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你怎麽會知道?”
“不可能!沒有人知道!不會有人知道那件事的……你是誰?!”姜垣面色驟變, 一把掐住了白芎的脖頸,手背青筋暴起,白芎痛苦地掙紮起來, 即便是在魂魄狀态下,也感覺到了窒息的痛苦。
即将昏迷的那一瞬間,白芎染血的唇突然無力地張了張, 一聲極為細微的呼喚,從唇間逸出——
“大哥……”
姜垣如遭雷擊,面色呆滞地放松了指尖的力道。
白芎無力地委頓在地,再一次擡起頭的時候,眼神中, 已然是一片蒼涼與無望的悲哀。
“大哥, 為什麽?為什麽你一定要喚醒我?”
“你可曾想過, 為何你用盡法子,我也不願醒來?”
“大哥, 在你眼裏, 弟弟是不是特別蠢?也是, 畢竟,誰又能想到呢,滿心想着要姜氏皇族滿門性命的, 竟然是大哥你呢?”
姜坻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可怕,似悲傷又似癫狂, 終于定格在濃濃的怨恨中, 那怨毒的眼神, 刺得姜垣幾乎不敢去看他那雙充血猩紅的眼睛。
這樣的姜坻,根本就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永遠熱情、善良的少年。
那個會面帶愧疚地送他離開的少年,此時,正一臉怨毒地看着他,就好像,巴不得将他碎屍萬段一般。
這不是他的姜坻……
“姜垣,你怎麽不去死呢?”
“該死的是你才對!”
“是你把可以竊取人族氣運的事情告訴妖族的,對不對?也是你借着回皇城的機會,将那些心懷叵測的妖族帶了進來,對不對?”
“當年我剜心獻祭,向上天祝禱,你不是來不及趕回來,是因為,當時的大哥你,正在替妖族籌謀着,在青野之外,絞殺皇族最後一支援軍,我猜的對不對啊?”
“姜垣,我知道你一直恨着父皇,也恨着皇宮裏那些人,我從不奢望你能原諒他們,我也不喜歡他們,可是,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等一等呢?”
“我答應過你,等我登基的那一天,一定會為你娘平反冤情,為大哥你正名的,我一定能做到的,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等等我呢?”
“你害死了那麽多人,父皇、母後,還有尚未及笄的小妹,姜垣,你該死!!!”
“我只恨我沒有早些看清你的狼子野心,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當年父皇要殺了你的時候,我……”姜坻怨毒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猶豫和茫然。
他被皇後教導得太好了,從小到大,從來都不曾真正傷害過誰,也不曾對人動過什麽壞心思,唯一忤逆過父皇,的大概就是對姜垣的袒護和包庇了吧?
結果呢?
他親手救下了一條陰狠毒辣的毒蛇,害死了他在這世上最在乎的親人!
剜心獻祭的時候,他不曾後悔,他以為自己會魂飛魄散,可是,他沒有想到,他沒有等來拯救蒼生的上神,等來的,卻是姜垣這個魔鬼!
他好恨啊,幸好,姜垣并沒有收攏他所有的魂魄,他放任自毫無意識地存在了這麽多年,這是他對自己的懲罰,也是對姜垣這個魔鬼的懲罰!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姜垣喜歡他,那又如何?喜歡才好呢,求而不得,才是這世間最殘酷的懲罰不是嗎?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姜垣這個魔鬼,竟然喪心病狂到為了讓他複活,不惜另外造出一個“姜坻”的替身,瞞過輪回的法則,讓白芎自願将自己辛苦修煉的妖丹“獻給”自己……該說這不愧是他那個聰慧冠絕的大哥嗎?若非絕頂的聰慧,誰又能想到這種法子來逃避地府的追逃呢?還能讓他從殘缺的魂魄變成有血有肉的妖,從此便可壽命綿延。,長長久久地陪着他了。
真是好巧妙、好歹毒的心思啊!
想到那只無辜的雉雞精,姜坻苦笑一聲,他沒有想到,到頭來,最了解他的,竟然是這麽一個外人,不,外雞。
他其實早就不恨妖族了,雖然當年那場大戰,人族死傷無數,但是,妖族也沒落着好,而且說到底,妖族也是被姜垣給算計的,不過是姜垣手中的一把刀罷了,武器哪有什麽善惡之分?能分得清善惡的,從來就只有人心。
姜垣以為白芎堅持不将妖丹獻出來是貪生怕死,可是他卻清楚得很,這只雉雞不怕死,他和從前的自己一樣,怕的,是自己在乎的人,死在自己前面。
其實姜垣說得對,他和白芎是很像,都是寧可旁人為自己傷心,也不肯單獨留下來,然後用一輩子懊惱悔恨懷念悵惘的性格……他們很自私,自私到不肯為牽挂的人流一滴淚。
他們這麽好,合該讓旁人替他們流淚才是。
白芎猜到了自己的心思,或者說,他遵從了自己的本心,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在乎的人。
“不是的,阿坻你聽我解釋,我、我當時只是想替我娘報仇,沒想害你……”面對姜坻的時候,姜垣無措的像是個考了59分的小學生,竭力解釋着試卷上的那些錯漏。
“姜垣,你收手吧!放過那些無辜的妖,也放過我吧!”姜坻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他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景。那個肮髒的、罪惡的世界裏,年少的姜坻,美好的就像枝頭盛放的梨花,讓人不忍心去觸碰。
可是——
“收手?我如何能夠收手?我已然斷了你轉世輪回之路,若不能為你尋得妖丹,你怎麽辦?”
