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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不是那麽八卦的人

小喜本是脫了奴籍,有個清白身家,慶嬷嬷的男人也是府裏的管事,待女兒寶貝明珠似得,若非佟氏提起,決計不肯送進宅子服侍人的。

慶嬷嬷也是無法,昨夜裏囑咐了又囑咐,讓小喜收斂些脾氣,莫要得罪了宋蘅,與那紅兒一般下場。

不過十二三歲的小人兒,再多的心眼在施琅華這裏也是不夠看的。

這不,小喜再怎麽掩飾,待她也恭謹許多,可無論是初初行禮,還是言談舉止,待宋蘅都是輕慢的。

宋蘅不以為意,小喜粗手粗腳服侍了她洗漱,挽發後,才說起佟氏的安排來,“……早上派了人來,說是要去大覺寺進香,囑咐小姐今日也随車一道兒。”

宋蘅飯還未吃,顯然小喜也沒為她傳膳的意圖,她扯了扯嘴角,按兵不動:“怎麽這麽突然?夫人那邊來不及準備吧,想來你母親那邊也兵荒馬亂的。”

小喜舒口氣,看着宋蘅還算好說話的樣子,吐露了心事:“可不,一夜未睡,準備車馬,随行要用的東西,亂極了。都是因着宮裏突然傳來的消息……”

小喜一頓,沒往下說。

宋蘅眉宇一動,瞧小喜驕矜的模樣,也是好笑,裝作好奇得不得了的樣子,問道:“怎麽,宮裏有什麽消息,可是大姐?”

小喜抿唇,矜持道:“我與小姐說,小姐可不許往外傳啊。”

“我不是那麽八卦的人!”

宋蘅睜着眼睛說瞎話,小喜卻也信了,神神秘秘道:“宮裏傳話,說是冊封咱們大小姐為後的事遇阻,夫人便想着去大覺寺求個上簽,不然心裏擔心的很。”

冊封宋茵為後?

她施琅華屍骨未寒,這對渣男賤女就已經等不及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故作漠然:“怎麽,憑着陛下對咱們大小姐的寵愛,封後一事,誰還敢阻攔不成?”

連施家都被滿門屠盡,可見楚元韶及宋茵的狠絕,還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出手相阻。

不要命了嗎!

小喜的娘在夫人身邊,自然能知道更多的“小道消息”。

此時與人吐槽的欲望是極盛的,只見她像模像樣地嘆口氣,惋惜又帶着些憎恨,道:“還不是那個司北都督……他們西廠的人,就是看不得陛下痛快,連陛下想立誰為後,居然都要橫插一杠子,一點兒也不識大體!”

“司北宸?他連陛下立後之事都去阻撓了?”

宋蘅詫異,西廠何時這麽閑了啊!

“可不是!”小喜猶如找到了同盟,誇張道,“聽說,陛下連聖旨都拟好了,叫司北都督給追了回來,還說……”

“說什麽?”

宋蘅抽了抽嘴角,司北宸是會做那等無聊又可笑之事的人?

“還能說什麽,不就是咱們大小姐膝下還未有一兒半女——娘娘當初也有過孩子,還不是叫施家那個女的害的小産啦?司北都督還道,施家那個女的為後,連年征戰,對國家社稷有功,哼,我娘說,他就是瞧咱們宋家日漸鼎盛,按捺不住,急的跳腳,處處與宋府,與娘娘做對呢!”

小喜看似憂愁,卻又很得意。

好似宋家的強大,與她,這個為奴為婢的家生子有多大的榮耀一般。

頓了頓,小喜指責道:“小姐,有句話,奴婢也知不該說的。可若不說,萬一将來小姐惹禍,奴婢也得不了好兒——您啊,以後稱呼那個人為都督才好,不可直呼其名!西廠細作衆多,保不齊就潛在咱家呢?萬一叫人家都督拿着了錯處,夫人和娘娘可保不了您!”

後面的話,宋蘅其實并沒有聽在耳朵裏。她心防被擊中,有些恍惚——司北宸說她與國家社稷有功麽?

在陛下定罪施家謀逆,指責她戕害嫔妃後,朝中風聲鶴唳,全被宋家走狗駭破了膽子,唯獨這昔日的勁敵卻肯站出來,說她,有功的。

她眼睛有些酸澀。

司北宸,為何會你是?你扮演好自己奸臣的角色好嗎?!

西廠,司北宸,原是施琅華的宿敵。

司北宸十八歲入西廠,乃先帝倚重之臣,最狠厲的儈子手。

楚元韶為太子時,就極懼這位冷血之徒,爾後當了皇帝,也不敢稍加得罪。

可以說,西廠為毒,毒已侵入皇權骨髓,若不想當個被架空的傀儡皇帝,楚元韶勢必要分薄西廠勢力,甚至設計誅滅司北宸。

那時,與楚元韶尚且恩愛的施琅華親自布局,引來無數殺手,卻是铩羽而歸,成她生平唯一敗績。

也惟有施家在世,與西廠平分秋色,力護皇權,堅定地站在楚元韶這邊。

這一敵對,便是十年。

十年間,大家亦是相安無事,施琅華每每覺得有機可趁,便行刺殺一事,奈何每一次,都被司北宸擒獲。

一個殺,一個扛,成了施琅華每每從邊疆戰場歸來的第一件事。

也成了施琅華與司北宸難得的“默契”。

如今,她已“逝”,施家覆滅,再無一人壓制的西廠,還會将楚元韶看在眼中嗎?

不知怎的,沉郁在心的重重陰霾,竟慢慢消散。

潦草收拾了心緒,宋蘅對小喜一笑,道:“趕緊出門吧,莫要叫夫人她們等急了。”

馬車碌碌,搖晃了一個多時辰方到大覺寺。宋芍瞧見後面車上下來的宋蘅,冷哼一聲,走過去扶了阿荔,兩個都不肯理她。

佟氏心事重重,也沒心思籠絡庶女,只叫她好生在房間裏待着,不要四處亂走,便與丫鬟們一起去正殿上香求簽了。

宋蘅也沒心情與她們周旋,自己獨個兒一人也好。

大覺寺的桃花比城中開的晚一些,宋府裏,桃花已落盡,結了許多青青的,毛茸茸的果兒,寺內卻正值繁盛之期,青苔石階上,一片青粉,嬌嫩輕柔的花瓣打着旋兒,落了滿身滿頭。

如此盛景,小喜也按捺不住,出去尋從前的小夥伴耍去了,還與宋蘅說,是去廚房端素齋。

宋蘅不甚在意,揮手打發她走後,自己也走了出去。

繞過回廊,沿着小徑上山。

有一片宅院,是昔年父母與哥哥們帶她來寺中求簽游玩之時,常住的居所。

而今院中花草凋敝,屋宇也有些破敗了,失了往日鮮活。

宋蘅呼出口氣,壓下喉嚨泛上來的酸澀,遙遙望向城中施家方向,重重磕了幾個頭。

父親,母親,家中親眷,此生她若不報楚氏之仇,誓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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