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樹不要皮, 必死無疑。人不要臉, 天下無敵。元姐兒從臘八前就開始受驚過度,纏綿病榻。本來都要‘好’了,卻因為勸說簡女官莫要傷心悲泣, 又着了風寒,不得不病過了臘月, 直奔正月。
然而這一回,元姐兒是真的病了。
在屋裏烤了幾天,冷不丁的走出去,又在樹下與簡女官說了番話,當天晚上元姐兒就發起了燒。
元姐兒燒得迷糊, 半夜的時候只覺得渾身冷得很,先是在被子裏将自己團成了團, 之後仍是覺得冷得牙齒在打顫,迷迷糊糊之間便将早前收在空間裏的被子和皮子都拿了出來蓋在身上, 可仍是冷得很。
不過可能也是燒迷糊了, 元姐兒又猶如一只煮熟的蝦子似的團在被裏睡着了。本來小屋裏便有碳盆, 這會兒子元姐兒又蓋了這麽多的被子和皮子, 等到早上的時候,元姐兒出了一身汗, 倒是退了些許熱度。
因着元姐兒正在休本月的病假, 樓葉深知元姐兒作息,掐着點過來送膳食時才發現元姐兒這一會兒是真的病了。
元姐兒聽到敲門聲,看了一眼屋中的沙漏, 知道是樓葉,先将床上多餘的被子和皮子收起來,然後才邁着虛浮的腳步一步一步蹭到到門口給樓葉開門。
這個時候,元姐兒特別羨慕那些宮妃以及當初在宮外并不需要鎖門睡覺的日子。
樓葉敲門的聲音很輕,每隔上一會兒才會再次敲幾下門板。就擔心讓喜歡睡懶覺的元姐兒從睡夢中驚醒。等了好一會兒,元姐兒才打開門。樓葉擡頭一瞧,這才被元姐兒沒有一點血色的臉吓得慌了手腳。
小心的扶着元姐兒回到床邊,又幫元姐兒将汗濕下來的被子換了換,這才去碳盆那裏将溫着的水給元姐兒倒了一杯,待元姐兒全部咽下,又連忙出門去請太醫。
一路小跑着去了太醫院,又請了‘相熟’的太醫,樓葉在回去的路上便跟這太醫說了元姐兒這會兒是實病的事。
那太醫聞言,也是擔心,畢竟他們可都是被司徒砍千叮咛萬囑咐過的人。元姐兒要是真的有個好歹,他們怕是要提前下去給她探路了。
一番望聞問切,太醫這回也不拿安神丸了,直接開了去風寒的藥,讓跟着他們一路過來的小藥童去抓藥。
“姑娘的藥,還是放在這屋裏我親自煎。”太醫院人多手雜,樓葉可不敢讓太醫院的人來煎藥。“等藥抓來了,吳太醫再細看過了再去吧。”
“這是自然。”誰也不敢保證他開的藥和藥童抓回來的藥會不會出現什麽意外。他在這裏仔細辨認過,也保險一些。
一會兒,那藥童就按着吳太醫的吩咐,抓了三副藥回來。可能是想到樓葉這裏沒有煎藥的沙鍋,藥童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個煎藥的鍋回來。
将三副藥一一打開驗過,确認無誤後,樓葉便将藥材用水泡了泡,又在火盆裏加了兩塊碳便開始給元姐兒煎藥。
在狹小的房間裏煮藥,屋子裏那是別想有好味了。樓葉将床帳擋得嚴實,又稍稍将火盆往門口移了移,将門開了條縫,這才一邊煎藥,一邊注意着元姐兒那邊的動靜。
人生了病,精神就去了大半。往日裏但凡醒着,就總有些不着四六,喜歡折騰的人這會兒卻難受的蹙眉而卧。蒼白的容顏,帶着一股子楚楚可憐。
要是她有姑娘那般好畫技,一定要将這副樣子畫下來給她看。
姑娘平素裏最讨厭這種樣子了......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想着一會兒得給主子送消息。手上攪動了一下沙鍋裏的藥,又不知從哪拽出一把扇子将藥味往門外扇一扇。
等到藥煎好了,女官居住的這個小院裏已經滿是藥味了。
“喝,今兒是怎麽了?做戲也講究做全套了?”李女官下了值,一邊往自己房間走,一邊有些刻薄的對自己的宮女不屑的說了一句。
李女官為人刻薄一些,再加上她這人還最見不得別人比她好。
元姐兒的出身,聖寵以及容貌都是李女官嫉妒的對象,再加上元姐兒平素裏時常請假,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托詞,所以李女官心裏對元姐兒也有股氣。
只是李女官這人也是欺軟怕硬,這些話也只是背後嘀咕,半句不敢當着元姐兒的面說。不但如此,每次元姐兒一請病假,這位李女官都會帶着她的小宮女去噓寒問暖一番。
白雪扶着李女官,小聲說道,“大家都知道的事,現在想要做全套又有什麽意思,怕不是真病了吧?”
