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顧津腿是軟的, 穿着拖鞋踢踢趿趿, 下樓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屁股跌在臺階上,疼得起不來。
心中各種情緒交疊, 她掉了幾滴淚,緩半天才扶着腰走回房間,砰地關上門, 一頭紮進被窩裏。
蘇穎吓一跳:“你見鬼了?”
顧津不出聲。
蘇穎也懶得理她, 收起手機, 關燈睡覺。
本來疲憊至極, 顧津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每當閉上眼,李道那張臉就會可惡地蹦出來。
她思維不受控制,剛才的每個細節都在腦中自動串聯,想起那個荒唐的吻,她心理矛盾抵觸,卻無法忽略生理上的反應。
顧津不是不懂男女情。事的小姑娘, 她得承認, 回應他那一秒,他的吻, 甚至他這個人,她是不讨厭的。
顧津使勁掐了把大腿的肉, 命令自己清醒。李道是什麽樣的人?不談過往, 光他流連花叢的作風, 兩人就根本不是一路人。
現在,她和他不得已才走在一起,所以應該挂心的是萬事平安、顧維有長進、能在陌生的城市順利開始新生活才對。
接吻而已,放在成人世界也沒什麽大不了。
這樣想着,她煩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身體不再那麽緊繃,呼吸也勻稱。
不知過多久,快睡着時,門口又傳來悶重的敲門聲,安靜黑夜裏,聲響特別清晰突兀。
她沒等動,那邊蘇穎頂着滿頭亂發彈坐起來,先前的小心警惕抛腦後,大聲咆哮:“誰啊!還他媽讓不讓人睡覺了?”
顧津心髒撲通亂跳,從敲門的節奏已經猜出那是誰,所以屏息藏在被子裏,沒有出聲。
“不用開門。”李道說:“是我。”
聽出李道的聲音,蘇穎态度稍微緩和,眯眼問:“又什麽事兒啊?”
“顧津回來了?”
蘇穎看向對面床鋪:“睡覺呢,叫她?”
“不用。”李道放下心,頓幾秒:“讓她睡吧。”門下黑影稍微挪動位置,逗留片刻,離開了。
蘇穎莫名其妙,身體重重跌回床鋪,低聲嘀咕:“這大哥喝多了吧。”沒細琢磨,翻身繼續睡。
直到旁邊呼吸勻稱,顧津才敢輕輕轉身,不由松一口氣。
原本平靜的心,經他亂攪,又如一池春水,剛才那通心理建設也盡數瓦解。
這一回,顧津睜眼盯着房頂,睡意全無。
時間已過零點,同樣不眠的還有兩個人。
分別是上陵公安局刑偵二隊的隊長周新偉,以及他的助手劉同,兩人正開着車,往三坡鎮的方向趕。
事情要從昨天淩晨說起。
三坡鎮某轄區派出所接到匿名電話,說有人在榆村附近發現可疑車輛,車上有個昏迷女孩,懷疑是被拐人員,叫他們趕快過去看一看。
這通電話含糊其辭有些奇怪,但三坡鎮拐賣案件頻發,無論真假,不敢怠慢。警方立即出警,淩晨趕往榆村,果然看見路邊空地停一輛集裝箱式小貨車。
他們在貨車前座發現陷入昏迷的馬苗,又在後面集裝箱找到被打得面目全非的三個男人。
事情非同小可,警方将所有人一并帶回所裏問話。
馬苗直到天亮才悠悠轉醒,小姑娘顯然吓壞了,睜開眼先往牆角縮,等看清面前是穿着制服的警察時,才哇哇大哭起來。
她情緒一度崩潰,問話期間休息一次,才把事情經過和家庭住址交代清楚。
這波拐賣團夥落網過程匪夷所思,卻也大快人心。警方立即派人趕往鎮口加油站抓人,去鎮外窩點收集證據,同時給上陵市打電話,通知馬苗家屬。
陪同馬苗父母前來的,是上陵公安局刑偵科打拐大隊的警員,名叫尚斌。
他們當天傍晚就到達三坡鎮,馬苗見到父母,撲進媽媽懷裏,連聲說着對不起。
夫妻二人看到女兒披頭散發滿身髒污的樣子,沒忍住,眼淚瞬間掉下來,哪兒還忍心責備。
幾方人員碰了下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
家屬憤恨不已,再次掉了淚。
三坡鎮的警員只好安慰:“小姑娘命挺好,從人販子手裏這麽快就逃出來的可不多。”
馬苗吸着鼻子,小聲對媽媽說:“還要感謝顧姐姐,要不是她救了我,我一定回不來的。”
“哪個顧姐姐?”
