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好香！大哥你很久沒有做這麽多菜了。”雲霄站在廚房門口深呼吸一口氣, 廚房內蒸汽氤氲, 大哥背對着他, 卷起袖子在翻炒鹿肉, 黃豆醬翻炒後的鮮美香氣飄散出來，這一瞬間，雲霄的心裏踏實無比。
偏又有種隐約的不安。
在一起時間久了，雲霄可以說是最了解白芎的性格了，大哥一直都是這樣, 不管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每次心裏有事就想做菜，看今天這菜品數量，大哥心裏藏着的心事必然不少。
正想着呢，就看到白芎将簍子裏的石蟹倒進了木盆裏, 張牙舞爪的石蟹四處亂蹿着試圖越獄, 卻被兇殘的白老師挨個抓住, 用鬃毛刷子狠狠洗刷幹淨，幹脆利落地掀開蟹殼, 一刀剁成了兩半。
雲霄：“……”很好，看來除了藏着心事之外, 大哥此刻的心情也十分不妙。
摸了摸鼻子，雲霄主動去了他抽空挖出來的地窖，取了一壇子果酒出來, 給大哥腌螃蟹用。石蟹處理好之後, 用鹽和果酒腌制一會兒, 裹上面糊炸成金黃色最好吃，不過如果抓得多的話，大哥也喜歡拿來做香辣蟹，香辣蟹也很好吃，就是吃完了容易拉肚子。
果然！石蟹腌好之後，大哥毫不猶豫地熱了油鍋開始炸螃蟹，這是要做香辣蟹的節奏？
往常因為自己不太能吃辣，大哥都會留出一部分石蟹給自己做個螃蟹粥或者炸螃蟹的，今天竟然想都不想就全部做了香辣蟹，心裏的事兒怕是已經跟秋後的糧倉一般堆得慢慢的了。
沒有抓到足夠的草蝦，沒辦法做蝦米糊糊了，白芎不怕麻煩地拆了五只大螃蟹，楞是做出了一鍋程序繁複的蟹肉糊糊，一頓飯從下午開始，一直做到月上樹梢才算完工。
雲霄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剛把菜端上桌子，就看到他大哥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瓶桑葚酒來，頓時額頭猛跳起來。
大哥的酒量是部落出了名的差，上次喝醉，還是部落裏第一次用新收的稻米釀出了甘甜的米酒，那米酒甜滋滋的，旁人喝三四碗都不會醉，大哥只嘗了幾口就滿面通紅，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了，最後還是白草大叔幫忙才将大哥擡回屋裏的。
從那之後大哥就不再喝酒了，沒想到今天竟然要破戒了？
“雲霄，來，陪大哥喝兩杯吧？”白芎從櫥櫃裏摸出了兩個陶制的酒盞。
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做出了一桌堪稱晚宴的晚餐，桌上的飯菜都快擺不下了，白芎也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沒有毫無風險就能到手的巨額回報，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他身無長物，這條命可以說是最寶貴的東西了，值得他拿一切去換，可是，怎麽做好這一系列交易，他得好好想清楚了。
青溪最想要的莫過于一個契合他的身體了，而天狐部落最想要的是什麽呢？狐族複興是不可能的了，就算能做到，他也不打算去做，人家人族過得好好的，要是他為了自己活命把狐族重新放了出去，那不是禍害蒼生？他再惜命也不至于這麽沒有底線。
那麽，他能夠拿來交換的，就必須是既能夠打動狐族，又不至于讓他們得到太多足以威脅到人類的力量……
“大哥，你想好要怎麽做了嗎？”默默啃了兩塊風幹大鵝肉，雲霄終于忍不住開口了，雖然已經在心裏決定好了，無論大哥想要做什麽，他都會義無反顧地陪伴在大哥左右，可是，此時此刻，他還是想和大哥說說話。
“嗯！”仔細地啃幹淨蟹鉗裏的最後一絲蟹肉，白芎輕輕嗯了一聲，他大概想好要怎麽做了，但是，不能讓雲霄知道。
他知道雲霄一定不會贊同自己的決定的。
可是，他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了，這是他能想到的，對所有人都最好的辦法了，雖然可能會冒險，但是，讓他為了自己活命犧牲天青，讓所有妖族，甚至于他在這個世界不曾見過的人族陷入危險的境地，這種事情他真的做不到！
“大哥……”雲霄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低下頭，找了一塊很大的鵝肉，慢慢啃了起來，微微低垂的眼圈已然通紅一片，心裏難受得不行。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長大了就能保護大哥了，可是，終究還是不夠強大啊！