“哼,那敢情好了。”斜斜的看了一眼元姐兒的房間,李女官嗤笑了一聲,“沒事拿自己的身子做筏子,這會兒...”
“誰說不是呢。天天說自己這病那病的,這不是咒着自己呢嘛。”
“怕不是高門世家的作派就是這般呢。”
白雪搖了搖頭,“她算什麽高世貴女。女官許是忘記了,她老子不過一個五品員外郎,聽說前兒因為渎職已經停職了。她們家的爵位是她大伯的,等她祖母一過身,她連女官都不如呢。”
“啪。”白雪說完最後一句話便覺得要糟,可沒等她再做什麽,李女官的巴掌就扇了過來。
李女官是爹原來就是個舉人,後來還是她當上禦前女官,這才得了七品主簿的職位。也因此李女官是最忌諱旁人說出身的。沒想到自家貼身宮女竟然...說了句實在話。
“讓你侍候我,委屈了是吧?”李女官說完便一甩袖子往自己房間走了。留下白雪捂着個臉,傻怔在當地。寒風吹過,猛的打了個冷顫,擡起頭,就看見樓葉坐在門裏笑着對她揮了揮手上的扇子。
見此,白雪臉上升起一抹臊意和驚恐。
完了,她們倆剛剛說的話,怕是都被樓葉聽見了。
白雪連忙追上李女官,想要告訴她這件事。
只可惜李女官這會兒還在氣頭上,壓根就不想見她。白雪無法,又回想了一下元姐兒平日裏的為人行事,猜測着她知道這事後會不會找她們的麻煩。最後,白雪發現若是元姐兒真的找了她們麻煩,她們這位李女官說不定會直接将她推了出去。
嘆了口氣,白雪又覺得她什麽話都不想對李女官說了。
反正早晚都落不得好,那...誰也別想好。
李女官與白雪的談話聲音并不大,但架不住此時天冷,院中空寂無聲,樓葉又是開了條門縫靠門坐着的,所以才能一字不落的将兩人的談話聽得一清兩楚。
至于剛剛聽到的談話要不要告訴元姐兒,樓葉并沒有猶豫,因為在她看來,在這宮裏,寧願知道的多一些,也比什麽都不知道,最後成了糊塗鬼強。
一時煎好的藥微微晾了一下,樓葉便關上房門,又将藥鍋放到門後牆角。
将藥碗放在梳妝臺上,樓葉小心的将床帳挂上,又輕巧的将并沒有睡踏實的元姐兒扶了起來。
樓葉本來是想要喂元姐兒吃藥的,不過元姐兒卻不耐煩拿着個小勺子一勺一勺的喝藥。
端起藥碗,做了一個深呼吸,猛的吸了一口長氣後,元姐兒迅速的将一碗藥一口喝盡。
之後也不呼吸,飛快的奪過樓葉手中給她漱口的碗,大口的喝了兩口,最後又将一塊腌梅子放在嘴裏,元姐兒才讓自己開始喘氣。
“呼,苦死了。現在嘴裏都是那種讓人惡心的苦味。”元姐兒好吃,好吃的人味蕾大多都比較敏感。
本來喝中藥就是現代人打心裏不願承受的‘苦難’,所以元姐兒無論身心都會覺得中藥喝到胃裏,有一種反胃的惡心感。
好在這些年她保養得不錯,身邊照顧她的人也盡心,這種苦沒讓她吃多少。
等到元姐兒吃過藥,樓葉又将領回來的午膳拿了出來。元姐兒見了并沒什麽胃口,只讓樓葉吃,她自己又拿了話本子半靠在床頭打發時間。