“她叫顧津,也是和我……”
尚斌收回視線,低頭看着手中馬苗的口供,目光定在一個人的名字上。
他們這行都有職業病,也別怪他敏感,近日來,二隊那邊被祥閣金店的案子所困擾。
他與周新偉是多年老友,知道他被這個案子困擾,兩人私下裏喝酒,幾次聽他提到“顧津”這名字,也對案件了解八九不離十,所以看到供詞上這兩個字,他下意識就往一處想。
尚斌問小姑娘:“這個顧津也是跟你一起被拐的?”
馬苗:“是的。”
“她後來去了哪兒?”
馬苗搖了搖頭,回憶說:“有人打開集裝箱,我第一眼看到顧姐姐,沒等說話,就被人打暈了。”
尚斌蹙眉,“旁邊還有別人在?”
“有。”馬苗肯定地說:“但我沒有看清。”
一同被拐,有人相救,他們帶走那個叫顧津的女孩,打暈馬苗,然後報警。
那麽打暈馬苗的目的是什麽?也許行蹤隐秘,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尚斌心中咯噔一聲,一股血液沖向腦頂。
他不敢确定兩者是否有關聯,但這夥人的做法肯定有貓膩。
尚斌看了看馬苗,打開手機內部網站,調出一張照片,“看看認識這個人嗎?”他把屏幕朝向馬苗。
馬苗探過頭,倏忽一頓,又趕緊眨幾下眼,吃驚地說:“顧姐姐?”
尚斌身上汗毛都激了起來,眼神瓦亮:“她就是救你那個顧津?”
馬苗又看一眼,肯定地點頭。
尚斌說了聲好,起身去外面打電話,那邊接通,他笑着說:“老周,你該怎麽感謝我?”
周新偉和劉同到達三坡鎮時,天已經蒙蒙亮。
馬苗需要配合這邊工作,暫時不能走。
他們在招待所裏見到小姑娘和她父母,時間緊迫,不得已把她叫醒。
馬苗又把事情經過講述一遍,和口供所說并沒什麽不同。
周新偉沉默半晌:“除了顧津,你真不知道救你的還有誰?”他放輕語速,慢慢引導:“比如,你們聊天時,顧津有沒有提到什麽人或什麽事?”
馬苗今天情緒穩定不少,大腦也沒那麽亂,細細想着,忽然擡起頭:“我記得了。”她說:“我和顧姐姐在加油站偷着打那通電話,她說是打給她哥的。”
周新偉與劉同對看一眼,又問,“她說沒說過自己是哪兒的人?”
馬苗咬咬唇:“沒有。”
“要去哪裏知道嗎?”
“不知道。”馬苗垂下眼,腦中忽地一閃,又說:“等一下。”
她想起那晚在旅店走廊遇見顧津,馬苗說自己要去蔔遠,顧津想捎着她一起走,但她同伴很兇,立即拒絕了。
想幾秒,馬苗說:“她好像要去蔔遠。”
……
周新偉和劉同從招待所出來,直接去了派出所。
劉同說:“蔔遠地方大了,說來說去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周新偉說:“不見得。”
“這個繩扣的系法眼熟嗎?”
桌面擺着幾樣現場的取證物品,他把一張照片遞給劉同,是綁着黑痣男雙手的放大圖。繩子沒有明顯鎖扣,不是在他手上直接系死,而是先擺個圈兒,向下繞成“∞”的符號,再把左右兩部分并攏,套在對方手上,束牢。
這種方法簡便牢固,用的人卻很少。
劉同皺眉想着,一拍腦門:“見過,是咱們一直盯着那夥人,周隊你的意思他們是同一撥?”
“光憑這一點還無法确定。”周新偉說:“但不是沒可能。”
“那這個叫顧津的姑娘難道是同夥?”
周新偉摩挲着下巴,沒有答話。
他走到窗邊,背着手。
天亮了,空氣清涼,淡霧彌漫山林。
周新偉想不通,如果真是上陵那夥兒人,他們為什麽要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險救別人?發善心?另有目的?
他們要去哪兒?身邊為什麽帶着顧津?顧津是同夥兒?還是另有難言之隐?
一個個問號在腦中盤旋,他閉了閉眼。
劉同:“周隊?”
周新偉回過神,想片刻:“和這邊的同事溝通一下,問問那幾個嫌疑人。”
劉同:“好嘞。”
“查一查加油站那通電話的來源,還有,重點調查顧維這個人。”他說:“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去鎮裏走走。”
劉同:“行。”
同一時間,蔔遠。
昨晚約定五點出發,除了紀綱,其他幾人還是起晚了。他去外面買早點,等樓下這幾人吃完已經六點鐘。
派小伍去上面叫李道和許大衛,李道正洗漱,打着赤膊,大掌掬起一捧水,臉和頭發一塊兒洗。
小伍問:“哥啊,我們收拾完了,咱什麽時候出發?”
李道擦幹胸膛的水:“現在。”
“你們不吃早點了?”
