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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許大衛澡洗一半就被李道叫出來, 腰上同樣圍着浴巾, 還滿頭泡沫。

他抹了把臉,看見屋中那倆女人不禁笑了笑:“你們這服務不錯,速度還挺快。”一轉頭, 見李道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趕緊解釋:“我尋思着找小妞給咱倆按按,一路怪累的, 解解乏不是。”

“解完乏呢?一個屋子幹?”

許大衛本來打算再開一間房, 聽他這樣問, 嬉皮笑臉:“也行。”

“可別随便答應。”李道笑着, 往身上套褲子, 之後摘掉浴巾扔床上:“時間短了多尴尬。”

許大衛不服,“練練啊!”

“不敢,我說我時間短。”他兩手伸進T恤袖籠,撐到臂上,再套領口:“悠着點兒,別忘了自己出來這趟幹什麽的。”

許大衛多少有些心虛:“你幹什麽去?”

“吃飯。”

“那她們……”

房門已經被拍上。

顧津回到房間時, 氣息還是亂的。

蘇穎正端着鏡子描眉畫眼, 筆尖穩穩當當那麽一挑,就在眼尾處勾畫出一條尖細上揚的弧線來, 睜開眼,野貓一樣魅。

她在鏡中看她:“魂兒丢了?”

顧津目光有些直:“真好看。”

蘇穎喜歡聽人誇她:“那是。你也畫一個?”

“不用了。”顧津擺手, 大半夜的畫給誰看呢。

蘇穎最後補了補口紅, 忽然想起來:“找過李道他們了?”

“找了。”

“他怎麽說?”

顧津腦中不自覺浮現剛才那些畫面, 接下來的發展可能過于限制級,已經超出她的認知和底線。

說不清什麽感覺,有點厭惡,有點失望,還有點可笑跟……氣憤?

蘇穎:“問你話呢。”

“……叫我們在下面等。”

“等多久?”

顧津抿抿嘴,“他正忙呢,應該……挺久的吧。”

她話音剛落,門邊突然一道聲音:“久?”

顧津一驚,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李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身體斜斜靠着門框,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什麽久?”

顧津搓着手站直身,一臉和氣:“我瞎說的。”

蘇穎聽不懂他們說什麽:“許大衛呢?他怎麽沒下來?”

“他不餓。”

蘇穎哦了聲,放下口紅,出門叫小伍。

幾人按照顧維給的地址找過去。

城鄉結合部的區域不算小,是蔔遠未來十年重點開發和建設的城中村項目,沿路都是圈起來的施工現場,廣告牌上分別印着住宅區、度假村以及游樂場等圖樣。

這鐘點除了施工現場的探照燈,其餘一點光亮都沒有。

偶爾開來一輛轎車,卷起地上黃土,也碰見幾個民工模樣的男人,操着聽不懂的方言,手拎啤酒小菜,結伴而行。

顧津和蘇穎走在兩人後面。

小伍比李道矮大半個頭,那男人身姿挺拔,穿着灰T恤和休閑褲,肩膀寬闊,如牆壁般穩固厚實。

小伍指着旁邊工地,問了句什麽。

他擡起手臂,揮了揮半幹的頭發,随後搭上他肩膀,側着頭,低聲作答。

隐約可以聽到“用地紅線”、“日照間距”之類的建築用詞,不知是他瞎編還是真懂,聽上去倒挺像那麽回事。

他這類人一般彈性都挺大,前一秒可以幾個人在房中一起胡鬧,轉身就能談笑風生,這會兒又收起一身的輕佻散漫,面色認真,正兒八經地教別人。

李道倏忽回頭,看向顧津。

顧津注意力好像沒在他身上,看看旁邊,又低垂眉眼,專注走路。

李道眸光深邃,哼笑一聲:“你倆動作快點兒。”

于是蘇穎拉着她大步往前趕。

穿過這片工地,才見光明。

前面是一片生活區,臨街矮房懸挂五顏六色的燈箱,分布着超市、藥店和土産,但大多數還是平價餐館或者海鮮大排檔。

食物味道混雜,烏煙瘴氣。

顧維和紀剛正蹲路邊烤肉串,隔老遠就抻脖子喊他們。身後是矮桌和一圈小板凳,桌子不高,中間鋁盤放着烤好的蔬菜串,旁邊砂鍋裏的醋椒豆腐還在冒熱氣,不能喝酒,要了幾瓶冰鎮可樂和礦泉水。

顧維拿着肉串坐過來:“怎麽少個人?大衛呢?”

