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賈琏時常會想他娘會不會怪他?
會不會後悔生下他?
若是沒有他, 沒有懷他, 沒有生他,他娘是不是就會不死?
他問過那些他娘身邊的老人,她們都說他娘極聰慧, 平日裏也極小心。
他覺得他娘最大的敗筆就是懷了他,生下他, 又輕信了老太太。
他娘也許真的沒有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婆母吧?
從小沒娘,雖然跟着堂姐一道長大。在他心裏堂姐雖然霸道了些,時常不講道理了些,為人又不着調了些,又嬌氣了些, 又缺德了些......
但不得不說,他姐在他心裏有一半他娘的影子。
他總想若是他娘活着, 會不會也如他姐這般從小保護他,護衛他?讓他平安無恙的活到今天。
每到娘的生辰和忌日的時候, 賈琏就有一種不敢去給他娘燒香的膽怯。
他害怕......
“胡說什麽, 先大伯母再不會那樣想。”元姐沒想到賈琏會這樣想, 一時心疼極了。
“我雖小了些, 既沒成過親,也沒給人當過娘。但我卻知道, 沒有哪個做娘的會怪自己的孩子。旁的不敢說, 若是有一天面對那種情況的是你姐我,姐一定會将生存的權利留給自己的孩子。”
頓了頓,元姐兒覺得有些話還是得說清楚, “在生存面前,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生,人與人之間只有在這一刻是最平等的。但是如何選擇卻并不是因為平等,而是因為感情。只有感情和信仰才會讓我們輕易放棄生存。
我也想活,可若是活着的前提是親生孩子的生命...我更不舍得他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賈琏聽了,眼裏有淚,還拼命的讓眼淚不要留下來。擡頭向上望,好半晌眼淚都回去了,他才低頭朝着元姐兒笑了笑。
“姐,謝謝你。”
不止謝你這段話解開他的心結,而是謝你從小到大從未放棄過我。
自知一身榮寵都依賴他人的秦可卿對女學的事情異常的上心,元姐兒這個最先提出來的人,都要倒退一射之地了。
就在她說通了賈珍和尤氏,興高采烈的跟元姐兒報喜時,林家那裏也是一片喜氣洋洋。
林如海以為他會再得一個女兒,庶出的。卻沒有想到上天待他不薄,竟然給了他一個兒子。
沒錯,林黛玉的弟弟出生了,早産,就生在正月初十這一天。
“孤木不成林,這個孩子就叫林森吧。”看着被發妻抱在懷裏的兒子,林如海歡喜的當場就賜了名字。
賈敏抱着這個庶子,一臉的喜悅。親了親這個孩子的額頭,賈敏皺着眉頭說道,“一直以為張姨娘這一胎會是個姑娘,我都沒有做什麽準備。孫嬷嬷,你快去,将我房裏的碧紗櫥收拾出來,以後咱們大爺就住在那裏了。對了,再去看看奶娘,之前只備了一個奶娘,哥兒不同姑娘,吃得多,再張落個奶娘回來。”
“太太放心,家下奴才誰生産了老奴這裏都有記錄,保準不會餓着咱們大爺。”孫嬷嬷笑着說完,帶着人出去了。
那碧紗櫥年前就收拾出來了,現在不過是将早前就準備擺在那屋裏的家俱和擺件都擺進去。
至于奶娘,孫嬷嬷摸了摸自己頭上插的那只金釵,得意的笑了。
一時,無論是林如海還是賈敏仿佛都忘記了這個孩子的生母。
張姨娘犯了錯,害死了王姨娘腹中的男胎,因着林家子嗣單薄,這才留着張姨娘直到生産。
現在她生産有功,但也不能功過相抵。可要如何處置,賈敏可不想做這個惡人。
以免讓人以為她殺母奪子。
既然這會兒子自家男人沒想到那個因生産力歇而昏睡過去的女人,那就一直關着吧。
這麽想完,賈敏就不動聲色的引着林如海回了他們的正房。
南邊自來比北方暖和,但架不住陰冷的天氣以及孩子還小。于是賈敏便抱着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林森坐着小軟轎回了她的正院。
在房門前下了轎,賈敏小心的抱着孩子進了屋子。
此時無論是之前找的奶娘還是孫嬷嬷安排的奶娘都已經到位了。兩個奶娘一個從賈敏懷裏接過林森,一個則是抱着個包袱麻利的跟着去了碧紗櫥。
一會兒有奶娘過來說,林森吃過奶又睡下了。賈敏與林如海對視一眼,便雙雙去了碧紗櫥,看過了孩子,又看過了碧紗櫥的布置,倆人這才輕巧的走出來。
随後賈敏與林如海商量林家添丁,大賞下人三個月的月錢以及安排施粥布善的事情。
這些事情林如海都沒有意見,随賈敏處置。
在與賈敏又說了幾句話後,林如海便回書房給姑蘇林家寫信去了。
他兒子出生了,自然是要上族譜的。
現在給那邊的族長寫信,一來報喜,二來讓那邊的人将林森的名字記到族譜上。
等這封信寫完,林如海才想起正經有一陣子沒看到他閨女了。
于是又回了賈敏的正院,也沒進賈敏的正房,只問了一聲大姑娘在幹什麽,聽說在自己房間,林如海便直接進了黛玉的房間。
黛玉還小,還有一個月才兩周歲。這會兒子天寒,賈敏顧不上她,便讓她回房間裏打發小丫頭陪她玩了。
黛玉天份極高,一般的小游戲都唬弄不了她。這會兒子正在那裏解九連環。
額頭有些微汗,奶娘見了剛準備給黛玉拭去,不想林如海直接走過去,拿着帕子小心的給閨女将臉上的汗都擦幹淨了。
黛玉感覺着力度不對,疑惑的擡頭,見是她老子,笑眯眯的丢下九連環,雙手朝着林如海伸去,甜甜的要抱。
林如海一把抱起閨女就坐在她旁邊,一點也不嫌棄閨女小,不會說什麽話,也聽不懂多少話,耐心的教她九連環想要解開又有多少種方法。
黛玉坐在林如海懷裏歪頭聽着,賈敏站在窗前溫柔含笑的看着這一幕。
她也有兒子了。
為了這個兒子,她将近一年沒有出門應酬。為的就是讓普通人有個養胎的印象。
現在兒子出生了,她這個月多吃一些,讓自己變得豐滿一些,等孩子滿月的時候,也不是不能以假亂真。
“都安排好了嗎?”
