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跪求
黃昏時候,夕陽的餘晖穿過有些污濁的空氣,穿過那梨花雕木小窗映射在屋內的柔軟的紅毯上。
但似乎已經成為定律的是,寧靜之下往往包裹着這樣那樣的暗流湧動。周善恭敬地挺直腰背在紅木雕花木門旁候着,而那略微顫抖的雙手卻暴露了一切,她着一身淺綠色衣衫,沒有紋飾,又梳着雙丫髻子,俨然是一副丫頭的模樣。
她用眼睛不時地往那殿中瞅,一雙圓眼兒睜得圓圓的,又怕被發現,額上出了些汗,再加上黃昏的日光照射着她,使她背後的衣衫盡濕,黏黏膩膩的,令她十分不适,又只能掏出帕子揩一揩額頭,模樣未免有些滑稽。
心髒提在喉嚨口處,伴随着“啪”地一聲,瓷器碎在地上的聲音劃破了這許久的寂靜,她竟然有些安心。
她不敢磨蹭,怕殿中的那小祖宗受了傷,直直地毫不猶豫地推開門,目光所及的地方沒有小祖宗的蹤跡,案幾上的白玉碎花瓶還安好如初。她心一沉,疾步往內殿走去,被癱坐在紅色地毯上的女子吓了一跳。
她趕忙上前,伸出手道:“公主,公主,快些起來,地上冷的很。”時值夏天,地面上又鋪着厚厚的紅毯,哪裏冷?不過是周善哄人的法子罷了。
坐在地上的女子看着眼前的生着薄繭的但又瘦弱的手,揚起小臉兒露出那一雙潋滟桃花眼打量着周善,語氣不善:“本宮,本宮何時叫你進來的?出去!”
周善抿唇有些微的猶豫,女子已經別開臉不再看她,周善嘆了一口氣,知曉這小祖宗還在氣頭上,如若此時忤逆她,她可不定會怎樣處罰自己呢,只得将地上散落的碎片收拾到端點心使的木制飾有雲紋的托盤中。
不免感嘆,這碎了的墨玉雲海紋瓶是上個月餘杭進獻的,比外頭的白玉可值錢多了。也不敢多留,快步走出了永樂閣,心中唏噓。
待周善離開之後,梁青雀才從地毯上站了起來,但見那發絲散落下遮住的是她精致而恰到好處的鵝蛋臉,定定地站在那處,擡手将散落的青絲挽至耳後,露出了如白瓷般滑膩且白皙的幾片肌膚,先是那纖細的脖頸,再往下是那小巧而又精致對稱的一雙鎖骨,至于那包裹在杏色薄紗之下的略顯出的圓弧是埋藏在杏色繡飛蝶杏花紋的肚兜裏的。再往下便是着了白色亵褲的一雙細且均勻的細腿,薄紗搖曳至紅色的地面,再加上那面上的幾點愁容,真是畫兒中才有的美人兒。
她渾渾噩噩的跌坐在小榻之上,斜倚在深棕色的靠背上,一雙手指纖細而不幹枯的素手卻無處安置。口上的口脂全無,只剩下最本真的肉粉色,微微張開,誘人非常。含了水的眼兒微閉,腦中全部滿滿的都是剛才那宣紙的小太監的尖細的嗓音以及比之無過之而無不及的聖旨旨意。
“念孤之三女,終溫且惠,淑慎其身。”
“且乃王後之女,特将皇三女沁儀公主梁青雀許配于楚國國君。”
“永結同好,世代為盟,永不侵占。”
她何時溫惠淑慎,若要她聯姻,她知道,聖旨上定不能寫她嚣張跋扈了。世人皆道這沁儀公主是燕國王上最寵最矜貴着的女兒,那又怎樣,還不是要将她當成政治聯姻中的犧牲品?
她氣惱地厲害,那眼兒陡然睜開,她梁青雀還沒有認過命,嘗試說服是她能做的而又為何不做?她清了清略有些沙啞的嗓子,開口道:“周善,進來。”
聲音小小的,既嬌又軟,但門外等候着的周善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的狀态,聽見自家主子的聲音,便又即刻開了殿門,入了內殿,行禮道:“周善見過公主,公主有何吩咐?”