“路上吃。”
幾人拎着東西出去,李道邊走邊往身上套T恤,頭發濕漉漉,領口很快浸了深色痕跡。下樓梯時看見顧津,她帶着口罩,大眼滴溜溜做賊似的瞄他一眼,立即轉開頭。
李道笑笑,從食品袋裏捏出個包子,張嘴咬一半下去。
紀綱和顧維去前臺辦退房手續,其他人往車上挪東西。
李道走顧津後面,跟她停在臺階前。
晨光在她束起的馬尾上留下一圈光暈,頸後碎發零散,小小耳廓是透明的粉紅色。
李道上前一步,弓身:“昨晚沒睡好?”
他突然出聲吓壞了顧津,她心裏本就藏着事,他貼得如此近,那些低沉的聲調直往耳朵眼兒裏鑽。
顧津一激靈,騰地轉身,馬尾掃過他脖子,李道挺起身體往後傾了傾。
“你以後說話能不能別離這麽近?”她一眼看到他下唇的傷,不由一愣,根本沒料到自己昨晚竟然那麽用力。
“行。”他出乎意料地好說話,往後退半步,“眼圈這麽黑,沒睡好?”
他倒是精神奕奕渾身清爽,嘴角挂笑,眼睛水洗過一樣,微微眯起來看着她,絲毫不見煩心跟不安。
“不睡覺瞎想什麽了?”
顧津抿了抿嘴:“什麽都沒想,沒化妝而已。”
李道點點頭,把剩下的包子塞嘴裏:“吃了嗎?”
“……吃過了。”
李道拎着食品袋,又捏出一個,擡眼看遠處:“昨晚的事兒還記得嗎?”
顧津心中一驚,沒成想他就這樣直接問出來,張了張口,一時不知怎麽答。
“你什麽想法?”他目光落回來。
顧津突然覺得很氣憤,特別讨厭他這種漫不經心的口吻,也許是自己的狼狽和他的不以為意形成對比,她很想放開膽子朝他發脾氣。
顧津低了下頭,又擡起眼正視他。
“我不太确定你的意思,但對于昨晚的事,你喝了酒,酒精支配大腦做一些……”她頓了下,“混蛋事兒”幾個字終是咽回肚子裏:“我可以當做沒發生。你問我什麽想法,是問我能不能和你上床?那可能有誤會,你恐怕找錯人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女人。後面估計還要共處幾天,麻煩你了,但也希望能夠彼此尊重……類似昨天的事,就不要再發生吧。”
她竹筒倒豆子,很是伶牙俐齒。
李道眸色瞬間轉冷,吃一半的包子扔回袋子裏:“冤枉人?”
顧津別開視線。
“這張嘴倒是厲害,能狡辯還能咬人。”他身體壓向她,忽然低聲:“除此之外,還能幹什麽?”
顧津抿緊唇,向後退半步。
他沉沉看她半晌,站直了身體,冷笑說:“想跟你上床?你屁股比別人翹?還是胸比別人大?”
“你……”
顧津猛地擡起頭,狠狠瞪他。
兩人目光相對,誰都沒敗下陣來。
慢慢的,她眼眶紅了,裏面水水亮亮泛着光。
他面上表情這才稍微松緩,側頭看向旁邊,輕嘆口氣,心想跟個小丫頭較什麽勁。
李道繼續吃包子,不知有意無意,似乎是抻到了下唇傷口,那處溢出一點鮮紅的血,他輕撕一口氣,勾了下舌尖,竟把那粒血珠舔進嘴裏。
顧津看着,那些刻意忽略的片段,随他這個細微動作蹦出來跟着湊熱鬧。
李道又拿拇指肚按幾下,笑了:“多大仇,你使這麽大勁兒?”
原本針鋒相對的氣氛,随他一個笑輕松化解。
顧津吸了吸鼻,垂下眼。
他低聲:“多大仇,嗯?”
顧津不太想搭茬,轉身要往車邊走。
李道長臂一伸,輕松給逮住:“你看看。”說着撩起T恤衣擺,縮緊腹部,腰上掐痕比昨晚顏色還要深。
他每一塊肌肉都很緊實,胸膛突出隆起,腰又很窄。渾身上下都是均勻的小麥色,所以那處紫紅的掐痕就顯得尤其明顯。
李道捏着衣服,大大方方給她看:“這誰掐的?”
顧津眼睛四處亂躲,“不知道啊,別問我……”
李道還想再逗她多說兩句話,餘光見顧維和紀綱走出來,放開她:“可沒下次。”嘴唇若有似無擦過她額頭,有點咬牙切齒:“個小沒良心的。”
李道說完往前走,到車邊見她還站在臺階上:“別傻站着了,上車吧。”
他拉開車門,一歪頭,眼神示意她趕緊過去。
顧津說:“我還是和蘇穎坐吧。”
“人小兩口在一起,你跟着摻和什麽?”
“我……”
“我能吃人?”
顧津心說還真沒準兒。
李道仿佛猜到,挑挑唇:“吃也不是白天吃,你現在挺安全。”
顧津:“。……”
“快點兒,別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