“好了，快些吃飯吧，我去叫青溪回來，你抓緊吃，等青溪過來了，你搶不過他的。”白芎摸了摸雲霄毛絨絨的腦袋，笑了笑，臉上的表情卻不動了。
“你決定好了？我跟你說，我可不會心慈手軟的，你若許下諾言，便是生死契約，再不能更改的！”青溪從他的腦海中“看”到了他完整的計劃和想法，一時間也有些迷茫了。
出生在妖族最蒙昧蠻荒的歲月裏，青溪的三觀從出生起就扭成了麻花，在他們這些妖看來，只要自己能好好活着，哪管外面洪水滔天？
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妖寧可将自己置于險境，也要去維護那些他甚至根本見都沒見過的人或者是妖？
這只蘆花雞的腦子壞掉了嗎？
“嗯，決定好了，現在就訂立契約吧，一切都要麻煩大人您了。”白芎苦笑一聲，他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與虎謀皮”了吧？用自己這具身體的歸屬，換取所有人活命的可能，這樁買賣，還是很劃算的不是嗎？
“算了！訂什麽契約？到時候你魂魄都不在了，這具身體還不是任我為所欲為？”青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終于什麽也沒說，只是答應了要替他尋一份天狐一族上古流傳下來的修煉功法，便出來和雲霄搶吃的了。
眼睜睜看着溫潤可親的大哥變成了大口咀嚼搶食的糙漢子，雲霄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好在這一次青溪這個老妖吃飽喝足，終于幹了一件正事兒，他以妖王的身份喚來天狐部落的族長和大巫，表示自己對天狐部落的魅惑之術慢感興趣的，想用自己數千年前偶然得到的一本上古狐族的修煉秘法，換取天狐部落的魅惑秘術。
天青扶着父親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努力平複心情不去看他，心裏卻終于明白了白芎最終的選擇：他不願牽連他，卻選擇了犧牲自己。
洶湧而來的悲傷與憤懑在身體裏碰撞，卷起一場可怕的漩渦，滔天的巨浪，最終歸于平靜，一雙好看的眼睛，慢慢的浮上了一層陰霾。
“上古狐族修煉秘法”幾個字，讓老族長和大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狐族夢寐以求的複興大業，天時地利，現在最缺的就是那些因為長久不曾使用而變得殘缺甚至失落的修煉秘法了，可是，真的要将天狐一族傳承至今的魅惑之術洩露給妖王大人嗎？
“我不急，你們可以回去與族人商議一番，左右我拿來也是填補一下收藏，沒有也無妨。”青溪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雲霄替他送客。
“他……妖王大人到底想做什麽？”走出屋子，天青忍不住問道，他知道雲霄和自己一樣都不喜歡那個動不動就占着白芎的身體胡作非為的妖王，在讨厭妖王這一點上，倆人還是可以結盟一下的。
“不知道，大哥什麽都不肯告訴我。”雲霄的臉色也有些陰霾，大哥現在對自己雖然依舊很好，可到底不如從前那般信任了，或者說，大哥依然相信自己，卻不會把什麽事情都告訴自己了。
這讓他的心裏既委屈又難過，偏偏又什麽指責的話也說不出來，憋得眼珠子都紅了。
“總之，你留心些，我總覺得那位大人和白芎密謀了什麽，我怕他傷着你大哥……”天青匆匆留下這句話，就去追父親和大巫去了。
雲霄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直到眼中的赤紅慢慢褪去，這才轉身回到屋裏。
大哥已經重新回來了，正卷起袖子在收拾桌上的食物殘渣，這是大哥沒錯了，那只懶惰的妖王是絕對不肯做收拾桌子這種事情的。
雲霄默默無語地走過去，幫着大哥一起将吃剩下的食物殘渣搜集起來，放在屋後的一個木桶裏，大哥很講究衛生，家裏每天的生活垃圾都會搜集起來，等到傍晚去河邊洗刷的時候順便帶到外面去，倒在附近的小動物經常過來飲水的地方，這些食物殘渣他們是不吃的，但是對于那些小動物來說卻是極好的食物，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桌子收拾好，鍋碗瓢盆也洗幹淨歸置到原處，大哥又打了一盆水，将家裏的家具都擦了一遍，雲霄依然一個字都沒有說，默默給大哥燒好了洗澡水，大哥很愛幹淨，每次做完家務都要洗個澡的，洗完澡，終于消停下來了，酒勁兒約莫也上來了，大哥終于躺在了床上，雙手枕在後腦勺上，看着雲霄淺淺一笑。
雲霄被他這麽盯着，整個人心跳加速，耳朵根騰了一下就紅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