看了一會兒林如海和黛玉,賈敏便帶着孫嬷嬷回了正房。等回到房間時,賈敏才小聲的問孫嬷嬷。
孫嬷嬷點頭,“太太放心吧,人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等大爺過了滿月,就可以慢慢替換了。”
早在賈敏與林如海商量這個孩子抱養到她這裏,記在她名下的時候,賈敏就開始做準備了。
她要讓知道林家大爺不是嫡出這件事情的人慢慢的消失在林府。
那些人或是送到關外的莊子或是發往外地,就是終身不能再有機會回到林家。
人在做,天在看,她不怕報應,可卻擔心報應在自己的女兒身上,所以她放棄了那些毒啞這些人的計劃,只為了求一份善緣。
“太太,張姨娘那裏真的不需要...”孫嬷嬷伸手在自己脖子上筆劃了兩下,做了一個殺人滅口的動作。
賈敏只猶豫了一下,眼睛看向窗戶,從賈敏所處的位置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黛玉的房門,以及抱着黛玉往她這裏來的林如海。
“先等等,看老爺如何安排。”
孫嬷嬷皺了下眉,還待深勸,見賈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往外走的樣子,便識趣的閉嘴不言了。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種時候如何能心軟呢。
嘆了口氣,孫嬷嬷只得壓下滿腹的谏言,跟着賈敏出了裏間。
這邊賈敏的正房裏,賈敏,林如海還有小黛玉,一家三口和樂融融。而在林家後院的某處僻靜院落裏,王姨娘在聽說了張姨娘早産生下一個男胎時,先是怔了一怔,然後将桌子上的茶壺點心都揮到了地上。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不是說張姨娘懷的這一胎是個姑娘嗎,怎麽會是個哥兒?
王姨娘越想越不甘,越想火氣越大。等她将屋中能砸的都砸了後,這才躺在床上開始從頭撸。
這一撸就讓王姨娘發現了個問題。
那就是當初是賈敏派了孫嬷嬷領着她請來的大夫給她和張姨娘診脈。診脈沒多久就傳出了她懷了哥兒,張姨娘懷了姑娘的話。
随後随着太太一次次的優待自己,也越發的讓自己相信,自己就是懷了哥兒,張姨娘懷了姑娘。
想到之前她挺着肚子向張姨娘炫耀的樣子,王姨娘就罵自己是個棒槌。
她最開始的時候恨這個,恨那個,但她更恨自己。但現在她卻知道了自己最應該恨誰。
這一切都是賈敏那個女人設計的。
一定是她。
從床上坐起身,王姨娘開始反複的想着賈敏為什麽不直接将張姨娘肚子的孩子說成哥兒,然後再讓她們倆人争長子的身份?
半晌,王姨娘終于想明白了賈敏為什麽這麽算計了。
因為只有這樣做,在她出事後,張姨娘才會被禁足,才會讓有了嫡女的老爺不上心。
之後老爺得子,可之前醞釀了幾個月的厭惡情緒卻仍保留着。
于是太太就算是抱走了哥兒,老爺也不會對生了哥兒的張姨娘有多少憐惜之情。
等到張姨娘再‘不懂事’的鬧起來,老爺憤怒張姨娘不堪,太太還可以做個順水的人情,在老爺那裏留下大度容人的印象。
好呀,好呀。賈敏呀賈敏,什麽都讓你算到了。那你有沒有算到自己會想明白這一切?
自然是想到了。
賈敏雖然算計了一切,可她也不是天生就喜歡算計。
她繼承了父母的聰慧,但她的心中也有一份善良遺傳過自己的女兒。
算計,是不得不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