“為本宮梳妝,吩咐下面的人備好步辇。”
“前幾日內務府送了些新式的衣裙,盡數拿出來,還有上個月母後送的幾樣首飾一并”,她擺弄着手指,無意間看見生得長了的指甲上有了一條似有若無的裂紋,也不知是怎麽弄壞的,心下一煩,更沒了好語氣。
周善聽見吩咐,便轉身往那描着蘭花樣式的屏風後走去,卻又叫梁青雀叫住,“差個丫頭,去內務府瞧瞧本宮前幾日叫他們制的那茶花羊脂玉簪好了沒?催一催,可別将本宮的東西給忘了。”
周善應了一聲,她點了點頭,幾縷發跳躍在敞露的肌膚之上,揮了揮手叫周善去辦,而自己踩着穩穩的步子,不急不慌,是宮中女子的優雅做派,至梳妝臺前,打量着銅鏡中的人兒,不禁扯出一抹笑,她可不似旁的女子,像面團一樣叫人捏成圓便圓,捏成扁的就成扁的了。
不過一會兒,周善便領着一衆宮娥依次在坐在梳妝鏡前的梁青雀的面前呈“一”字排開,手中都捧着幾樣珍寶,梁青雀站起身,将那離她最近的宮娥的手中的宮裝抖開,依次往後。
“大紅色,太豔俗了些。”
“這是什麽紋飾,本宮不愛這些花樣子。”
她挑了許久,才勉強叫周善伺候着換上了一件藕色繡海棠花紋帶盤扣的上衣,下着一條月華裙,長發使一支海棠花金簪固定,卻又不舍得讓腦袋遭罪似的,再沒有以其他的釵子裝飾。
揩脂抹粉,一樣兒也不少,若是宮妃在黃昏時如此打扮,定是叫人以為她要承寵今夜。她左手執的是一方錦帕,右手是一把描着蘭花花樣子的團扇,這一番忙活,額間難免有些汗濕,周善看到後,忙上前用自己手中的方帕輕揩了幾下。
梁青雀吐了口氣,見殿中散熱使的冰塊沒了,便開口道:“周善,你随意支個丫頭去內務府取些冰塊回來”,罷了,還要小聲嘀咕:“這天,不怕燒熟了誰。”
搖着扇兒,出了內殿,兩手兒一推,不禁用那扇兒遮了一遮那勢頭漸弱的陽光,周善緊随其後。攙着這位主兒上了步辇,才放了心,“主子,咱們這是去哪一宮?”“去寧昭殿。”
得了令,擡辇的仆從擡起辇往那寧昭殿行進,不過一會兒的功夫,步辇在一處宮殿前穩穩地停下,周善上前一步扶住正下辇的梁青雀,走至寧昭殿殿口卻被兩個小太監攔住,道:“王上在裏頭賞樂,不見人的。”
那兩個小太監眼神飄忽,在梁青雀的注視下竟顫巍巍的出了冷汗,到底是嫩,她呵斥道:“怎地,瞧着本宮像是個好欺負的?”
“奴才,奴才不敢。”
“那還不進去通傳!”那兩個小太監卻依舊一動不動。
梁青雀不曾苛待過下人,頂多才是言語上的呵斥,往往也是他們犯了錯,才跟上數落幾句,這二人大約是捏準了梁青雀的性子。不過也難怪如此,王上的命令,又有哪一個敢違背呢?動辄便是掉腦袋,誰也不願意掉腦袋。
小祖宗氣紅了眼兒,一雙桃花眸水盈盈的,怒火促使她推了其中一個小太監一把,“你們不敢不是?把六安給本宮找出來,本宮倒要問問他怎麽教導的你們,竟将主子攔在門外。”
小太監可是苦惱的很了,這時是遇上了個蠻不講理的主兒,能叫他們如何,所幸的是,所謂六安此時正要進殿,如此同梁青雀打了個照面兒。
“六安公公”,六安聞聲本來低着的頭只能擡起來,換上谄媚的笑臉行禮道:“公主吉祥,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老奴?”
“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小太監将本宮攔在殿外,本宮倒想問問這是何意?”她明知故問,她就是想要見到王上,那麽她就算不要了臉面也一定要達到目的。
六安犯了難,走到那兩個小太監面前斥責了一番,自己卻也愁眉不展,遇上個這麽個主兒,可叫他怎麽做?轉過身來面對梁青雀道:“公主也不是不知,王上他不喜在賞樂時叫旁人打擾……”
梁青雀嗤笑一聲,招了招手将不遠處的周善叫了過來,擡了擡下颌,周善會意,從懷中掏出了一包碎銀子,“給公公吃酒。”
六安面色犯難,周善見還是不行,便又從懷中掏出了幾片金葉子,“給公公賭錢玩兒着。”
六安舔了舔幹澀的唇,接過了那包碎銀子和金葉子,蒼老的臉上此時因為笑而布滿了皺紋,“公主且慢,容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聞言,梁青雀松了一口氣,果然沒有什麽不是幾片金葉子不能解決的,她看着殿門打開,又關上,想着進去後,她該怎樣同這位既是父親又是一國之君的男人說理,說服他,不要将她嫁到異國他鄉……
還沒等一會兒,便看見六安急匆匆地推開殿門,一臉犯難,“公主……公主今兒個怕是不成了,王上拒不見您,公主請回吧。”
她一跺腳便退至大殿前的青石磚地面上,“噗通”一聲跪在被太陽曬得燙人的地面上,沒有言語,抿緊了朱唇,直盯盯地瞅着一處,叫人以為是癡了還是傻了似的。