李道嘴裏嚼着東西,湊到顧維旁邊耳語幾句,兩人發出一陣奇怪低笑。

顧維說:“那肯定吃飽了。”

李道淡笑不語。

“他胡鬧,怎麽沒見你管他?”

“管什麽?”李道一口一個串。

“心也忒大了,就不怕太招搖,郭盛那老東西聞味兒追過來?”

李道扭開一瓶礦泉水,“估計不會,這條線路就我們幾個知道,越走越遠,要抓咱也沒那麽容易了。”

顧維點點頭,表示贊同。

六個人圍桌而坐,氣氛還不錯。

顧津挨着蘇穎和伍明喆,三人倒是聊得來,湊着腦袋,邊吃飯邊小聲嘀咕什麽。女人之間的友誼好建立,但小伍老往一塊兒黏就太娘了。

顧維把人趕走,不動聲色往顧津旁邊湊,他聽李道的,打她那事一個字都不敢提,随便找話試探她反應:“那什麽……是不是太辣了,哥給你重新烤一份?”

顧津看看他,語氣倒是平和:“你都忘了吧,我比你能吃辣。”

顧維猛咳:“……”

一句話就唠進死胡同。

隔了會兒,顧津反而開口:“那個湯好喝麽?”

顧維半垂的腦袋騰地支愣起來,眼睛發亮:“來一碗嘗嘗?”

她點頭。

顧維連忙起身,盛起白嫩豆腐和打散的雞蛋花,再添一勺湯,四平八穩地放到她面前。

她拿小勺舀着吃,豆腐入口即化,湯汁酸爽,胡椒味辛辣芳香,略微嗆鼻,但滑到胃中又很舒服。

“好不好喝?”

顧津抿走唇上湯汁,“味道有點像從前媽做的胡辣湯。”

顧維簡直熱淚盈眶,喊道:“老板,再來兩份。”

“……”

他今天格外高興,總算破開冰山一角,跟顧津之間的僵局有所緩和,一時忘乎所以,也不看李道臉色,管老板要了幾瓶啤酒喝。

那邊李道和紀剛談事情,顧維蘇穎帶着顧津說話,小伍被排擠,湊過來想要找點存在感。

他問顧津:“津姐,你平常有啥愛好嗎?”

“愛好?”顧津想了想:“好像沒有。”

蘇穎插話:“總聽顧維念叨,說你地震時候當過志願者?”

顧津看一眼顧維,完全不好奇他會知道這些事,簡略地說:“就去過兩次,都是同事替我報的名。”

小伍瞪大眼:“真的啊!看你膽子挺小的,女孩兒家家的不怕嗎?為啥要去當志願者?”

“就圖個新鮮。”

小伍說:“那也挺厲害的,講講呗。”

顧津說:“幾年前的豐縣地震,時間太久,都忘了,去年綿州地震還有點印象。”她想半天:“記得好像遇見一個老伯,整個人被埋在建築廢墟下,工作人員救援時,我在旁邊陪他說話,他挺堅強的,想等等兒子,但鋼筋貫穿內髒,出血太多沒能救活,後來想讓我幫他等兒子。”

漸漸的,對面兩人也停止交談,李道目光幽沉,含一抹讓人猜不透的情緒,緊緊凝視着她。

蘇穎問:“等到了嗎?”

顧津記憶早已模糊,但肯定地說:“等到了。”

蘇穎好奇:“然後呢?”

顧津搖頭:“只記得有這麽個事情,對方樣貌都忘了,更別提其他了。”

回想那天,實在漫長又煎熬,整個綿州城好像一座煉獄,到處都是哭喊嘶吼,天災摧毀了它原本的美好,一片廢墟之中,鮮血橫流,屍體遍布,那一天裏,她經歷了人世間所有悲歡離合,體會到什麽是永別。

她做了很多事,說了很多話,也見了很多人,回到上陵大病一場,醒來覺得是個夢,記憶變模糊,不願去回想。

話題起得有些沉重了,旁邊幾桌的說話聲蓋過這裏。

顧維朝小伍使眼色,小伍直撓頭,忽然說:“津姐,咱玩掰手腕吧。”

顧津:“……”

蘇穎哈哈大笑,顧維拿筷子敲他頭:“你會聊天嗎?”又說:“下月六號你生日,到時候安全了,還是咱這幾個人,一起給你過生日。”