樓葉也知道元姐兒平日就喜歡給自己開小竈的習慣,看了一眼此時非常适合修養的清淡飯菜,只猶豫了一下,便沒勸元姐兒。
就像之前她們姑娘說的,生病的人本來就沒有什麽胃口,再弄一些她不愛吃的,那不但是浪費糧食,更是在敗壞胃口,何苦呢。
去元姐兒放吃食的角櫃那裏撿了一盤開胃的果脯,又給元姐兒削了一個蘋果讓元姐兒吃。之後拿出煮粥的鍋将一把碧梗米以及棗幹等物一起放到鍋裏煮,這才坐下來吃午膳。
吃飯時,樓葉想到之前院子裏的事,便一字不錯的學給元姐兒聽。
元姐兒聽了,也沒動怒,“這話說的到是一針見血。可惜我那老子娘還做着美夢呢。”
這種話元姐兒說得,樓葉是敢聽不敢言。見元姐兒這般,又想起一事來,“琏二爺又托人往宮裏送了些小額的銀票。剛一時忙着,倒是忘了。”
樓葉一邊說,一邊将袖子裏的荷包拿出來遞給元姐兒。
元姐兒伸手接過,見裏面都是十兩二十兩這種小面額的銀票。數了數又是三百兩,笑着搖頭,“你瞧瞧他,難不成我還缺了銀子使費?送了些銀票進來,還不知道又花了多少銀子打點呢。回頭我寫封信,你派人幫我送出去。與其給我銀子,還不如用這些銀子多買幾個莊子幾畝地。”
嘴裏說得極嫌棄,可那上揚的嘴角,以及瞬間變好的心情卻讓樓葉知道她這話有多麽口是心非。
主子每個月都會将他郡王俸祿送來。您是不缺銀子使費,可您缺的怕是家裏人真心的惦記吧。
之前發了一身汗,這會兒又喝了藥,等粥好了,元姐兒就着早前從禦膳房那裏搜刮的小鹹菜又痛痛快快的喝了兩小碗粥,整個人又恢複了朝氣。
元姐兒想要下床去寫信,樓葉攔住了她。
将床下的腳榻移走,又将立在牆邊的飯桌挪了過來就放在床邊上,上面鋪了一塊墜流蘇的花布,便将筆墨紙硯都放在了上面。
“姑娘先将就着些吧,窗口那邊的風最是賊了,剛好了一些,萬不能再吹着風。”
元姐兒聽了沒意見,也不管這樣做是不是成了讀書人眼裏的‘有辱斯文’,只一邊吃着零嘴,一邊給賈琏寫信。
之後猶豫了一下,又告訴賈琏若是以後有信件往來,都可以找送信的人幫忙傳遞。
最後又在信中提及了賈琏的親事,讓賈琏早做準備。雖說王熙鳳跟着王子騰出京城了,可誰知道賈母她們會不會再挑個更不堪的人選呢。
信寫,晾墨,最後元姐兒将信裝在了一個信封裏交給樓葉。
樓葉磨研多了,元姐兒看着還有不少的磨,勾起唇角促狹的笑了。
“你去拿塊大一些的木板來。”
樓葉看着這樣的元姐兒,小心的問道,“姑娘,您又想要做什麽?”
“剩下這麽多磨,我替院裏的臘梅樹寫段心裏話。”頓了頓,元姐兒挑眉笑道,“比如說花期短暫,人家寧可枝頭抱香死,也不願在最美好的時刻裏...骨頭分離。”
樓葉:......
呵呵,這真是臘梅樹的心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