“你讓我怎麽辦?”讓我眼睜睜看着你再一次在我眼前消失,你不如讓我去死!姜垣在心裏吶喊着。
“或者,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姜坻低頭,苦澀一笑,“白芎一手養大的那只小黑雞,據說變成了一頭魔物……”
“不行!我不許!你不忍心讓那白芎為你去死,好!我答應你,再去尋合适的妖丹便是,成魔是萬萬不可的!”姜垣面色劇變。
身為令三界聞風喪膽的魔物,姜垣再清楚自己不過了,堕入魔道,哪裏是有那麽簡單的?魔族之間的競争,只會比妖族殘酷千萬倍,魔物們沒有感情,也不會有什麽道德觀,他們只知道不斷的吞噬、強大,以姜坻的性格,即便成魔,未來成就也十分有限,甚至有可能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被其他魔物所吞噬。
簡單來說,壞人想做好人不容易,好人想堕落成一個合格的壞蛋,也不是想象的那麽容易的。
那個雲霄之所以這般順利地成為魔物,說到底,不過是占了上輩子的便宜罷了,被虐殺而亡的魂魄,如果抱着一腔執念不肯轉世輪回的話,要麽化身厲鬼,要麽如雲霄那般,堕入魔道。
可是,姜坻不一樣。
當年剜心獻祭的時候,姜坻就抱着一顆舍身成仁之心,這樣的人,如果不是被他斷了轉世輪回之路,再世為人,定然非富即貴,一生平安喜樂。這樣的姜坻,又怎麽可能堕落成為不擇手段的魔物呢?
除了想法子讓姜坻接受妖丹變成妖物之外,姜垣想不出別的法子,讓他的姜坻重新回到自己身邊了。
或者——
“阿坻,你、你讓那只蘆花雞出來,那小子奸滑似鬼,說不定會有別的法子。”想了想,姜垣無奈妥協道,語氣中還帶着一絲祈求。
姜坻看了他一眼,如果可以的話,他片刻也不想再和這個魔鬼同處一室了,可是他知道,他現在必須要克制,白芎因他而生,也很有可能因他而死,姜坻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一個無辜之人因他而死,更別提,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和白芎沒什麽關系,如果他再堅持的話,萬一惹惱了姜垣這個變态,到時候還不知道這變态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呢。
白芎全程“圍觀”了姜氏兄弟(也有可能不是親生的)的愛恨糾葛,一時間也有些唏噓,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裏面居然還有這麽狗血的一段往事,以前上學那會兒,看上古神話的時候,覺得伏羲和女娲既是兄妹又是夫妻簡直毀三觀,擱在現代必須被廣電總菊下架的那種,等到了這裏才發現,不是他三觀有問題,而是在這個時空,壓根就不存在“三觀”這種東西。
看看姜垣就知道了,這家夥根本不覺得自己喜歡姜坻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但是,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在白芎看來就很有什麽了。
他畢竟是熟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人民教師。
因此,在姜垣面色陰沉地問他,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姜坻沒有妖丹也能活下去的時候,他真想說您老人家還是放過姜坻那孩子吧,換成是他,自己全家都被姜垣害死了,別說和他在一起了,簡直都不願意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氣!他還不如去死呢。
可是他不敢,畢竟自己和雲霄,還有妖族的小命,都還捏在人家手心裏呢。
努力思考了一會兒,白芎認真地給了姜垣一個不懷好意的建議——
“您不肯讓姜坻成魔,無非是擔心他太過仁善無法成為強大的魔物。”
“其實,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啊,您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分享給他嘛~”
“我聽我們家雲霄說,魔物是可以依靠吸取魔氣自行修煉的,既然如此,您又如此喜歡他,何不讓他,吸取您的魔氣和力量,成為一頭強大的魔物呢?”
嘴角挂着一抹淺笑,白芎溫和地看着他,好像一個資深的傳銷大師,正在為新來的員工們洗腦。
“你敢算計我?”姜垣看着他,臉色微微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