顧津沒說什麽,以往生日都是她自己,後來和尚家偉在一起,這兩年的生日才不是孤身一人。

這時,紀剛遞來煙,顧津猶豫片刻,道了謝,起身接過來。

氣氛慢慢緩和,聽着他們鬥嘴,顧津輕笑。

忽然間,她心頭襲過一陣恐懼,只有自己知道,剛才的笑發自內心。可怕的是被同化,不知何時起,最開始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和抗拒的心理漸漸消失了,抛開過往,她竟然覺得這些人也挺可愛,除了……

她不由自主看李道,他剛剛放下空掉的啤酒瓶,手指捏着瓶頸緩慢旋轉,眸光黯然,整個人陷在一片陰影裏,狀态反常,這種沉默是她從未見過的。

顧津抿抿唇移開目光,拿起桌邊的打火機将煙點燃。

抽過幾次利群,她已經适應這麽辛辣的味道,稍稍扭着身體,手臂疊在膝蓋上,小口吸煙。

身旁不斷有人坐下又離開,顧維領着小伍走進胡同放水,蘇穎不知去了哪兒。

海鮮大排檔的音響正放一首老歌,是江蕙的《晚婚》,旋律懷舊又熟悉,顧津不自覺跟着輕輕哼。

身邊又有人落座,餘光中是個高壯身影。

顧津捏煙的手僵了僵,挺直脊背,沒有回頭。

李道湊近:“你抽煙這小樣兒挺有趣。”低沉嗓音被音樂聲蓋過大半,不太真實。

顧津穩住表情,困惑地轉過身:“外面太吵了,聽不清楚的。”

李道沒說話,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像酒醉,半亂半癡。

顧津連忙掐掉還剩半截的煙,指着不遠處的蘇穎,“等一下,她好像叫我呢。”拍拍屁股溜了。

這頓飯持續一個多小時,後來顧津沒敢随便往他的方向瞟。

她規規矩矩低着頭,吃了一個烤馍片,幾串培根卷,醋椒豆腐湯也喝了不少。

幾人離開時,很多店鋪已打烊,路上黑黢黢,半個人影都沒有。

顧津和蘇穎回到房中,吃飯期間敲定明早五點出發,所以輪番洗漱,早早休息。

還沒說上幾句話,眼皮開始打架,昏昏沉沉中,門口突然傳來悶重的敲門聲。

兩人騰一下坐起來,心髒撲通直跳。

對看一眼,蘇穎悄悄挪過去,警惕地問:“誰?”

隔幾秒,“李道。”

蘇穎松一口氣,解開門栓,“吓我一大跳,這麽晚了,哥你什麽事兒啊?”

李道說:“我找顧津。”

這旅館一共三層樓,是建國初期的老房子,雖翻修幾次,但黴味兒蓋不住,每層走廊盡頭都有扇拱形玻璃門,外面是個幾平米的露天小陽臺。

李道帶着她去二樓,顧津不得已跟着,內心其實是抗拒的,不曉得他要和自己說什麽,想着站一會兒就找借口先下去。

晚間有些涼,顧津穿着那件真絲粉的睡裙,外面裹着風衣,裙擺不斷輕掃她光裸的大腿,涼氣順腳底往上襲。

李道手臂撐住圍欄,站在不遠處歪頭盯着她。

這目光實在令人不舒服,顧津隐約察覺他今晚反常,心中惴惴。

她小聲建議:“要不,有什麽事明天再……”

話未落,

“我招惹你了?”聽不出什麽情緒。

顧津心中一驚,頓了下,讨好地笑:“沒有啊,怎麽會。”

“那躲我?”

他站直了身,朝她的方向逼過來。

黑夜給他臉上加了一個厚重的面具,遮住他真實情緒。

疏淡月光下,只能看見他冷硬的下颌線條,漆黑的眸,和眸中一點精銳光芒。

“真沒躲你,可能有什麽誤會吧。”顧津嘴硬不認,腳尖一轉,要往樓下跑:“有話還是明天說吧。”

李道卻攔住她去路,抓起她胳膊順勢一甩,便将顧津壓在胸膛與欄杆之間。

“啊——”

顧津只來得及驚呼一聲,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竟快速壓下頭,精準地吻住她的唇。

一瞬,時間靜止了。

顧津瞪圓眼睛,心髒漏掉半拍節奏,随後撲通亂跳。

愣怔幾秒,顧津猛地推開他,本能擡起手臂就往他臉上扇。

可她反應速度怎敵這大塊頭,李道制住那纖細手腕,另一手攬着她後腰轉身,跌跌撞撞幾步,把她壓在側面的牆壁上。

顧津只覺手背一疼,方才欲打他那只手被他舉高貼向牆壁。

“李道,你想幹什……嗚——”

