傷害，那些懷孕的母狐貍，來年春天就能産下期待已久的小狐貍幼崽了吧？這些小家夥們，在雙親的殷殷期待下出生、長大，還真是令人羨慕。
山谷的空地上，整齊地堆了許多長草和木柴，白芎随意找了一處草垛坐下來，取了一些幹草，靈活的雙手，很快編出了一只只生動的草編螞蚱、蜻蜓、小青蛙，以前幼兒園的小家夥們都很喜歡這些草編的小玩意兒，他也很樂意将這些作為獎勵，鼓勵小家夥們認真聽話上課，如果能回去的話，繼續做他的人民教師，那也很好啊，說不定過個幾年，可以攢些錢買個小公寓，到時候他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就這麽漫無目的地編了一整夜，身邊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草編的小玩意兒，笑眯眯地将草編分給了一大早跑出來玩耍的小狐貍們，白芎拍了拍手，摸出随身帶的柔軟獸皮，簡單在溫泉池子裏洗漱了一下，毫不留戀地向大巫的屋子走去。
“你答應了？”聽完白芎的話，大巫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如果是昨晚的話，聽到這個消息估計他要欣喜若狂了，可是現在，一想到白芎之前提醒的，萬一他恢複了屬于姜坻的記憶，被妖族害死的姜坻會不會報複回來，這個就……
“對！你們也不必擔心姜坻會報複你們，我覺得他應該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現在，我來說，煩請大巫用你們的文字，記錄下我說的話，如果姜坻真的恢複了記憶，你們只需要将這些東西拿給他看一眼，他應該不會再想報複你們了。”
“而且，既然你們決定打破這座監牢，越獄的話，多少也要承擔一點風險的，不是嗎？”白芎篤定了大巫和老族長一定會同意的，畢竟，這個想法一開始就是他們提出來的，雖然大巫什麽都沒說，但是，白芎猜測，他們一定是從某個渠道得到了某種承諾，只要他們找到姜坻的殘魂，幫助姜坻恢複記憶，妖族這漫長的無期徒刑應該就能得到減免甚至赦免了。
這麽大的誘惑，他不信大巫和族長不動心。
只不過——
“我有兩個條件，第一，我要請大巫和老族長立誓，無論今後如何，只要雲霄不做傷害天狐部落的事情，天狐部落就要永遠将他視為族人，保護他、養育他；第二，我在白商部落還有幾個朋友，這個雲霄也知道的，今後若是可以的話，還請天狐部落在他們有難之時，搭把手，救人一命。”
“作為報答，我會配合你們，盡早尋到姜坻的殘魂，完成諸位對姜垣上神的承諾。”
“這兩件事情，我都可以答應你，白芎，你想好了嗎？此事一旦開始，就絕無回頭之路了。”大巫有些動容，他沒有想到，白芎什麽都沒要，提的兩個要求，也都是托他們照應一下自己的弟弟和朋友。
“想好了。”
“不行！我不答應！”雲霄突然沖了進來，一把拉住了白芎的胳膊，“我不管你是誰，你就是我大哥，不許丢下我！”
白芎看了他一眼，輕柔而又堅定地拿開了他的小手：“雲霄，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了，不會再改變主意。”
“大哥……”雲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為什麽僅僅一夜之間，大哥就變得完全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竟然會抛下自己？他竟然舍得抛下自己？
“雲霄，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情與你無關，無論是變成姜坻還是你曾經的大哥，這都是我需要考慮的事情，你回去吧！”
“與我無關……”雲霄慘笑着倒退了幾步，胸口仿佛被重若千鈞的巨石砸中，粉身碎骨也不過如此了。
大哥親口對他說，自己的事情，從此與他無關了。
大哥，是真的下定決心，不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