李道再次吻下來,深弓着背,嘴唇相貼片刻,舌尖去頂她唇縫。

顧津咬緊牙關,晃動着腦袋,企圖躲開那濕潤微涼的觸感,心髒已經跳到嗓子眼兒,她不明白,他怎麽就突然吻了她。

“張嘴。”他語調含糊。

顧津不依,口中嗚嗚低叫,自由那只手在他胸膛敲打推拒。

然而這點力氣對李道來說簡直撓癢癢,他腰間大掌前移,虎口卡住顧津腰窩,拇指肚往她胯骨縫裏重重一按,顧津便不由自主張嘴呼痛。

李道趁虛而入,終于嘗到她口中妙處,心底那股道不明的煩躁情緒被撫平,嘴唇輾轉吸吮,竟動了情。

他的吻太強勢,顧津招架不住,雙腿像被人抽去了骨頭,身體往下溜。

鼻端都是他灼熱的氣息和清淡的酒精味,在他反複撩撥下,她微合上眼,情不自禁地輕挑了下舌尖。

李道敏銳地察覺到,微頓片刻,手探上來,扶住她臉頰和側頸,腦袋偏開一個角度,張口含住吮弄。

他動作變得柔緩深入,氣息也越發重。

顧津頭重腳輕,呼吸困難,忽然間,腦中浮現那兩個女子的身影,她們像蛇一樣纏住他,三人扭作一團。

顧津理智全回來,睜開眼,這樣萬萬不行。

她狠狠咬住他下唇,手掌也在慌亂中向下摸去,沒留什麽餘力,掐住他腰上的肉擰了半個圈兒。

李道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終于松開嘴:“顧津!”一把捏住她的手。

“你無恥!”顧津聲調都變了。

“再喊?”他的頭還旋在她耳畔,呼吸飓風一樣吹拂她頰邊碎發,聲音卻極低:“害怕別人聽不見?”

顧津嘴唇發顫,恨恨瞪他:“你一而再再而三,憑什麽這樣對我?”

“你又憑什麽躲我?”

“你和……”

“和什麽?”

顧津住嘴,不想同他說這些,反反複複就是幾個字:“起來!放開!”

看她狼狽亂扭,李道唇邊漸漸漾開一點笑。

四目相對,顧津發覺他眸光竟不似先前陰沉,表情松散,恢複以往神采。

李道蹭蹭鼻梁,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許大衛叫的人,跟我沒關系。”

也不知她聽進去沒有,又看幾秒,只見她眼睛越來越亮,不敢再惹,終于發善心松開她雙手。

顧津使勁推了他一把,拔腿就跑。

李道沒去追,目送她離開,拇指肚抹走下唇那粒血珠,挪到眼前看了看。

又吹一陣風,李道冷靜下來。

他掏出電話再次打給許大衛:“跟誰通話呢?”

許大衛一愣:“啊?”

“打你電話占線。”

他支吾片刻,說:“沒誰,給你打也占線,可能撞一塊去了。”

“哪兒呢?”

隔幾秒,許大衛說:“吃飯啊。”他口齒不清:“肚子裏那點食兒消化沒了,快餓抽了。”

“趕緊回來,沒有鑰匙。”

“行,馬上。”

李道交代完要挂斷,想起什麽,又問:“在哪兒吃呢?”

“就……”許大衛四下掃一圈兒:“我也不知道,随便在路邊找的。”

“要吃飯怎麽沒去找我們?”

那邊說:“怕你們吃完了,就馬馬虎虎對付一口。”

他沒再說什麽,又催促他快點回來,便挂掉電話。

李道嫌麻煩,沒去顧維他們房間等。

安靜下來,才感覺側腰一跳一跳的疼。

他翻開衣擺,縮了下腹部,借助手機的光亮照了照,腰眼處被顧津掐出一個紫疙瘩,真是下了狠手。

他目光不動地盯着那處瞧,手指輕撫上去,又疼又癢。

今晚心裏刀割似的難受,也或許中了邪,就想親她,也必須是她。

抱着她那刻,他胸口滿當了,想要更靠近,也渴望能得到回應。

空虛嗎?如果空虛,大衛找那倆女人就能滿足他。

李道緊着眉重重吐出一口氣,心中嘆息,小丫頭啊,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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